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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平妻 偏房那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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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那一夜后,顾盼在家庙又住了两个年头。
日子随着她教承勇记的台账,一页一页地翻了过去。两个端午的粽香,两场秋祭的霜露,把那个十一岁出头的小丫头,熬成了十三岁的少女。
十二年之期,只剩下不到九年了。
逼反杨渊的计,成了。
顾盼是从杨承稷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夜之后没过多久,杨承稷又召她问话,语气淡淡,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松快:"爹爹他,已经应下了。"
顾盼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问了一句:"姨父会怨你吗?"
杨承稷看她一眼,忽然笑了:"他连被谁算计的都不知道,又如何怨得着谁?"
顾盼没再说话。
是啊,杨渊到死都不会知道,把他逼到造反这条绝路上的,是最令他骄傲的儿子和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他只会以为,是自己酒后失德、睡了皇帝的女人,是那失势的贵人设局害他,是老天爷要绝他杨家的后路。
而顾盼,只是那个躲在杨承稷身后,替他出谋划策的,影子。
这之后,杨家便暗地里,紧锣密鼓地,准备起兵的事来。
表面上,杨家一切如常,该当差当差,该应酬应酬。可内里,粮草、兵器、旧部、暗桩,一样一样,都在悄无声息地归拢。杨承稷这个"少年将军",终于要脱下那身替人卖命的官袍,去争一争,那更大的天下。
顾盼冷眼看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些日子,她不止一次地想过,自己是不是做错了。这是本来要发生的历史,还是被她推动的呢?
可她也清楚,箭已在弦上,由不得她回头。她若不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给自己挣一个立足之地,那等着她的,就只能是这后院里的高墙深院,和一世为人的身不由己。
她亲手,把这把火,点着了。
也是在这当口,杨承勇被接回了杨府。
这个在青檀山下家庙里,冷冷清清活了十五年的三少爷,头一回,被正式接回了家门。只是他到底还是跟家里人疏远,进了府,也没住进父母的正院,而是去了长兄杨承泽那里。
杨承泽这个做大哥的,还是那般好,把小自己八岁的三弟,连同四弟杨承元、小妹杨萱,一并拢在身边,照顾得妥妥帖帖。
而顾盼,这些日子,也越发地,想要离杨承稷远一些。
那男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叫她心惊。他应了"不碰她",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压着别的东西——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顾盼听说这事,心里一动。
她琢磨着,这正是个机会,若她能借着"照顾三表哥"的名头,跟着一起搬到杨承泽的府邸去,那她就能离杨承稷远远的了。
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叫她心里发毛。她如今是借着"谋士""不能碰她"的约定,才勉强自保。可这约定,到底有多牢靠,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离他越远,她越安全。
这么一想,顾盼便打定了主意,寻了个由头,去杨府求杨母:"姨母,三表哥在庙里清净惯了,乍一回来,怕是住不惯。我这些日子跟他也算熟络,不如让我一道过去,帮着照应照应?"
杨母听了,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难为你有心。既如此,明日我便让人备车,送你过去。"
顾盼心里一喜,连声道谢。
第二日,果然有马车来接她。
顾盼上了车,掀开帘子往外瞧,见那赶车的车夫,是个面生的汉子。她心里略微有些异样,却也没多想,只当是杨承泽府上新来的下人。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许久,顾盼心里那点异样,却越来越重。
这路,不对。
她在家庙里住了这些日子,杨承泽府邸的方向,她还是认得的。这车,分明不是往杨承泽府上走,倒像是……往杨府去的。
顾盼的心,猛地一沉。
"停车!"她掀开帘子,冲那车夫喊道,"这路不对,你要送我去哪儿?"
那车夫却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回,只一鞭子抽在马背上,车速反而更快了。
顾盼的心,彻底凉了。
她被人算计了。
是谁?
杨承稷?是,他不想放她离开视线,这完全说得通。可若只是杨承稷,他大可直接把她扣下,犯不着绕这么个弯子。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是杨母。
可杨母,为何要费这个心思,非把她截回杨府、拘在跟前?
顾盼一时想不通,只能先按下满腹疑云,走一步,看一步。
等她被扶下车,站在杨府正院门前时,一颗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接她的人,不是杨承泽府上的,而是杨母身边的陈嬷嬷。
"表小姐,"陈嬷嬷笑眯眯地迎上来,"太太说了,三少爷那儿有世子爷照应,不必表小姐费心。太太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正缺个可心的人在跟前伺候,就让表小姐留在府里,陪太太说说话、解解闷。"
顾盼勉强扯出一丝笑:"是,全听姨母吩咐。"
她垂着眼,跟着陈嬷嬷往内院走,心里却翻江倒海。
去不成了。
她费尽心思想要的"离杨承稷远一点",就这么,被人轻飘飘地,掐断了。
是谁?是杨承稷,不想放她走?还是杨母,另有算计?
顾盼拿不准。可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杨母确实身子不大好,这几日都恹恹的,顾盼便真被拘在了跟前,去不了大公子那里。留在杨母身边,端茶递水、按头捶腿,做一个乖巧讨喜的"表小姐"。
有一日午后,杨母屏退了左右,只留顾盼一人在跟前说话。
顾盼正给她轻轻揉着太阳穴,忽听得杨母叹了口气,慢悠悠地开口:"盼儿啊,姨母问你句心里话。"
顾盼手上动作一顿,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姨母请讲。"
杨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坐下,语气格外的温和:"你也大了,有些事,姨母也不瞒你。你二表哥……就是承稷,他前些日子,是不是,私下里见过你?"
顾盼心头一凛。
杨母怎么知道的?
她强压下心惊,垂着眼,做出一副羞赧的模样,小声应道:"是……二表哥他,不过是有几句话,要嘱咐我。"
杨母也不深究,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冷,轻易不对人上心。可姨母瞧着,他这几日,对你,倒是真上了心。"
顾盼的指尖,微微发凉。
"姨母的意思是……"她抬起头,装出一脸懵懂。
杨母拉过她的手,一字一句,像是要给她吃一颗定心丸:"音儿那孩子,你是见过的,最是贤惠大度,半点不会拈酸吃醋。姨母想着,你一个女儿家,总这么没名没分地,也不是个长久的办法。与其让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耗着,不如,姨母替你做主,给你争一个平妻的名分来。"
"你是顾家的女儿,论出身,原也不比谁差。不过是个平妻,姨母这张老脸,还是争得来的。"杨母越说越笃定,仿佛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一般。
"平妻。"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顾盼的心里。
平妻,与孙音平起平坐的平妻。不用做妾,不用伏低做小,能正正经经地,跟杨承稷拜堂成亲、入杨家的族谱。
在杨母看来,这已是天大的恩典,是顾盼这种无依无靠的孤女,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可顾盼听着,心里却只有一阵阵的恶心。
平妻,说到底,还是嫁人。还是要把她顾盼,钉死在这杨家的后院里,做一个给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物件。
她顾盼,凭什么?
她是从未来来的人,她有满腹的经史子集,有看穿天下大势的眼睛,有熬过十二年、回家过自己的日子的执念。
她凭什么,要为了这狗屁不通的"平妻",把自己的一生,交代在这深宅大院里?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顾盼的手,在袖子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可她面上,却挤出了一副又惊又喜、感激涕零的模样,眼眶都红了:"姨母……姨母待盼儿这样好,盼儿……盼儿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杨母见她这副模样,只当她害羞默许了,越发满意,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些"日后如何如何"的话。
顾盼一一应着,乖顺得不像话。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平妻"的名分,杨承稷到底知不知情?若是他授意的,那这"不碰她"的约定,怕是要作废了。可若不是他授意,而是杨母一厢情愿,那她反倒可以,借杨承稷之手,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只是无论哪一种,她都不能,就这么应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的那股子火,烧得有多旺。
平妻?呵。
她顾盼,这辈子,谁都不嫁。
杨母说完了,见她乖巧,便放她回房歇息。
顾盼告了退,转身出了正院。直到走到无人的游廊拐角,她才停下脚步,扶着一根廊柱,大口大口地喘气。
恶心,太恶心了。
她讨厌这种,被人当成一个"可以许配出去的物件",随意摆布的感觉。
从"做小",到"平妻",杨家人从来就没问过她,愿不愿意。他们只是按着自己的算计,把她往"杨承稷的女人"这个位置上,一点一点地,推。
而杨承稷呢?他知不知道他母亲在张罗这些?
顾盼不知道。可她忽然觉得,那个"不能碰她"的约定,在这深宅大院的算计面前,脆得像一张纸。
杨承稷应了她,不碰她。可若杨母把"平妻"的名分定下来,生米煮成熟饭,到那时,她一个孤女,还能说一个"不"字吗?
顾盼仰起头,望着游廊外那方被屋檐切得四四方方的天,心里,一片冰凉。
这张网,越来越紧了。
而她,得想个法子,在被彻底困死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她不能嫁,更不能留。
十二年,她才熬了不到三年。
回家的路,还长得很。而眼下,她得先撑住,撑过这"平妻"的风波,撑到,她能再一次,逃出去。
只是,这一次,她还能逃得掉么?
杨府的高墙,比家庙的冷清,要森严得多。而那个男人,也绝不会再给她第二次,从掌心溜走的机会。
顾盼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一步,算一步。她倒要看看,这个朝代的天,到底能不能,罩住她顾盼的这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