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遇与错位 最初的感情 ...
-
初中毕业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得让人心慌。我很庆幸自己终于考上了高中，成功挤进了镇里高中的加强班，但我没有选择安逸地留在镇里，而是孤注一掷去了市里的一所私立高中。
那里不仅免学费，每年还有生活补贴，全封闭式管理，连习题册都包了。对于家境一般的我来说，这无疑是通往未来的最佳跳板。父母听说不用花钱又能去市里，高兴得合不拢嘴，便带着我坐上了那辆通往未知的班车。
那是我与孙方舟的第一次交集。在考察学校时，我就注意到了他。那天阳光刺眼，他站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瘦瘦高高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身边跟着他父亲。
因为来自同一个小镇，返校的大巴车上，我们自然地有了照应。他坐在我前排，我透过座椅的缝隙，看见他后颈上细密的汗珠，还有他低头看单词本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时考察并不代表入学，我以为缘分就此戛然而止，谁知开学那天，命运竟让我们再次重逢。情窦初开的我不懂什么是一见钟情，只知道心跳漏了一拍，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他。更没想到的是，我们分到了同一个班级，那种隐秘的欢喜，在心底疯长。
我们的班级汇聚了省内各地的尖子生，实行的是近乎苛刻的军事化管理。每天清晨五点半，起床铃准时炸响，我们必须在十分钟内洗漱完毕，冲到操场集合跑操。
深秋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去，我缩着脖子跟在队伍里，总能看见孙方舟挺拔的背影。他跑得很稳，呼吸均匀，白色的校服拉链永远拉到最顶端，露出一截干净的下颌线。
巧合的是，我的同桌也是同乡，我们很快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我甚至把暗恋的小秘密和盘托出。她陪我疯陪我闹，甚至在课上陪我补觉。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和孙方舟之间滋生出一种无声的默契。
每天早读课，当教室里书声琅琅时，我总会假装伸懒腰，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书堆，精准地落在他身上。而他，似乎也总能感知到我的视线。
有一次，我正盯着他发呆，手里转着的圆珠笔突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慌乱地弯腰去捡，抬头时正好撞进他的目光里。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周围的读书声都成了背景音。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细碎的星光，带着一丝慌乱和羞涩。他迅速移开目光，假装低头看书，但我分明看见他的耳根悄悄红透了，连握笔的手指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有一次在食堂，人声鼎沸中，我正端着餐盘找位置，一抬头就看见他对面的空位。我犹豫着走过去，他默默地把对面的椅子拉开，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吃饭时，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那天食堂供应的是红烧肉，我不小心把一块肉汁溅到了校服袖口上，正懊恼间，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到我面前。
“谢谢。”我小声说。
“嗯。”他应了一声，头埋得更低了，但我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偶尔抬头，又会撞上对方的视线，然后迅速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种心照不宣的对视，像是一颗颗悄悄埋下的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除了这些细碎的瞬间，我们在学习上也有过交集。
那是一次物理小测，我因为前一晚熬夜背单词，考场上困得眼皮打架，最后一道大题怎么也算不出来。正焦头烂额时，一张折成小方块的草稿纸从旁边传了过来。
我偷偷打开，上面是工整的解题步骤，字迹清瘦有力，正是孙方舟的。
我惊讶地转头看他，他却目不斜视地盯着试卷，只是耳尖又泛起了淡淡的红。
那一刻，我心里的欢喜像气泡水一样咕嘟咕嘟往上冒。后来我也找机会帮过他，他英语完形填空总是错很多，我就把自己整理的错题本“不小心”落在他桌上，第二天再去拿时，发现他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详细的解析，字迹比我的还要认真。
暗恋持续了一个学期，我把他写进作文里，字里行间都是小心翼翼的喜欢。我写香樟树下的少年，写早读课上的对视，写食堂里无声的默契，写篮球场上的汗水和笑容。语文老师在我的作文本上批注：“情感真挚，细节动人。”
后来，他后桌的女生——也是我们宿舍的舍友于婷，在一次晚自习后，突然拉着我的手炫耀说孙方舟在追她，两人相处甚欢。她给我看孙方舟借给她的笔记，上面有他清秀的字迹，还有他帮她讲的物理题。
“他每天都给我讲题，还帮我占食堂的位置呢。”她笑得眉眼弯弯。
确实，从平时上课状态也看得出来，他经常侧过身和她说话，偶尔还会帮她捡起掉在地上的笔。
那一刻，我的世界轰然倒塌，那些隐秘的对视和默契，仿佛都成了我自作多情的笑话。我躲在宿舍的阳台上哭了很久，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嘲笑自己、否定自己，甚至讨厌自己的情绪，有时候觉得为什么不能直接去问问他这是不是真的，那我们之间的默契算什么？
纠结良久，其实没必要，我的暗恋，在我的心里被迫画上了句号。
那天晚上，我梦见香樟树下的少年转过头来，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了别人。我哭着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窗外的蝉鸣已经停了，秋天真的要来了。那层窗户纸被捅破后，我给自己筑起了一道名为“冷漠”的墙。
既然他心有所属，我便不能再做那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我开始刻意避开孙方舟，这在一所实行军事化管理、活动半径不过几百米的校园里，其实并不容易。
早操时，我特意放慢系鞋带的速度，等队伍走远了再插到队尾，确保和他隔着十几米的“安全距离”；去食堂打饭，我宁愿排那个窗口大妈手抖得最厉害的三号窗口，也不愿经过他们班常坐的那几排桌子；甚至在超市买零食和同桌打闹时，远远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我都会立刻转身，假装去旁边的超市买文具，哪怕我的笔袋里已经塞满了十几支黑笔。既然他心有所属，我便不能再做那个自作多情的小丑。
我开始刻意避开孙方舟，这在一所实行军事化管理、活动半径不过几百米的校园里，其实并不容易。
我以为我伪装得很好，直到那次在开水房。那是晚自习前的间隙，走廊里挤满了提着暖壶去打水的人。
我正低着头排队，心里默背着一篇英语课文，试图用枯燥的单词填满大脑。
忽然，前面的人群骚动了一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极其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的暖壶。我惊愕地抬头，撞进孙方舟那双带着几分探究的眼睛里。
那一瞬间，我内心剧烈地挣扎起来：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抽回手，划清界限，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般，贪恋着这突如其来的接触。
“人多，别挤着了。”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
我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又有一瞬的迟疑，最终还是抓了个空。
他提着两个暖壶，逆着人流往外走，留给我一个挺拔的背影。我僵在原地，周围是同学们窃窃的私语和羡慕的目光，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害羞，而是恐慌——恐慌自己竟然还在期待什么。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可心底那个声音却在问：真的不想吗？
第二天早读，我故意把书立起来，堆得像堵墙一样高，彻底挡住了前座的视线。我不伸懒腰了，也不转笔了，整个人像个只会机械背诵的机器人。
可每当教室安静下来，我的耳朵却总是不自觉地竖起，捕捉着他那边的动静。然而，这种单方面的冷战似乎并没有奏效，反而让他变得更加频繁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以前那个总是独来独往、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的孙方舟，最近变得有些“异常”。
课间操解散时，我故意绕远路回教室，刚走进楼梯口，就看见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一瓶牛奶，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楼梯拐角。看见我上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站直了身体，有些不自在地把牛奶往身后藏了藏，眼神却黏在我身上，似乎在等我开口。
我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心脏却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我想回头，想问他那瓶牛奶是不是给我的，可脚步却像灌了铅，只能强迫自己往前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羽毛扫过心尖，痒痒的，又带着刺痛。这种试探越来越多。
有一次物理课，老师让我们分组讨论。我的同桌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我落单了。按照惯例，前后桌四人一组，孙方舟和他的后桌——那个女生，还有她的同桌自然是一组。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加入旁边的小组，孙方舟突然转过了身。
“那个……”他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眼神闪烁，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要不要……”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我冷冷地打断他，低下头假装翻找试卷，手指却用力得发白。
拒绝他的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阵酸涩。我明明想答应，想和他坐得近一点，哪怕只是讨论一道题。可我做不到，我害怕看到他和那个女生亲密的样子，更害怕自己忍不住表露出嫉妒。
空气凝固了几秒。我听见他轻轻“哦”了一声，转回身去。余光里，我看见他的背影似乎有些僵硬，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他一次也没有回过头。
但我没想到，他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那是周五的下午，全校大扫除。我被分配去擦走廊的窗户，孙方舟那一组负责拖地。
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有些失神。
忽然，一把湿漉漉的拖把“不小心”伸到了我的脚边，差点绊倒我。
“小心。”孙方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猛地回头，看见他手里握着拖把杆，正看着我。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湿哒哒地贴在额前，那双总是藏着星光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暗沉，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委屈和执拗。
“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他问得很直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我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强装镇定：“没有啊，我很忙，数学有点吃力。”
“忙到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身上的皂角味混合着少年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慌乱地后退，后背抵在了冰凉的玻璃上：“孙方舟，你有女朋友了，我们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他愣住了，眉头紧紧皱起，眼神里满是不解和茫然：“女朋友？谁？”
“你后桌于婷啊。”我别过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眼底的酸涩，“别装了，大家都知道了。”
孙方舟沉默了。过了许久，他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的意气用事和无奈。
“她问我物理题，我给她讲题，这就叫追她？”他看着我，眼神灼灼，“那你呢？你以前不是还给我讲英语错题吗？你也追我？”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我一时语塞，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既然你觉得我在追她，”他忽然把拖把往墙边一靠，双手撑在窗台上，将我圈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慌乱的我，“那我要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太亏了？”
“你干什么？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心跳如雷，想推开他，手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气。
“没什么关系，就当是你的祝福了。”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想看看，你的祝福真挚不。”
上课铃声就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暧昧又危险的氛围。孙方舟直起身子，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拿起拖把走了。
我靠在窗边，腿有些发软。玻璃上倒映着我通红的脸，和窗外那棵在风中摇曳的香樟树。我好像，有些看不懂孙方舟了。或者说，我一直都看错了什么？
可即便他真的没有女朋友，我又该拿什么去面对这份感情？那层窗户纸虽然没被彻底捅破，但窗户纸上的裂痕，已经深得藏不住了。
孙方舟的那句“就当是你对我的祝福了”，像一句魔咒，困住了我，也困住了他。从那之后，我们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极限拉扯”。
早操时，我不再刻意落后，而是挺直脊背走在队伍前列。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的后背上。我不回头，但我知道，只要我回头，一定能撞上他的目光。
食堂里，我不再躲避那几排桌子。有一次，我端着餐盘经过他们班那桌，那个女生正笑着给孙方舟递纸巾。
我脚步一顿，刚想绕开，孙方舟却突然站起身，径直走向旁边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这儿没人。”他说。我握着餐盘的手指节泛白，最终还是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身和朋友去了最角落的位置。
坐下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那是他猛地站起身的声音。这种无声的博弈，消耗着我们所有的精力。
我们都在等对方先投降，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我以为这场拉锯战会持续到高考结束，甚至更久。
直到那个刺骨的元旦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冲垮了所有的伪装。那天是模拟考放榜的日子。我考砸了，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一片空白。
我拿着成绩单趴在课桌上，听着大家要去打雪仗，眼眶发酸。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是谁。
“考得不好？”孙方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转过身，努力挤出一个冷漠的笑：
“关你什么事？你不是应该去安慰你的后桌吗？听说她考得不错，但还是觉得考砸了。”孙方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你就非要这样吗？”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我，“每次都要把她搬出来，每次都要把我推开，你才舒服是吗？”
“是。”我硬着头皮说，指甲掐进掌心，“是，我就是不想看见你。看见你我就烦。”空气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雨声大得像要淹没世界。
孙方舟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凉得刺骨。
“好。”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既然这样，那就如你所愿。”他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背影决绝得像是一把刀，割断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牵连。我继续趴在课桌上，耳畔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想喊住他，想告诉他我不是那个意思，想告诉他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越陷越深，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也害怕你会因为学习成绩厌恶我。可喉咙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之后，孙方舟真的消失了。不是物理上的消失，而是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抽离。他不再出现在我常去的走廊，不再在课间操时寻找我的身影，甚至在那个拥挤的食堂里，他也总是避开我出现的路线，我们之间的目光也不再交汇。我们就像两条曾经短暂相交的线，在经历了剧烈的摩擦后，终于向着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
高一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好得刺眼，这意味着我们的寒假即将开始。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做着回家后的规划，有人在研究怎么找班主任要回自己的手机。死党在我座位旁边研究寒假的计划，我无心听，总是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我在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找那个瘦高的的少年。
想问他你怎么回家，是坐校车还是坐火车，我可以和你一起吗？可是即使他回到座位，我也没有问出口。
直到寒假来临，我们各自回家，那一个假期我们都没有联系。慢慢的，这份感情被藏在了心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与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