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月色溺晚 ...
-
那晚的晚风,成了陆逾白整个青春里最温柔的执念。
两个人并肩走完了一整圈操场,全程安静无言,却半点不尴尬。
陆逾白刻意放慢脚步,迁就着身边人的节奏。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风从中间穿过,替他藏住所有滚烫汹涌的心事。
路灯昏黄,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轻轻叠在一起,像一场短暂又虚妄的圆满。
快走到出口的时候,沈砚辞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软:“你好像总是一个人。”
陆逾白愣了愣。
他从没想过,沈砚辞居然会留意这种小事。
他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安静待在角落,习惯了当人群里最透明的那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生性冷淡、不喜热闹,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懒得迎合无关紧要的人。
唯独遇见沈砚辞之后,他所有的独处,都变成了等待。
等待一次遥遥相望,等待一次偶然擦肩,等待一场微不足道的、属于他们两人的交集。
“嗯。”陆逾白轻轻应声,声音温温浅浅,“一个人挺好的。”
沈砚辞侧眸看他。
夜色掩去了他眼底大部分清冷,只剩下淡淡的平和:“不太好。”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重重砸进陆逾白心底。
心脏猛地一颤,酥麻的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沈砚辞的目光里。
少年眼底干净温柔,没有疏离,没有客套,是难得真切的神色。月色落在他眼尾,浅浅镀上一层柔光,清冷的人忽然多了几分烟火气。
那一刻,陆逾白几乎要控制不住心底翻涌的喜欢。
他差点想说:那以后,我陪你。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
他怕唐突,怕越界,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柔亲近,转瞬即逝。
于是他只是低头,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以后,我可以多跟着你。”
不是告白,不是逾矩,只是小心翼翼的、想要留在他身边的请求。
沈砚辞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少年藏满羞怯与真诚的眉眼,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
一个好字,应允了陆逾白一整个秋冬的奔赴。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好像悄悄淡了一点。
不再只是寥寥数次的作业交接、客气道谢。
早读课,沈砚辞会下意识偏头,借他的英语课本对照单词;午休醒来,桌角会偶尔多一颗干净的薄荷糖,是沈砚辞随手递来的;晚自习结束,他们会默契地收拾好书包,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慢慢走过熄灯的走廊。
依旧不算亲密,依旧算不上朋友。
却是陆逾白梦寐以求的靠近。
苏冉看得一清二楚,不止一次无奈叹气:“陆逾白,你完了。”
彻底栽进去了。
以前的喜欢还能藏,还能克制,还能自欺欺人说是普通同学的善意。
可现在,他眼底的偏爱、目光的追随、下意识的迁就,早已明目张胆,藏都藏不住。
陆逾白低头写题,笔尖微微顿住,唇角压着一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我知道。”
“知道还陷?”
“舍不得。”
他舍不得这份难得的温柔,舍不得这份遥遥可及的暖意,舍不得就这样退出他的世界。
哪怕只是一点点余光,一点点偏爱,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并肩,都足够让他甘之如饴。
深秋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傍晚原本晴空万里,临近放学却骤然乌云密布,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砸在教学楼玻璃窗上,噼里啪啦作响。
狂风裹着冷雨,气温骤降。
班里大半同学都没带伞,纷纷挤在走廊窗边发愁,打电话让家人来接,或是约着拼伞回家。
陆逾白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看向斜前方。
沈砚辞的桌角空空的。
他从来不备伞。
陆逾白心里瞬间有了数,悄悄把自己唯一的雨伞塞进书包最外侧,抬手将外套拉链拉到最顶,做好了淋雨的准备。
放学铃声响起,人群蜂拥而出。
沈砚辞慢吞吞收拾好书桌,起身看向窗外滂沱的雨势,眉眼微蹙,明显没打算等雨停。
他向来随性,从不矫情,淋雨对他而言从来不算什么。
就在他背起书包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一道身影快步走到他身边。
“我带伞了。”
陆逾白站在他身侧,呼吸微促,眼神认真又真诚:“我家离得近,不用伞,你拿去。”
这是他排练了无数次的说辞。
拙劣,直白,却满心赤诚。
沈砚辞垂眸看着他,目光沉静:“那你怎么办?”
“跑回去就好。”陆逾白把伞往他手里塞,指尖刻意避开触碰,不敢逾矩,“很快的。”
沈砚辞没有接。
雨势太大,狂风卷着水雾扑进走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看着陆逾白单薄的校服,看着少年眼底不加掩饰的执拗,沉默两秒,轻声道:“一起走。”
陆逾白猛地抬头。
瞳孔微怔,心底骤然炸开一片烟火。
一起走。
共伞而归。
是他无数个深夜里,悄悄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宽大的黑色雨伞撑在两人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伞面很大,足够容纳两个人,却又逼得他们不得不靠近。
肩肩相抵,呼吸相闻。
雨水在伞外哗啦啦作响,风声呼啸,而伞下的一方小小天地,安静、温暖,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陆逾白的心跳快得离谱。
他刻意把大半伞面都倾向沈砚辞那边,自己的左肩彻底暴露在风雨里,冰冷的雨水打湿校服,浸透布料,寒意刺骨。
他却半点都察觉不到冷。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全都落在身边的人身上。
沈砚辞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闻到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近到他能看见他纤长的睫毛,沾着细碎的水雾;近到只要他微微偏头,就能碰到他的发顶。
沈砚辞很快察觉到伞的倾斜。
他低头看了眼陆逾白湿透的左肩,脚步顿住,抬手默默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带着淡淡的不容拒绝:“撑好。”
“我没事。”陆逾白立刻小声道。
“会感冒。”
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切的在意。
就这三个字,彻底击溃了陆逾白所有的克制。
那一刻,他彻底沦陷。
不是初见的惊艳,不是试探的欢喜,是这一刻风雨里细碎的温柔,是旁人从未得到过的、独属于他的片刻偏爱。
原来清冷疏离的沈砚辞,也会关心别人会不会感冒。
原来他不是天生凉薄,只是温柔从不轻易示人。
原来他也可以拥有被沈砚辞惦记的资格。
陆逾白喉间微微发涩,眼底却滚烫一片,压着快要溢出来的喜欢,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雨水打湿地面,倒映着街边昏黄的路灯,波光粼粼。
一路无言,却万般缱绻。
快到陆逾白小区门口时,沈砚辞忽然停下脚步,侧目看向他。
路灯落在他眼底,温柔得不像话。
“谢谢你,陆逾白。”
这是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叫他的全名。
字正腔圆,温柔清晰,落在耳里,刻进心底,让陆逾白几乎要站不稳脚步。
他怔怔看着他,鼻尖微微发酸。
原来被喜欢的人温柔以待,是这样的感觉。
盛大、滚烫、足以抵消所有孤单与酸涩。
“不用谢。”陆逾白低头,声音轻轻的,“能帮到你就好。”
沈砚辞看着他湿透的半边肩膀,沉默片刻,低声道:“下次,不用这样迁就我。”
他看得出来。
少年的刻意讨好,小心翼翼的迁就,藏在细节里的偏爱,他都看得出来。
只是他不敢戳破,不敢回应。
彼时的陆逾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温柔里,听不出这句话暗藏的疏离与提醒。
他只以为,这是温柔,是靠近,是默许。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的坚持,终于有了一点点微光。
他抬起眼,望着沈砚辞温柔的眉眼,心底那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第一次清晰又坚定地冒了出来——
他想告白。
想在不远的以后,认认真真告诉沈砚辞,他喜欢他,喜欢了整整一整个青春。
雨势渐小,晚风温柔。
沈砚辞抬手,轻轻拂掉他肩头残留的细碎雨珠,动作自然又温柔。
“快回去洗澡,别着凉。”
“好。”
陆逾白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撑着伞,慢慢走进雨幕里,背影清隽好看,一点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吹过,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
可陆逾白的心底,却滚烫得翻江倒海。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底盛满了少年人最纯粹、最热烈的欢喜。
那一刻的他,真的太年轻了。
年轻到以为温柔就是动心,以为迁就就是偏爱,以为慢慢来总能捂热人心,以为所有的念念不忘,终必有回响。
他不知道。
这场雨夜共伞的温柔,是他整个七年暗恋里,最甜、最纯粹、最靠近圆满的一瞬。
也是往后无数次落空里,最锋利、最伤人的一把刀。
所有后来的遗憾、痛苦、求而不得,都是因为这一刻的沉溺。
因为尝过了一点点甜,所以往后数年,甘愿受尽万般苦。
夜色深沉,雨落无声。
少年心事彻底沉沦,从此万劫不复。
他的第一次心动圆满,恰好铺垫了往后六次彻彻底底的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