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告白》晚风知私语

13、第十三章 迟来者的漫

　　晨光穿过稀疏的枝桠，落了一地斑驳碎雪。

　　陆逾白径直往前走，耳边清晰捕捉到身后那道沙哑的声音，脚步没有半分滞涩，目光稳稳落在前方的道路上，不曾有片刻偏移。

　　擦肩而过，咫尺距离，却像横亘着无法跨越的万丈鸿沟。

　　从前无数次，都是陆逾白追在沈砚辞身后，小心翼翼等候一次回眸。如今身份颠倒，轮到沈砚辞站在原地，望着他冷漠远去的背影，尝到长达七年同等分量的落寞。

　　同行的友人察觉到异样，悄悄侧过头低声询问：“逾白，那人在喊你，不认识吗？”

　　陆逾白淡淡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老同学而已，不必理会。”

　　老同学。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在风里，精准砸在沈砚辞心上。

　　七年朝夕相伴，七次掏心掏肺的告白，无数个深夜相互陪伴的时光，到头来，只余下“老同学”这个生疏淡薄的称谓。

　　沈砚辞指尖狠狠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上来。他连夜赶路，在楼下风雪里苦等整整一夜，眼底布满浓重的青黑，一身疲惫狼狈，从前那副从容清冷、万事尽在掌握的气度荡然无存。

　　他还想迈步追上去，双腿刚抬起，陆逾白已经跟着友人拐进林荫道，身影慢慢消失在树木之后。

　　整条小路只剩下簌簌落雪，以及他孤身伫立的剪影。

　　沈砚辞缓缓闭上眼，胸腔闷胀得喘不过气。

　　他以为，只要他愿意低头，愿意道歉，愿意奔赴，陆逾白或多或少会停下脚步，愿意听他解释几句。

　　可他低估了七年积攒的心碎，更低估了第七次告白之后，陆逾白彻底斩断执念的决心。

　　爱意消散的时候，从来不会预留缓冲的余地。

　　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对话框。密密麻麻的消息安静躺在聊天页面，没有已读标记，如同石沉大海。

　　【逾白，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可我是真的后悔了。】
　　【从前我太过迟钝，忽视了你所有的付出，一次次推开你，我没有资格奢求你的原谅，但我想争取一次机会。】
　　【能不能，给我一个弥补你的机会？】

　　发送完毕，页面依旧死寂。

　　没有回应。

　　沈砚辞长长呼出一口白气，风雪侵入喉咙，带来一阵阵干涩的刺痛。他清楚，不能急于一时。七年的伤害不可能靠着短短几句话抹平，他需要耐心，需要长久的坚持。

　　往后一段日子，沈砚辞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他在学校附近租下一间公寓，打算守在这里。

　　从前陆逾白跨越几百公里奔赴一场重逢，如今换他停留异乡，静静等候。

　　他摸清了陆逾白日常的作息。早上八点去往图书馆，傍晚五点离开，偶尔会和朋友去食堂吃饭，周末会去城郊的书店闲逛。

　　沈砚辞尽量克制，不去贸然上前打扰，只是远远跟在身后。

　　他看着陆逾白沉浸在书本里，眉眼舒展，神情松弛。没有往日压抑的隐忍，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必时刻追逐谁的身影，不必为得不到回应的爱意暗自煎熬。

　　陆逾白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安稳自在的生活，这份安稳，是亲手推开他的沈砚辞再也无法介入的。

　　有一回傍晚，陆逾白独自走出图书馆，天色阴沉，忽然下起大雪。他站在门口，微微蹙眉，翻找背包，才发现忘记带伞。

　　沈砚辞几乎是下意识快步上前，将手中的黑色雨伞递到他面前。

　　“用我的伞。”

　　陆逾白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没有波澜，没有厌恶，也没有往日心动时的微光，纯粹是看待一个陌生人的淡漠。

　　“不必，谢谢。”

　　他淡淡回绝，侧身绕过沈砚辞，直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冰冷的雪花落在肩头，他没有丝毫停顿，稳步往前走。

　　沈砚辞举着雨伞僵在原地，伞沿积雪不断滑落。他望着陆逾白孤身走进风雪的背影，心口反复承受钝痛。

　　曾经，每一个下雨天，陆逾白都会主动撑伞靠近他，想方设法和他并肩同行。如今天降大雪，他主动送上雨伞，却被毫不犹豫拒绝。

　　因果循环，半点不假。

　　他收起雨伞，默默跟在陆逾白身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任由大雪将自己浑身浸透。

　　他不敢靠近，害怕引起陆逾白反感，只能这样安静跟着，确保对方平安回到宿舍。

　　抵达宿舍楼楼下，陆逾白转身，第一次主动看向一路尾随的沈砚辞，语气冷静克制：“沈砚辞，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们的事情，在小城校门口那场落雪里，已经结束了。”

　　“七年我追逐你，耗尽所有热忱，七次告白，尽数落空。我认认真真和过去告别，现在只想好好过自己的生活，希望你不要再来打乱我的节奏。”

　　沈砚辞喉间发紧，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知道我亏欠你很多，我不奢求你立刻接受我，能不能不要彻底把我隔绝在外？让我留在你身边，慢慢弥补。”

　　“弥补？”陆逾白轻轻扯了扯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半分暖意，“有些东西破碎之后，是没办法弥补的。当年你一次次推开我的时候，没有想过弥补。现在我放下了，迟来的歉意，没有意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进宿舍楼大门。

　　铁门缓缓合上，隔绝两人之间所有视线。

　　沈砚辞站在楼下，大雪落满全身，浑身冰冷。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艰难，却没想到会难到这种地步。

　　陆逾白不争吵、不怨恨、不发泄情绪。最残忍的报复从来不是歇斯底里的对峙，而是彻底的无视，是将对方划出自己的人生，再也不给予一丝情绪。

　　没过几天，苏冉主动找到了沈砚辞。

　　女孩面色冷淡，眼底带着压抑许久的怒意：“沈砚辞，你到底还要纠缠多久？”

　　“逾白花了七年才走出来，第七次告白那天，他真的打算彻底和过去和解。你现在突然醒悟，闯进他的生活，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再次失望，他会承受多大的痛苦？”

　　沈砚辞垂着眼，肩膀微微紧绷：“我不想伤害他，我只是不想失去他。”

　　“不想失去？”苏冉冷笑一声，“当初是谁一次次轻飘飘说出拒绝的话？是谁无视他日复一日的陪伴？他陪着你走出失恋低谷，治愈你的难过，你转头就能坦然告诉他你们早就结束了。”

　　“你习惯了被他偏爱，习惯了他永远不会离开，等到人真的走了，才后知后觉感到空虚。你喜欢的或许不是陆逾白，只是再也没有人毫无保留地偏爱你的落差感。”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沈砚辞心上。

　　他站在原地，久久无言，不断反思。

　　苏冉说得没错。一开始幡然醒悟，或许掺杂着失去独一份偏爱后的恐慌。可日复一日远远观望，看着陆逾白从容自在的模样，他渐渐分得清楚。

　　他想念的不只是那份源源不断的迁就。

　　他想念陆逾白本人。想念少年时期香樟树下安静的身影，想念深夜并肩散步的晚风，想念他眼底独独属于自己的滚烫星光。

　　只是等他分清心意的时候，星光已经熄灭。

　　“我会证明，我不是一时兴起。”沈砚辞抬眼，神色认真，“我不会逼迫他立刻做出选择，我会尊重他的距离。但我不会轻易放弃。”

　　苏冉看着他固执的模样，无奈叹气，不再多说，转身离开。

　　日子一天天流逝，冬雪消融，气温慢慢回暖，枝头冒出嫩绿色新芽。

　　沈砚辞依旧守在这座城市。

　　他不再贸然上前搭话，不再频繁发送消息打扰。只是默默做好许多事情。

　　陆逾白常去的图书馆座位，他会提前备好温热的温水；陆逾白偶尔来不及吃饭，食堂窗口会多出一份搭配清淡的餐食；遇到阴雨天气，图书馆门口永远摆放一把干净的雨伞。

　　所有付出悄无声息，不留姓名。

　　陆逾白心知肚明是谁做的，却从来没有主动找他对峙，也从未使用过那些东西。温水静置冷却，餐食原封不动留在原处，雨伞始终安静靠在墙边。

　　全盘拒绝，分毫不受。

　　一次学术讲座，校内众多学生到场参与。陆逾白坐在靠前的位置，专心聆听台上教授发言。沈砚辞悄悄坐在最后一排，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前方那道身影上。

　　讲座结束，人群四散。有几个同校学生认出沈砚辞，认出他是外地赶来的名校生，上前搭话闲谈。

　　闲聊间，有人随口提起：“前面那个陆逾白，你们认识吗？性格看着好安静。”

　　沈砚辞听见名字，目光柔和下来，下意识轻声开口：“认识，他很好，非常优秀。”

　　话音刚落，他瞥见不远处的陆逾白脚步微顿，似乎听见了这段对话。

　　沈砚辞心头一动，想要上前，陆逾白却径直和友人结伴离开，没有片刻停留。

　　傍晚，城市下起春雨，绵绵细雨笼罩整条街道。

　　沈砚辞远远看见陆逾白独自走在人行道上，他鼓起勇气走上前，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没有逼迫，语气平和：“逾白，我不会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愿意等。一年，三年，更久都可以。”

　　“从前一直是你向我奔赴，现在换我等你。你不必有负担，什么时候愿意回头，我都在。”

　　陆逾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雨幕里的青年。

　　雨水打湿沈砚辞的发丝，褪去所有清冷傲气，只剩下满心恳切。若是放在几年前，看见沈砚辞这般模样，陆逾白一定会心动，会忍不住心软。

　　可七年漫长的追逐耗尽了他所有情绪。

　　他平静开口，雨声冲淡了嗓音：“沈砚辞，不必等。”

　　“我不会回头。”

　　“等待本身没有意义，你执着的，是没能抓住的遗憾，不是现在的我。就算某天我一时心软答应，过去七年所有的隔阂与伤痛依旧存在，我们走不到长远。”

　　“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说完，陆逾白撑开伞，走入朦胧雨雾，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春雨淅淅沥沥，绵绵不绝。

　　沈砚辞独自站在雨中，任由细雨浸透衣衫。

　　心口酸涩蔓延开来。

　　他清楚陆逾白说得全部属实，可心底那份不甘与不舍，怎么都无法平息。

　　追妻的道路漫长且看不到终点。

　　他曾经拥有整整七年的机会，被他亲手一一挥霍。

　　如今想要挽回，就要承受日复一日的冷落、拒绝与遥遥无期的等待。

　　前路漫漫，满是荆棘。

　　但沈砚辞暗暗下定决心。

　　就算前路看不到光亮，就算有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应。

　　这一场迟来的奔赴，他也要坚持走下去。

　　曾经陆逾白孤身一人，跨过山海向他走来七次。

　　往后余生，他愿意跨越无数风雨，千万次走向陆逾白。

　　只要尚存一丝微弱的希望，他绝不转身。

　　雨还在下，笼罩整座城市。

　　旧梦落幕，新的追逐才刚刚启程。

　　属于沈砚辞漫长的、求而不得的苦修，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