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住》深山墨

5、厨房 那我就是那

　　程宁一觉睡到上午十点，醒来时手机里躺着两条消息。

　　【陈知远：我去上班了。出门的话记得锁门。】
　　【陈知远：要带伞，可能会下雨。】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原本顺手想回一个小狗送花的表情，指尖停在屏幕上，又默默换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小狗点头。

　　新室友而已。

　　客气一点，总归没错。

　　直到肚子开始抗议，他才慢吞吞爬起来。

　　拿起小煮锅的时候，程宁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后和新室友熟了，说不定可以一起煮火锅。

　　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又立刻把它按了回去。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半边沙发晒得暖洋洋的。河面偶尔有船缓缓驶过，临河步道上也能看见几个散步的人。

　　程宁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阳台的空间不大，他的视线一下就被角落里桌子上的绿植吸引了。

　　那天来看房的时候匆匆瞥见过一眼，只觉得被养得挺好的。

　　他凑上去仔细看了一圈，得出结论：

　　确实被养得很好。

　　他回到餐桌旁拿起手机，对着绿植拍了一张，点开识图。

　　原来这个叫豆瓣绿。

　　好像确实比自己之前养死的那盆绿萝好看一点。

　　程宁回到客厅，盘腿坐进沙发里，把电脑放到腿上，重新点开了招聘网站。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雨声。

　　下大雨了。

　　突如其来的大雨淋在楼下那些没带伞的人身上。有人开始狂奔，有人则选择站在沿街商店的雨棚下躲雨。

　　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把招聘页面里剩下的几个岗位依次点开。

　　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等到五点的时候，程宁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客厅，拿着电脑回到了卧室。

　　六点刚过一点，他就听见客厅传来动静。

　　等到客厅里安静了一阵后，程宁推开房门。

　　走廊另一侧的门也被打开了。

　　陈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身运动服。浅灰色速干短袖外面套着一件黑色拉链卫衣，拉链没拉，肩线依旧被衬得很宽。下半身穿着黑色运动长裤，耳朵里塞着一副蓝牙耳机。

　　看到程宁也推门走出来后，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就把耳机摘下来，浅浅笑了一下：“准备吃饭？”

　　程宁愣了一下，裹了裹自己的家居服，回了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嗯。”

　　陈知远微微点了下头，随后两人一前一后往客厅走去。

　　“你晚上一般吃什么？”程宁突然开了口。

　　话说出去之后他又开始后悔。

　　两人才认识两天，他怎么已经开始问人家平时吃什么了？

　　他从吊柜里把小煮锅拿了出来，准备煮个速冻水饺吃。

　　“我晚上吃得挺简单的。”陈知远想了两秒，继续说：“意面、煎个牛排或者三文鱼之类的。如果有健身计划的话会先吃点香蕉或者吐司垫垫肚子。”

　　程宁眨了眨眼，默默地把小煮锅放回了吊柜。

　　“哇，听起来很不错。”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真诚一点。

　　果然还是不该问这个问题，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陈知远浅笑了一下，转身从厨房台面上的水果篮里拿了根香蕉。

　　“今天约了朋友打球。”他说，“回来应该会晚一点。”

　　程宁点点头，“好。”

　　陈知远拿起水杯，又顺手把手机装进口袋，很快出了门。

　　程宁终于把微笑收了回去，沉默地把电煮锅拿了下来，又从冷冻柜里拿出昨天刚买的猪肉酸菜味水饺。

　　短短两天，程宁已经在心里给新室友列出了一份初步观察报告。

　　生活习惯很好，脾气不错，平时也有自己的安排。最重要的是，无论什么时候进出，动作都很轻，几乎不会影响别人。

　　至于长相，也确实属于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好看的类型。眉骨轮廓清晰，眼型偏长，五官放在一起很舒服。

　　不错，程宁对自己这次的短租质量非常满意。

　　*

　　第二天傍晚，程宁站在厨房里，看着锅里不断冒出的水汽，默默打开了抽油烟机。

　　刚刚送来的超市外卖已经被他整理进了冰箱。

　　青菜、鸡蛋、牛奶，至少这几天的泡面里有点绿色蔬菜了。

　　下午投出去的几份简历，邮箱里倒是很快多了几封新邮件。程宁点开看了一眼，无一例外都是系统自动发送的确认邮件。

　　【Thank you for your application…】

　　后面的内容他已经快能背下来了。

　　每一封都说会尽快联系，每一封看起来都很客气，但客气之后，通常就没有然后了。

　　程宁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自己的学历以及学校里做过的项目，明明和有些岗位介绍基本吻合。可这两个月来，投出去的简历不是石沉大海，就是停在这种自动回复里。

　　偏偏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还是一个看起来事业稳定的人。

　　对比之下，那种飘在半空、迟迟无法着陆的迷茫感似乎又深了几分。

　　水烧开后，他把十个速冻水饺陆续放进锅里。

　　硬邦邦的饺子砸进沸水里，发出几声闷响，很快就沉到锅底。

　　程宁拿勺子轻轻搅了两下，忽然觉得自己和这锅水饺也没什么区别，都在等一个能浮起来的机会。

　　公寓门锁发出轻响，程宁的思绪瞬间被打断。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分。

　　他的这位室友今天回来得挺早，明明昨天快十点才回来。

　　程宁转头看向门口。

　　陈知远正一手扶着门，一手把肩上的黑色双肩包摘下来。两人视线碰上，他很自然地笑了一下。

　　“我回来了。”

　　他把包放到玄关柜旁，顺手从侧袋抽出保温杯，走进厨房接了一杯水。

　　这句话听起来太像家里人了。

　　程宁低头看了看正在翻腾的水饺，也跟着笑了一下。

　　陈知远喝了一口水，看向程宁，随口问道：“今天在找工作？”

　　程宁很轻地应了一声：“投了三家，八成也不会有什么回音吧。”

　　说完，他便看见几个水饺翻了个身，开始往上浮。

　　陈知远点了点头，想了一会儿。

　　“慢慢来。现在环境确实不好。”
　　“我们公司 HR 前阵子还说，一个普通岗位挂出去，很快就能收到几百份简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这番话让程宁有些意外，“好，我再努力试试。”

　　陈知远喝完水，把杯子放到一旁，从冰箱里取出一盒提前腌好的鸡胸肉。

　　平底锅很快响起轻微的煎烤声。

　　程宁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晚上不出去吗？”

　　陈知远把锅里的鸡胸肉翻了个面，“嗯，今天没约。”

　　“也不去健身？”

　　“昨天练过了，今天休息。”

　　程宁“哦”了一声，拔掉电煮锅的插头，端着锅准备回卧室边吃边看会儿视频。

　　刚转身迈出一步，他就听见陈知远开口了。

　　“你之前是学什么的？”

　　程宁一愣，停下了动作，端着锅转头看向陈知远。

　　陈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灶台火关掉了，正看着他。

　　“我本科学的建筑设计，后来研究生换成室内设计了。”程宁说完意识到自己正端着一锅的水饺和对方说话，扯了一下嘴角，连忙顺手把锅放在旁边的岛台上。

　　陈知远看着他把锅放下，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忍了下笑。

　　“设计……应该挺有意思的吧。”他转身把鸡胸肉盛进盘子里，又从冷冻层拿出了一包冷冻西蓝花。在把西蓝花丢进微波炉的时候，他继续说道：“那你平时应该挺会观察细节。”

　　可不是吗。

　　搬进来还不到三天，他已经快把这个新室友的生活规律和口味摸得一清二楚了。

　　程宁继续站在原地，双手垂在那里感觉有些不自然，于是便把手插进家居外套的口袋里，回答道：“还可以吧……”他想了想，“做设计的过程挺有意思的，出成绩的时候除外。”

　　微波炉发出“叮”的声音。

　　程宁听见陈知远笑了一下，然后他拿出西蓝花，撕开包装袋，倒进盘子里。

　　陈知远把盘子放到餐桌上，抬头看了程宁一眼，“坐这儿吃吧。”

　　程宁愣了几秒。

　　现在端着锅进房间会不会显得他很孤僻？

　　可是现在去餐桌和陈知远一起吃饭会不会也很尴尬……毕竟才认识三天，一个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一个还在为简历没有回音发愁，应该也没有多少共同话题吧。

　　犹豫了一会儿，程宁还是把锅从岛台拿起来，放到了陈知远对面的餐桌上。

　　很快，餐桌上只剩下餐具碰撞的声音。

　　陈知远坐在对面，吃饭的动作不快不慢，也没有要催他说话的意思。

　　只是一直不说话，好像也有点奇怪。

　　程宁咽下一个水饺，抬头问了一个他从昨天就很好奇的问题。

　　“你是做什么的？”

　　陈知远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看向程宁。

　　“PM。”他回答，“产品经理。”

　　程宁眨了眨眼。这个词他倒是听过，但具体是做什么的，一直没太搞明白。

　　“听起来很厉害。”他忍不住问，“具体是做什么的？”

　　陈知远想了想，“简单来说，就是把需求变成一个能落地的产品。”

　　程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知远又补了一句：“也可以理解成，夹在用户、老板、设计、开发和测试中间，负责让所有人不要打起来。”

　　程宁乐了，好生动的解释。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一大群人围在会议室里各执一词，陈知远穿着白衬衫、西装裤，还打着一条领带，站在中间面无表情地劝架。

　　虽然他也不知道产品经理平时是不是打扮成这样。

　　“所以……就是负责让甲方、建筑、室内、机电、施工这些人不要打起来？”程宁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个类比可能不太严谨，但应该也差不多。

　　陈知远听完，眼里浮出一点笑意。

　　“差不多。”他说，“区别是你们最后交付的是房子，我们交付的是软件。”

　　程宁的笑容已经压不住了。

　　“懂了。”他说，“那我就是那个负责打架的，你就是负责劝架的。”

　　陈知远失笑，“准确来说，是让大家吵完以后还能继续一起工作。”

　　程宁夹起最后一个水饺，忽然想到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你来墨尔本几年了？”

　　“六年。”

　　程宁有些意外，居然和自己差不多。

　　“那你已经拿到PR了？”

　　“嗯，已经拿到了。”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后打算一直待在这儿吗？”

　　陈知远没立刻回答，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瞬，然后他夹起一块西蓝花，语气很平：“……不知道。看情况吧。”

　　他低头咬了一口西蓝花，嚼完咽下去，才像是随口问道：“所以你现在找的也是设计相关的工作？”

　　程宁点了点头，“嗯，主要还是设计类。”

　　饭后，两人默契地分工收拾了餐桌和厨房。

　　公寓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程宁在自己心里那个名为【陈知远.doc】的文件里又加上几句话：
　　- 职业是产品经理，负责劝架
　　- 来墨尔本6年了

　　程宁盯着这两行看了两秒。想了想，又在最后按下回车。
　　- 相处起来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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