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奇遇》依文

2、童年记忆（二） 要有期待，

　　距离父母远行已经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妈妈在电话里说下周就回来，机票都订好了，轻宜高兴得做梦都会笑醒。

　　虽然不明缘由，但轻宜已经渐渐接受了被人讨厌的事实。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她依然善待每个愿意和她交流的人，依然保持礼貌，尽管他们的语气和表情总是令她感到不适，但轻宜不想计较那么多。

　　自从那天大哭过一场，轻宜似乎把难过的情绪都发泄掉了，这个月里发生任何不好的事，她都不再在意。

　　只是日常中没什么人陪她说话，在家也只能自己一个人看动画片，她多希望怀里抱着的玩偶能变成哆啦A梦那样的同伴，能让她忘掉烦恼，陪她聊天，还能解答她的困惑。

　　——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她？

　　如果幻想能变作现实的话，轻宜甘愿攒下所有的零花钱给小伙伴买铜锣烧吃。

　　“小熊小熊，你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晚饭的饭后时间，爷爷去遛弯儿了，奶奶去跳广场舞了，偶尔他们还会去打打麻将，总之没这么早回来。有时轻宜觉得他们好像在比赛谁回家更晚，因为晚归的人总是有种莫名的优越感。两个退休多年的老人家，怎么在这方面较上劲了？轻宜不懂。

　　好几次轻宜听见爷爷在奶奶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时打电话来说不回来吃饭了，同学聚餐或者朋友请客什么的，他总是说得特别大声，隐隐带有一种得意和轻蔑的感觉，在客厅里沉浸式看电视的轻宜都能无比清晰地听见。

　　可是，爷爷究竟在得意什么？

　　用这种幼稚无聊的方式证明他朋友多，人脉广，面子足么。
　　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那个没长大的孩子？

　　而后奶奶总是充满怨念地回说怎么不早点打电话来，临时临了的，饭都煮好了才说不回来吃。并在整个晚饭期间没有好脸色，看什么都不顺眼。轻宜多吃了块红烧排骨，她就会说光吃肉不吃菜；轻宜多吃蔬菜，她就会说特地给她买的排骨又不吃，早说就不买了……

　　总之轻宜怎么做都不对，怎么说都是错，她小小的年纪已经承受了太多，却仍只能默默承受下去。没办法，生活总要继续。

　　爷爷常埋怨奶奶一天到晚就想着打麻将，有麻将打比有肉吃还开心。尤其是在奶奶打夜场，差不多要到十二点或者凌晨才回来时，轻宜虽然已经睡了，却经常被两个大嗓门的老人家吵醒。爷爷怪她这么大年纪了还天天通宵，出了什么事他可不管。

　　奶奶就摆摆手道用不着他管，反正这辈子也没指望上他什么。

　　随即大战一触即发。

　　轻宜不明白，奶奶打不打麻将几点回来碍着爷爷什么了？他就不能自己早点睡觉，该干嘛干嘛么。奶奶在家没少做家务，也从没少煮过他一餐饭。

　　爷爷像是看不得奶奶给自己找乐子，奶奶爱跳广场舞爱打麻将，爷爷总是反对，以各种理由批评吓唬她，巴不得她天天守在家里，生活中除伺候他饮食起居以外什么事也没得干。

　　总之，轻宜晚上独自在家是常态，尽管比起旁听爷爷奶奶无休止且不讲道理的争吵，轻宜更愿意一个人待着，落得个清静。

　　可她不免会感到孤单，不免会渴望陪伴。

　　轻宜紧紧抱着的小熊玩偶是上星期妈妈从欧洲寄来的，跨越千山万水来到她的身边，轻宜很喜欢。棕黄色的身躯，套一件红色短衫，圆咕隆咚的脑袋，微笑的表情，可爱得要命。

　　妈妈给她寄了很多礼物，其中自是少不了给爷爷奶奶的，只不过无论妈妈送的什么，奶奶都只会撇撇嘴，很嫌弃的样子，粗略地看两眼后随手一扔，嘟囔一句就知道浪费钱而已。

　　……

　　轻宜很想要站出来维护妈妈，尽管妈妈不在当场，没有亲耳听见这让人心梗的话，但轻宜就是不能忍受妈妈的好意被糟蹋。

　　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她什么也做不了。

　　轻宜被奶奶认为是莫名其妙地捧起所有的礼物跑回房间，把门重重一摔。她知道奶奶又要在门外指责她了，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怎么骂她都可以，但不能诋毁她的妈妈。

　　轻宜用枕头蒙住头，心里想着，好在妈妈下周就要回来了，她的悲催生活就要结束了，曾经的幸福时光即将重现，还有什么心酸委屈是不能承受的。

　　不知不觉，轻宜睡着了。

　　她做了个美梦，梦里爸爸妈妈带着鲜花和她最爱的小蛋糕回到了她的身边。妈妈把她抱了起来，心疼地问她怎么瘦了，是不是吃不惯爷爷奶奶做的饭？

　　轻宜犹豫了一会儿，违心地否认，免得奶奶骂她没良心，还可能让妈妈和她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坏，轻宜不想这样。
　　妈妈将她抱得更紧，保证以后不再离开她这么久，如果再要去旅行，一定把她也带上。

　　轻宜高兴得几乎要流下眼泪。

　　第二天，轻宜照常上课下课，不同以往的是即便没有人和她说话，她也整天乐呵呵的，老盯着自己的电子手表看，她忽然觉得时光流逝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因为每过一秒，离妈妈回家的时间就近了一点。

　　要有期待，日子才能过得开怀。

　　轻宜家离学校很近，相距不到一公里，爸妈在的时候还是会每天坚持送她上下学。换成爷爷奶奶来带她了以后，尽管他们早已退休无所事事，但嫌麻烦，谁也不愿耽误个人的休闲娱乐，就让轻宜自己上下学。

　　对此，轻宜不但没有异议，反而乐得自在。但因为她没有同伴，每次都故意等到最后才走，以免她渐渐学会忍受的孤单遭人笑话。

　　轻宜发现自己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当期待落空，她也不会一直难过伤心，反正人生总有新的希望。

　　不过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轻宜看见前面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生被一群比她高出两个头的男生拐进了她从未踏足过的小巷子里，在他被推搡着侧过身的瞬间，余光里好似瞥了她一眼。
　　他微微皱着眉，薄唇轻抿，大概没把她当回事，毕竟她看起来对他起不到丝毫帮助。他没有呼救，甚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就那样不耐烦也不自愿地跟着他们走了。

　　轻宜呆了呆，也许他只是盛情难却，本来想直接回家的，却不得不去跟朋友们一起玩；也许他只是跟其中一人闹了矛盾，在朋友们的撺掇下预备和好，也许……

　　轻宜想不到那么多理由了，因为她发自内心地认为，他和他们不是一伙的。她怀着不好的预感从巷口经过，满腹疑窦地朝里张望，却一个人也没看见，仿佛刚才所目睹的一切只是她无厘头的幻想。

　　轻宜脚步不停，妈妈曾多次提醒过她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她一个这么小的小女孩，不宜出入陌生的地界。可她心里泛起了嘀咕，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漫画看多了，她竟然生出一股义不容辞的使命感来，就好像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如果视而不见，她就不是简轻宜了。

　　说得夸张点就是，她听见了命运的钟声，提醒着她走向不容忽视的轨道。

　　或者说是她心灵的呼唤，毕竟那群高个子男生面色不善，走路的姿态也流里流气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而那个似是被胁迫的男生神情冷淡，穿着矜贵，像是电视里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轻宜虽只看到他瓷白的侧脸，但很明显感觉到他无措而愤懑的情绪，就像被绳索束缚被拉扯着前行的小白兔，不愿叫喊也知道挣扎无用，就只能认命地掉进陷阱里。

　　总之，轻宜无意识放缓的脚步倒退回来，她身躯微微后仰，再度往小巷深处望去。秋季的晴空像水洗过一般爽朗清透，带有阳光的温暖和芬芳，片片浮云似棉絮，让人想盖在身上试试是什么感觉。来接孩子的家长们基本都牵着孩子走了，老师们也都早早地下班回家了，因而过往行人寥寥，倒是有不少在路口摆摊买小吃的。有风凌乱地拂过，掀起一阵沙沙声，长枝摇曳，树影婆娑。

　　轻宜心想，他也没有家长来接吗？

　　如果真是富裕家庭的孩子，不应该是这个待遇吧？或许他只是比较注重穿着而已。

　　轻宜心中不禁浮现出同病相怜之情，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至少现在的他们都没有大人可依靠。仅凭这点，或许不足以使她忘却父母的叮嘱与教导，下定决心鼓起重气迈出走进深巷的这一步，但她终究步入其中。

　　因为，她听见了零碎的声音，像玻璃渣子散落在她心间。

　　轻宜循声而去，或许也是依凭直觉，极轻易地看到了眼下这一幕：

　　“就这么点？还不够我塞牙缝的。”一个身材相对最为魁梧的男生道，“我可是打听清楚了，你们班刚交了班费，通通拿出来。”

　　他身旁的男生还出起了主意：“就说是你不小心弄丢了，让你爸妈补上。”

　　另有两人相应地怪笑了两声，似是想作出威胁恐吓的意味，但轻宜只觉得聒噪。

　　轻宜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与他们相对的男生身上，尽管他年龄最小个头最矮，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也并不畏怯，只是极其的反感，觉得很受耻辱似的。

　　这倒也说得通，敲诈勒索这种行为就是应该人人唾弃的。他眼中堆满了厌恶，看垃圾一样看着对面这些人，可他没有反抗的力量。

　　那个魁梧的男生往他肩头用力一推，他就连站都站不稳，只得往后退了一步。

　　“别墨迹了，赶紧的吧，我等着去网吧打公会战呢。”

　　又有人应声虫似的附和：“就是就是。”

　　又有人哼哧哼哧地笑。

　　“班费不在我这。”
　　过了半晌，被威吓的男生方才淡定地说。

　　魁梧的男生脸色一变，眼冒凶光，立刻拽起他的衣襟，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你说什么？！”

　　“班费不在我这。”那个男生仍然镇定地回答，“这么近都听不清，你耳聋么？”

　　“……”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怔了怔，连躲在墙角的轻宜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他哪来的胆量敢这么说，不怕挨打么。

　　果不其然，魁梧的男生扬起了拳头，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脏话。然而就在他沙包大的拳头即将落下时，轻宜倏地站了出来。

　　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书包背带的下摆，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