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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落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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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雪落了整月,终于在开春时彻底消融。
年后的风褪去凛冬刺骨的寒意,带了点初春的温润,吹开枝头零星的嫩芽。漫长的假期落幕,高二下学期如期而至。
再次返校,校园热闹依旧,可陆逾白心底的那点侥幸,却在漫长假期的沉淀里,悄悄发酵得愈发执拗。
整整一个寒假,他没有打扰沈砚辞半分。
微信列表里,置顶的对话框安静得落灰。从上学期期末的“开学见”之后,再无任何新消息。
他克制得极好。
不发闲聊,不分享日常,不点赞动态,不刻意制造任何线上交集。他恪守着朋友的分寸,安静地躺在对方的列表里,做一个最普通、最安分的联系人。
可无数个深夜,他都会点开沈砚辞的主页,一遍遍翻看他寥寥无几的动态。
少年的生活干净又单调,大多是刷题的夜景、落日的晚霞,偶尔一张随手拍的雪景,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也没有半点旁人的痕迹。
陆逾白常常看着屏幕发呆,一看就是许久。
他总觉得,沈砚辞太孤单了。
清冷、安静、独来独往,看似温和合群,实则把所有人都隔在心房之外。旁人只看见他的耀眼光鲜,没人看见他独处时的落寞冷清。
也正是这份看似的孤单,让陆逾白心底的火苗始终不肯熄灭。
他不断自我拉扯、自我宽慰:上次被拒,是因为年纪太小,学业为重;是因为时机太莽撞,猝不及防打乱了对方的节奏;是因为那时的自己太过普通,配不上那样耀眼的他。
没关系。
他还有时间。
还有一整个下学期,还有一整个高三,还有无数个朝夕可以陪伴、可以变好、可以慢慢捂热那颗凉透的心。
开学后的日子,依旧平淡往复。
刷题、考试、早读、晚修,日子被试卷和排名填满,所有人都在为日渐逼近的高三蓄力,步履匆匆,无人留意少年心底辗转反侧的执念。
陆逾白愈发沉默,也愈发优秀。
他不再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内耗,把所有隐忍的爱意,全部化作向前的动力。成绩稳稳压在年级前列,字迹愈发沉稳,心性愈发安静内敛。
他想变得更好。
不是为了输赢,不是为了攀比,只是为了有一天,站在沈砚辞身边时,不再那般卑微渺小,不再只配遥遥仰望。
至少,能和他旗鼓相当。
至少,能让他看见自己的真心时,不会再毫不犹豫地拒绝。
两人的相处依旧温和得体,是最标准的挚友模样。
沈砚辞似乎彻底习惯了他的存在。
习惯了难题无解时,转头就能听见他条理清晰的解析;习惯了匆忙忘带文具时,桌角永远有备好的备用物品;习惯了沉默刷题的间隙,身边有一个安静踏实的人,从不喧闹,从不添麻烦,永远安稳待在原地。
他对陆逾白,比旁人多了几分熟稔和松弛。
会主动和他聊成绩、聊未来的大学、聊琐碎的校园日常,会在他走神时轻轻敲敲他的课本,会在降温时自然地提醒他添衣。
这份独一无二的松弛,成了陆逾白灰暗暗恋里,唯一的糖。
哪怕这份糖,名叫“朋友”。
时间一晃,盛夏落幕,秋风再起。
高二结束,高三如期而至。
暑假学校组织封闭式集训补课,全城所有重点生统一留校,高强度刷题冲刺。也是这年秋天,沈砚辞因为竞赛集训,需要去往邻市的重点中学交流学习半个月。
短短半个月的异地分离,成了压垮陆逾白克制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前日日相见,他尚且可以靠着遥遥相望、并肩同行稳住心绪。可一旦分开,看不见、摸不着,连远远凝望的资格都被剥夺,心底压抑了一年的思念,瞬间汹涌决堤。
分开的第一天,他心神不宁。
分开的第三天,他频频点开聊天框,欲言又止。
分开的第七天,他彻底撑不住了。
半个月的异地,不过短短十余日,可对沉溺执念两年的陆逾白来说,却像隔着遥遥山海,漫长难熬。
他开始疯狂想念。
想念深秋的晚风,想念雨夜的共伞,想念教室斜前方的背影,想念少年温柔又清冷的眉眼。
想念那个被他藏了整整两年,爱而不得的人。
人总是这样。
朝夕相处时尚能克制,一旦失去陪伴的常态,所有被压抑的爱意都会破土疯长。
他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异地的沈砚辞,会不会遇见新的人?会不会有更优秀的少年陪他刷题、陪他闲谈?会不会在陌生的城市,拥有新的、更温暖的陪伴?
恐慌和不安,密密麻麻缠绕着他的心脏,酸涩窒息。
苏冉看着他日渐失神的模样,早已看透一切,却只剩无力叹息:“陆逾白,你好不容易收敛一点,怎么又陷回去了?”
陆逾白坐在操场看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好像,放不下。”
“没人让你立刻放下。”苏冉看着他憔悴隐忍的侧脸,“但你别忘了,你告白过一次,结果是什么你清清楚楚。再试一次,还是一样的。”
“不一样。”
陆逾白猛地开口,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上次是年少莽撞,这次我长大了,我变优秀了,我陪了他整整两年。”
“我陪他熬过无数刷题的深夜,我懂他所有的习惯和软肋,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再试一次,好不好?就再赌一次。”
赌他的长久陪伴,赌他的日久生情,赌人心肉长,赌岁月留情。
赌这一场长达两年的单向奔赴,能换来半分回头。
苏冉看着他眼底不死的微光,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再劝阻。
她知道的。
深陷暗恋的人,旁人千言万语,抵不过自己一次死心。
不撞南墙,永远不会回头。
于是,在异地相隔的秋风里,陆逾白悄悄定下了第二次告白。
不再是青涩潦草的纸条,不再是懵懂莽撞的少年心气。
这次的告白,沉淀了两年的朝夕陪伴,藏了两年的隐忍克制,攒了两年的满心赤诚。
他想认认真真,好好告诉他。
沈砚辞,我喜欢你两年了。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年少冲动,是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的坚定不移。
沈砚辞交流学习归来的那天,秋雨淅淅沥沥。
细密的雨丝落满校园,空气潮湿微凉,秋风卷着落叶,簌簌落在湿漉漉的校道上。
陆逾白提前请假,站在学校大门的梧桐树下等他。
他穿简单的白色卫衣,站在秋日冷雨里,背脊挺直,手心却攥得全是冷汗。
时隔半月未见,思念早已泛滥成灾。
当那道清挺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时,陆逾白的呼吸骤然一滞。
沈砚辞背着黑色双肩包,眉眼依旧清冷,大概是奔波一路,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他走出校门,抬眼就看见了树下的陆逾白。
微微愣怔片刻,随即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自然地朝他走来:“你怎么在这?”
简单的一句问候,温柔依旧。
却瞬间击溃了陆逾白所有的镇定。
积攒了半个月的思念、忐忑、期许、孤勇,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填满胸腔。
秋雨绵绵,四下无人,整条校道安静得只剩下雨丝落地的沙沙声。
天时、地利、心境,都刚刚好。
陆逾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跳动的心脏,抬眸直直看向眼前心心念念两年的少年,声音清晰、坚定,褪去了年少的怯懦,多了几分沉淀的认真。
“沈砚辞,我有话想跟你说。”
沈砚辞停下脚步,看着他格外认真的神色,眼底的笑意微微淡去,轻声道:“你说。”
陆逾白望着他清澈无波的眼眸,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高二那次,我不是一时冲动。”
“我喜欢你,不是一阵子,是两年。”
“这两年我一直在陪你,一直在等你,一直在努力靠近你。”
“沈砚辞,我还是喜欢你。”
“你可不可以,试着喜欢我一次?”
第二次告白。
没有潦草,没有慌乱,没有怯懦。
字字赤诚,句句真心。
是他攒了两年的温柔,赌上两年的执念,交出的第二次答卷。
秋风萧瑟,秋雨微凉。
空气安静得死寂。
沈砚辞静静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淡的无奈与歉意。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逾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从滚烫到微凉,再到彻骨冰凉。
终于,他开口了。
语气依旧温柔,依旧体面,依旧是最礼貌、最残忍的模样。
“陆逾白。”
“对不起。”
“我以为经过上次,你已经放下了。”
“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真的。”
“但我对你,永远只能是朋友。”
“没有例外,没有可能。”
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第一次拒绝,是“我们做朋友最合适”,留了年少懵懂的一丝虚妄余地。
第二次拒绝,是“永远只能是朋友”。
斩钉截铁,毫无余地。
彻底、决绝、不留半分侥幸。
轰——
陆逾白心底残存两年的微光,瞬间彻底崩塌,碎得片甲不留。
他怔怔地站在秋雨里,浑身发冷,手脚僵硬,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原来所有的自我宽慰都是错觉。
原来所有的日久陪伴,都换不来半分心动。
原来他的优秀、他的隐忍、他的岁岁年年,在对方眼里,从来都只是朋友的本分。
永远,只能是朋友。
多么残忍的四个字。
沈砚辞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看着他眼底骤然熄灭的光,心底掠过一丝愧疚,轻声补充:“你很好,是我不合适。别再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不值得。”
不值得。
是啊,太不值得了。
两年赤诚,两年奔赴,两年隐忍克制,日复一日的凝望与陪伴,从头到尾,皆不值得。
秋雨落在发梢,冰凉刺骨,一点点浸透肌肤,冷得他浑身发颤。
陆逾白用力咬住下唇,压住喉咙汹涌的酸涩,不让自己失态,不让自己落泪。
他看着眼前温柔却绝情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终于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平静得近乎死寂:“我知道了。”
第二次告白。
再度落空。
秋风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第一次落空,是年少懵懂的遗憾。
第二次落空,是长久奔赴的彻底难堪。
第一次,他还有勇气自我欺骗,还有底气继续等待。
第二次,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
沈砚辞,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他。
那天的秋雨,淋透了陆逾白整个青春的热忱。
他没有纠缠,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体面接受,安静退场。
沈砚辞走后,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校道上,任由冷雨打湿衣衫,站了很久。
眼底滚烫的泪,终于无声滑落,混着秋雨,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两年心动,两次告白,两次全盘皆输。
旁人两次碰壁,早已转头退场。
可陆逾白不一样。
他骨子里的温柔太固执,执念太深太重。
第二次的彻底落空,没有让他放手。
只让他学会了更深、更沉、更无声的隐忍。
他擦干眼泪,告诉自己:
没关系。
两次不行,还有下次。
现在不行,以后或许可以。
我可以等高考结束,等毕业落幕,等我们彻底长大,等所有学业枷锁全部褪去。
等一个再也没有借口推脱的未来。
七年七次的执念长路,第二次落幕。
秋风秋雨,埋葬了他两年的赤诚。
而他的暗恋,他的偏执,他的漫漫余生遗憾,依旧——未停,未灭,未终。
下一次,跨年零点,第三次风雪落空,正在如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