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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炸府一时爽,追金火葬厂    ...


  •   尹长月跟窦晚从一口枯井里翻出来了,井口边缘的野草被两人的重量压出了一个深陷的印子,草叶歪七扭八地倒伏着,月光落在上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夜露顺着叶尖往下滴。

      尹长月翻了个身躺平,望着头顶那轮月亮,胸口像一架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拉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

      大红嫁衣上全是灰泥和碎石划出的口子,裙摆破了几道,像一面被人踩过的旗子,蔫蔫地搭在泥地上。

      她忽然坐了起来。

      那膝盖还没完全伸直,就朝着那片烟尘正在翻涌的方向踉跄了两步,站定之后整个人僵住了。

      眼前的知府府正埋藏在翻涌的尘雾中,灰白色的尘土从地底往上喷涌,把半条街都笼了进去。

      屋顶的轮廓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塌陷,梁柱、砖墙、红绸、灯笼,那些她刚刚拜过堂、跨过火盆、被喜婆搀着穿过回廊的地方,像一张被从下面抽走了桌布的桌面,所有的碗碟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滑落,然后沉进了一片灰白色的尘土里。轰隆声像远处的闷雷,一声接一声地碾过来,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尹长月站在土坡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她跪在月光下的泥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仰头对着夜空,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走投无路般的悲恸:“我的老天爷啊——”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喊了下去:“我的老天娘啊——我的黄金万两——我的前途璀璨——”

      声音比刚才又高了半个调,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像一只被人剪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中打了个转然后栽了下来。

      窦晚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丈远的地方,浑身灰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手里那两把大刀还攥着没松。

      她看着尹长月跪在地上的背影,把脸上的灰擦了擦,笑了一声:“你也有这个时候?”

      尹长月没有理她。

      她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声音闷在泥土里,带着一种还在不舍得放手的碎碎念:“……早知道不炸那么多了……留一半也行啊……拆几根柱子就差不多了……我那万两黄金啊……”

      窦晚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把刀插进泥地里,一手搭在膝盖上,声音带着笑意:“行了行了,别念了。你再念它也不会长回来。”她说着拍了拍长月的肩膀,手上的灰在长月的大红嫁衣上留了个清晰的手印,“但是你答应我的那一半还在,你现在欠我五千两黄金。”

      尹长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不还在心疼你的刀吗?”

      “刀可以再磨,黄金没了是真没了。”窦晚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泥地上,两条腿大大咧咧地伸着,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释然,“反正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五千两黄金长什么样。先欠着吧,我不急,你可以慢慢还,我不收你利息,收点人情费不过分吧?”

      “你想得美。”

      “还行吧,一般美。”窦晚往后一仰,双手撑在泥地上,“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心大。再说了——”她朝隐长月歪了歪头,梨涡在月光下若隐若现,“你刚才跪那儿喊‘老天爷老天娘’的样子还挺好笑的。我头一回见有人哭成那样。”

      尹长月瞪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说话,夜色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从知府府废墟的另一侧传来,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步伐很稳,踩在干裂的泥地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的,在空旷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尹长月没有抬头。她保持着跪着的姿势,偏头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

      月光下,一道大红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大红喜服,身量高挑,脊背挺拔,月光把那道身影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轮廓,衣摆上沾着灰尘和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步态不急不缓。

      尹长月愣在原地,看了那道身影几息,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灰泥和破了的嫁衣,一时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开场白,蹙眉歪头疑惑问道:“……不是……大哥……你谁啊?”

      来人在三步外站住了。

      面容被月光照得分明——眼尾上挑、眉形利落、下颌线条干净,正是拜堂时红盖头被风掀起时看见的那张脸。

      红衣如血,肤白似雪,只是那双眼比拜堂时更冷了三分。

      窦晚从来人身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学着尹长月刚刚的语气嘴角噙着笑道:“……我爹。”

      尹长月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撑地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很快,抬手就打了一下窦晚头顶那个歪了的花苞丸子,声音脆生生的:“啪”。

      窦晚捂着脑袋跳了一步:“你打我干什么!”

      “你爹??”

      窦晚揉着被拍的地方,又往那人身后缩了缩,语速飞快:“那是我娘!”

      尹长月又抬手了,力道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同样清脆:“啪”。

      窦晚又跳了一步:“你——那是我妹!我妹!”

      尹长月举着手正要拍第三下,一道清冷的女声从月光里传过来:“我确实是她妹……师妹。在下钟灵。”

      那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分岔也没有停顿,每个字都干净利落。

      尹长月举在半空中的手停住了。她转过头把手放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是她师妹?”

      “是。”

      “她是你师姐?”

      “是。”

      尹长月又看了窦晚一眼。窦晚站在旁边一手捂着一个花苞丸子,冲她露出一个“我就说吧”的表情,嘴角还挂着笑。

      尹长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穿着喜服的钟灵身上,今天跟她拜堂的新郎,居然是个女的!!!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尹长月蹙着眉开口问道。

      钟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破了一道口子的喜服,开口时语气平静:“我跟我师姐路过平州县的时候,嗅到这座府邸下方盘着一股很浓的妖气。不像寻常那种,里面裹着一层旧铁锈的气味,正在慢慢地往外渗。”

      “所以你们就想到这出?”

      窦晚蹲在井沿边上,把两把大刀在膝盖上擦了擦,语气里带着一股“我们也没想到会这么麻烦”的无奈:“那妖气浓得都快把屋顶掀了,不进来看看,总觉得心里过不去。”

      她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钟灵,“知府那场比武招亲声势大,我师妹就女扮男装上去了。想着先进来探探底,看看那股妖气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本来只是打算混个名头,谁知道那老东西直接把人往堂上按,拜堂拜得跟赶集似的。”

      钟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话太多了”。

      “知府呢?”尹长月光顾着黄金了,现在才晃过神来还有这号人物。

      钟灵沉默了一瞬,像是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才开口:“我摸到西侧岔道尽头找到知府的时候,他正准备从另一条暗道出去。我按住他,他自己先开了口。”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知府跟一伙人勾结,设计了一场比武招亲,名义上招女婿,实际上是在挑一个修为够高的人送祭。有人需要‘引子’,修仙者的命才能养得起地底下的东西。那伙人答应他,只要每个月送一个人下去,就能让他长生。”

      “那伙人是什么来历?”尹长月问。

      “他也不知道。他说那些人只在半夜从后门进来,穿深色衣裳,左袖口内侧有一道弯月纹印,从不报身份。”

      长月听见“弯月纹印”的时候握着竹竿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那动作极小,像只是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然后呢?”

      钟灵抬了一下右手,手腕上露出喜服袖口一道新鲜的划痕,血已经止了,在月光下泛着暗色:“我正要继续问,他身后的暗门就被推开了。几个人穿着深色衣裳冲了出来,动作很快,一言不发直接动手。我接了两招,回头再看的时候,知府已经倒在地上不动了,那道术法是冲他去的,灭口。”

      “你们打起来了?”窦晚插了一句嘴。

      “过了三招。第三招的时候,整间石室开始往下塌。横梁先断的,碎石从头顶成片往下落。我退出来的时候他们从岔道深处消失了。烟尘散了之后我再绕回去,已经找不到他们的痕迹了。”

      尹长月没有接话。

      窦晚蹲在旁边看了看尹长月,又看了看钟灵,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大眼瞪小眼了。”

      她走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底下亮得有些过分,“现在黄金没了,地窖塌了,知府死了,那伙人跑了,但有一件事还没完。”

      她看了看尹长月,又看了看钟灵,笑容更深了:“你们俩,一个替嫁新娘,一个女扮男装新郎,你俩拜过堂了。”

      尹长月:“……”

      钟灵:“……”

      窦晚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拍了拍尹长月的肩膀说道:“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弟妹?还是妹夫?”

      尹长月伸手去拍她的花苞丸子,窦晚早有准备侧身躲开了,笑着往后跳了两步,边跑边喊:“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俩这婚约还在呢!天地都拜了,你俩这缘分可跑不掉了!”

      她的声音在月光里传出去很远。

      尹长月举着手正要追上去,窦晚已经跑出好几步了,边跑边回头冲她喊:“你还想打我,过分了啊!我两个丸子都歪了,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你不知道啊!何况现在我可是你长辈!”

      尹长月没吭声,步子迈开了,手里的竹竿换了个方向,像是真的打算追上去。

      她刚迈出两步,身后废墟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不像是余震。更细碎,像是什么东西在碎石堆底下翻了个身,瓦砾被推开的摩擦声,压着一声闷闷的咳嗽。

      尹长月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去。

      那片已经沉下去的废墟边缘,靠近东侧断墙的位置,几块碎砖正在松动。

      先是最上面那块骨碌碌滚下来,然后旁边的几块也跟着动了。

      一只手从碎石缝隙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在空气里攥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然后那几块砖被从底下推开了,一个人影从废墟里拱了出来,趴在那里咳了好几声,灰土被咳得直往外冒。

      尹长月站在原地没有动。窦晚也不跑了,退回来两步,站在尹长月身侧探头张望:“……还有人活着?”

      那人在废墟边缘趴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灰头土脸,一身灰扑扑的短打衣裳,袖口和裤腿都磨破了,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得厉害。

      是个少年,看着年纪不大,至多十五六岁,脸上全是灰,眉毛眼睛都快分不清了,只有一双眼睛在灰土后面亮得惊人,像是被吓过了头,反而透出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倔劲。

      他坐起来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完好地长着胳膊腿。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月光下站着的那几个人,像是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尹长月和窦晚吓了一跳,刚要往后退,被碎石绊了一下又跌坐回去,后脑勺差点磕在断墙上。

      窦晚蹲下来凑近看了他几眼,又抬头看了看尹长月,又低头看了看那少年,忽然冒出一句:“蛙趣,这都没事?”

      她停顿了半息,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冲那少年露出一个自认为很亲切的笑容:“你命挺大啊,要不要修仙?”

      尹长月站在旁边,手里的竹竿点了点地,看着窦晚那副拐卖人口般的表情,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是在招徒弟还是招苦力?”

      窦晚头也不回:“一边去,别耽误我收徒。我看他骨骼清奇,是块好料子。”

      那少年坐在废墟上,抬头看着面前这两个满身灰泥、一个穿着破嫁衣一个扛着两把大刀的怪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们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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