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割舍与成全 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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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真正见识到了高三这台绞肉机的残酷。我的第一个同桌，那个总是笑嘻嘻的男生，因为连续三次模考垫底，被父亲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强行收拾了书包，带回镇里重读；没过多久，第二个同桌李燕也办了退学，听说是因为家里供不起，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走，只留下空荡荡的桌洞，像一张嘲弄的大嘴。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看着手里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又想起秦庄最近为了陪我聊天而在课堂上走神的样子，深深的自责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我们太年轻了，以为爱是万能药，却忘了在高考这座独木桥前，爱有时候是致命的毒药。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乱成一团，大家都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我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直到指关节泛白。我掏出手机，给秦庄发了条信息：“来操场角落，我有话跟你说。”
今晚的月光惨白得有些瘆人，把操场边的树影拉得像鬼魅一样长。风里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我单薄的校服猎猎作响。
秦庄跑过来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来的。他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毫无阴霾的少年朝气，笑着伸出手想牵我：“晚晴，怎么了？这么神神秘秘的，是不是想吃夜宵了？我刚才看见小卖部……”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躲避什么烫手的东西，避开了他的手。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秦庄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凝固，最后一点点碎裂开来。他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不知所措地蜷了蜷，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刺痛得我想咳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利用这点疼痛逼迫自己不去看他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秦庄，我们……分开吧。”
这一句话，像是抽干了我脊椎里所有的力气，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却重重地砸在地上。
秦庄愣住了，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孩子般的慌乱。他急切地向前一步，试图再次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发抖：“晚晴，别开玩笑了。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好不好？我以后上课再也不传纸条了，我晚自习也不去找你了，我……”
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是一双温暖的手，曾无数次在寒冬里捂热我的指尖。我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狠心侧过身，避开了他的触碰。那是一种物理上的隔绝，更是心理上的割席，残忍得让我心颤。
“不是你的错，是我。”我抬起头，强迫自己直视着他通红的眼睛，声音颤抖却决绝，“秦庄，你看这次模考的成绩单了吗？我们退步了多少？整整三十名！李燕退学了，你知道吗？她连参加高考的机会都没有了。我不想毁了彼此的前途，我不想以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怕！一次考砸了而已，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下次一定……”
“我怕！”我打断了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秦庄，我怕考不上大学，我怕以后你会因为我们在一起没有好好学习而后悔。我不能这么自私。前面的路还长，我们不该在这里绊倒，更不该拉着对方一起死。”
秦庄沉默了。他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眼里的慌乱慢慢变成了绝望，那是一种被现实狠狠击碎后的无力感。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挽留的话，想许诺一个未来，但在惨白的月考成绩单面前，所有的誓言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头，肩膀垮了下去，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五岁。
“好。”过了许久，他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晚晴，我希望你是对的。”
那一刻，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哗啦啦地疼，碎片扎得满口鲜血。我多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我只是在演戏，告诉他我舍不得，告诉他我比谁都爱他。但我不能。我转过身，在夜色中狂奔，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直到眼泪被吹干，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呼吸声。
从那晚开始，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啊。明明坐在前后桌，或者隔着一条过道，明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明明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却必须假装对方是空气。秦庄再也没有传过纸条，再也没有在课间转过头来逗我笑。
没过多久，他申请从特殊座位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但他把那份深情，小心翼翼地藏进了细节里。每次收作业的时候，他会把整理好的笔记悄悄放在我桌角，上面用红笔标出我容易错的知识点，字迹工整得像是在写情书，却再也没有署名。我们像两个默契的战友，在各自的战壕里拼命冲锋，为了那个共同的未来，却不再有彼此。每一次目光的无意交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海啸，我们在心里惊涛骇浪，面上却风平浪静。
高三最后一个月，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倒计时气息。我像疯了一样刷题、背书，用高强度的学习麻痹失恋的痛楚。
高考前夕学校放假七天，我们就像被释放的囚犯，把压抑很久的情绪疯狂地宣泄。谈话间说的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仿佛只要熬过这几天，人生就会是一片坦途。作为这所高中的尖子班，我们是被期待的一批学生，是学弟学妹的榜样，是招生的口碑，是老师的得意弟子……但于我来讲，这是终于要交上答卷的救赎，一个月的努力要一个验证。
我曾想过，对于秦庄的感情我要不要去争取，把没来得及说的话好好地说一遍，把对你的祝福也传递给他。那两天，他就像回到了他的主场，依旧在篮球场上闪闪发光，汗水挥洒在阳光下，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只不过，他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打完球径直走到我面前，拿走我手里的水，仰头喝个精光。
有时我觉得感情很可笑，也很讽刺。当我拿水不愿意给他、不选择他的时候，他猛然闯进我的世界；当我只给他准备水的时候，他却不需要了。也是，没有理由需要了，我们已经分手了，那个位置，不再属于他。
高中即将结束，看着宿舍里堆积如山的试卷、笔记和错题本，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这些是我们视若珍宝的“屠龙刀”，对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来说，不正是求之不得的“武林秘籍”吗？
“卖了吧！”我在宿舍群里振臂一呼，“与其带回去当废品卖，不如换成钱，咱们最后聚一顿！”
这个提议瞬间得到了死党们的响应。
那两天，我们班级成了“地下印刷厂”和“物流中心”。我们把这三年来积累的精华——那些密密麻麻标注了红蓝黑三色的数学错题本、归纳了所有冷门考点的历史时间轴、还有秦庄那画满战术图解的物理笔记，全部整理出来。
我们没有定价太高，主打一个“白菜价传承”。
消息一经放出，原本安静的教学楼下瞬间沸腾了。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把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学姐，这本英语作文模板还有吗？我要了！”
“学长，秦庄的物理笔记能不能卖给我？我出双倍！”
“别挤别挤，先到先得！这一套‘状元笔记’，包含语数英理化生全套，只要二十块！”
我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着计算器，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看着那一本本曾经让我痛哭流涕的笔记被一双双渴望的手接过去，我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这不仅仅是知识的传递，更像是一种精神的交接。
秦庄负责收钱和维持秩序，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却笑得格外灿烂。每当有女生红着脸来买笔记，试图搭讪时，他都会礼貌而疏离地递过书，然后转头偷偷看向我。
“晚晴，收摊了！最后一套卖出去了！”果果晃了晃手里厚厚的一叠钞票，冲我喊道。
那天下午，我们几个死党盘坐在宿舍的地板上数钱。零零整整加起来，竟然有好几百块。在这个物价还不算太高的年代，这对一群高中生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我们的“第一桶金”。
“放假最后一天出校门去吃大餐！校门口那家最贵的火锅！”我豪气干云地挥挥手。
那天的火锅格外香。滚烫的红油在锅里翻滚，毛肚七上八下，肥牛鲜嫩多汁。我们举起廉价的饮料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我们的第一桶金！”
“敬高考必胜！”
“敬……青春！”
大家笑着，闹着，眼眶却都红红的。我们都知道，这顿饭吃完，就要各奔东西了。
酒足饭饱后，我们在回校的路上遇到了班主任“老班”。他背着手，看着我们这群平时被他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却红光满面的学生，又看了看我们手里提着的空袋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笑意。
“听说你们搞了个‘知识拍卖会’？”老班背着手，慢悠悠地问。
我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老师，我们就是把没用的笔记卖给学弟学妹了，没影响复习……”
“谁说是没用的？”老班打断了我，眼神里透着一丝赞赏，“把死知识变成活资源，既帮了学弟学妹，又给自己换了顿庆功宴，还清理了宿舍。这主意不错，有点商业头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和秦庄身上，语气突然变得温和而郑重：“书卖出去了，知识留下了。接下来的两天，把心收回来。这一仗，给我漂漂亮亮地打。”其实这个小老头什么都知道。
“是！”我们齐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那晚的风很轻，路灯很暖。
高考那天，我们分到了一个考点，不同考场。
走进考点大门的时候，人潮拥挤。我下意识地回头，看见秦庄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挥手大喊“加油”，只是远远地朝我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笑，眼神里带着鼓励，也带着告别。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考场。那一转身，仿佛就是把整个青春都关在了门外。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提高了一百多分，秦庄也稳定发挥。我们考进了省内不同的两所大学，相隔1个小时的车程。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抱着果果大哭了一场。果果是那个陪我走过最黑暗、最艰难岁月的人，她拍着我的背说：“晚晴，你做到了，我们都做到了。”
是的，我们做到了。我们用一场断崖式的离别，换来了各自光明的未来。只是很多年后，当我回想起那个惨白的月光之夜，回想起秦庄悬在半空的手，心里依然会有一块地方，隐隐作痛。那是我们为了成全彼此，而不得不割舍掉的，最纯真也最疼痛的恋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割舍与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