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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第一次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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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风,彻底吹尽了秋末最后一点温柔。
梧桐叶落满整条校道,风一吹,簌簌漫天翻飞,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走廊的栏杆边,也落在少年心事最柔软的褶皱里。
自那场雨夜共伞之后,陆逾白的心底,长久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那是沈砚辞给的温柔,太真、太暖,让他忍不住贪心,忍不住妄想。
他们的关系确实近了很多。
不再是刻意的迁就、隐晦的试探,而是自然而然的结伴。
每天晚自习结束,两人会一起走回宿舍。冬夜很冷,路面有风,两人并肩走着,偶尔闲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聊作业难度,聊月考排名,聊冬日越来越短的白昼。
都是最普通的同窗闲谈。
可落在陆逾白心里,每一句都是恩赐。
沈砚辞待人依旧温和有礼,却唯独对他,多了几分松弛。不会过分疏离,不会刻意客套,会耐心听他说话,会在他做题卡壳时淡淡提点一句,会在降温时随口提醒他多穿衣。
旁人看在眼里,都默认他们成了最好的朋友。
苏冉不止一次忧心忡忡地提醒他:“逾白,你别陷太深,他只是把你当朋友。”
陆逾白每次都笑着摇头,心底却藏着不敢承认的侥幸。
朋友又怎么样?
慢慢来。
他可以慢慢陪他,慢慢靠近,慢慢让他看见自己的真心。
十七岁的少年最勇敢,也最天真。以为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以为日复一日的温柔相待,总能焐热一块凉玉。
他攒了整整半年的心动。
从盛夏初见,到深秋试探,再到深冬相伴。
那些悄悄凝望的课堂、小心翼翼的迁就、雨夜倾心的沦陷,层层叠叠堆积在心底,终于在期末将至的日子里,发酵成一场孤勇的冲动。
他想告白。
想把藏了一整个青春的秘密,认认真真说给沈砚辞听。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想试一试。
期末前最后一个周末,学校只留半天自习。
午后阳光澄澈,冬日的暖阳薄薄一层,落在教室的窗台上,安静又温柔。班里大半同学都提前离校,偌大的教室空荡荡的,只剩下寥寥几个人。
沈砚辞坐在位置上,低头整理错题本。
阳光落在他蓬松的黑发上,柔和安静,侧脸线条干净利落,连认真垂眸的模样,都温柔得让人心颤。
陆逾白坐在原位,看着那个背影,手心一遍遍出汗。
他提前写了一张纸条,短短一行字,被他攥在手里揉了无数次,边角皱巴巴的,像他此刻慌乱不堪的心。
【沈砚辞,我好像喜欢你很久了。】
犹豫、忐忑、紧张、期待,百般情绪缠绕在心口,堵得他呼吸都发紧。
他反复给自己打气。
再勇敢一次。
就这一次。
就算失败,也算对得起自己这半年满心满眼的心动。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一步步穿过空旷的过道,走到沈砚辞桌前。
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沈砚辞笔尖一顿,抬眸望过来。
清澈的眼眸干净平和,带着浅浅的疑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陆逾白所有提前想好的措辞尽数清零,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剧烈的、快要窒息的心跳。
他微微俯身,把那张被攥得温热的纸条,轻轻放在沈砚辞的错题本旁。
声音轻得近乎颤抖,却字字清晰:“你……看完再告诉我答案。”
说完这句话,他不敢多看沈砚辞一眼,几乎是落荒而逃。
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背脊僵硬,耳根红得彻底,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漫长的几秒,像几个世纪一样难熬。
身后没有动静。
没有纸张翻动的声音,没有任何声响。
安静得可怕。
陆逾白攥紧衣角,指尖泛白,心脏悬在半空,忐忑得快要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纸张声响响起。
沈砚辞拿起了那张纸条。
又是漫长的死寂。
久到陆逾白几乎快要撑不住,想要开口说对不起、想要收回所有莽撞的心动。
终于,脚步声响起。
沈砚辞走到了他的面前。
少年依旧是那副清冷干净的模样,没有惊讶,没有错愕,没有反感,只是眉眼微微蹙着,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
他把纸条轻轻放回陆逾白的桌面。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撼动的距离。
“陆逾白。”
他第一次这样认真、郑重地叫他的名字。
“我知道你很好。”
“但是,我们做朋友,最合适了。”
一字一句,温柔至极。
也残忍至极。
没有敷衍,没有躲避,没有含糊其辞。
最温柔的语气,说出最直白的拒绝。
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轰的一声。
陆逾白心底高悬了半年的太阳,轰然坠落。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待、所有悄悄滋生的欢喜与妄想,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
他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结,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疼。
他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年。
沈砚辞的眼神很平静,带着歉意,带着温和,唯独没有半分心动。
他认真地看着陆逾白,轻声补充:
“我不想骗你,也不想耽误你。”
“我对你,只有朋友的感觉。”
“以后,别再想了,好不好?”
温柔的规劝,温柔的推开,温柔的划清界限。
这就是沈砚辞。
永远体面,永远善良,永远不会用伤人的语气,却永远最伤人。
因为他的拒绝太真诚、太温柔,让你连难过、连纠缠、连不甘心的资格都没有。
你只能乖乖认输,只能体面退场。
陆逾白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问,为什么。
想问我哪里不好。
想问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片无声的酸涩。
他看着沈砚辞清澈无波的眼睛,终于清清楚楚地明白。
雨夜的温柔是善意。
日常的陪伴是礼貌。
耐心的提点是教养。
唯独不是喜欢。
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一个人的过度解读,一个人的盛大独角戏。
半晌,他终于勉强扯出一点极淡、极狼狈的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
我知道了。
我不打扰你了。
我不妄想了。
这场始于盛夏的心动,第一次告白,第一次,全盘落空。
沈砚辞看着他发白的脸色,看着他强撑的笑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们以后,还是朋友。”
朋友。
多么残忍的两个字。
意味着他要收起所有爱意,藏起所有心动,压下所有不甘,从此以后,只能以朋友的身份,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往后的岁岁年年,看着他喜欢别人,看着他奔赴别人的山海。
陆逾白轻轻点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沈砚辞没再多留,转身走回座位。
阳光依旧温柔,教室依旧安静,窗外的风依旧轻轻吹过。
可陆逾白的世界,瞬间入冬,寸草不生。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看着自己写的那行滚烫又愚蠢的告白。
眼眶终于微微泛红。
第一次告白,落幕惨败。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溃不成军。
无人知晓他半年赤诚,尽数落空。
那天之后,陆逾白真的听话了。
他不再刻意试探,不再过度迁就,不再悄悄凝望。
他把所有汹涌的爱意,全部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封得严严实实。
他学着安分做一个朋友。
礼貌、克制、疏远、分寸得体。
课堂上不再频频回头,放学不再刻意同行,不再给他多余的关心,不再给他半分逾矩的温柔。
他听话地、乖乖地,收回了所有喜欢。
只有他自己知道。
收回去的是行为。
收不回去的,是扎根心底、疯长蔓延的执念。
第一次拒绝,没有让他死心。
只让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藏爱,学会了把轰轰烈烈的心动,变成长达数年、无声无息的煎熬。
那时的陆逾白尚且不知。
这仅仅只是第一次落空。
往后,还有整整六次。
一次比一次痛,一次比一次决绝,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彻底别离。
七年七次告白,七次山海皆空。
而这温柔又残忍的第一次,不过是他漫长虐恋余生的——序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