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又生》枕绛星

23、姜汤 转牛角尖

　　雨说下就下，而且下的越来越大，祁南绥浑身都湿透了，身上衣服一直坠着往下滴水，原本干燥的地面随着他的走动蔓延出一道道水痕。

　　他伸手拒了旁边宫女递来的软巾，魂不守舍地走到殿内合上门，背靠着门框低下头。

　　殿外雨声淅淅沥沥，殿内只余一片死寂，如阴冷的毒蛇一般，顺着祁南绥裸露的皮肤钻了进去，死死缠着他的脖颈，直至毫无声息。

　　良久之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水滴砸在地上绽开的动静，一滴一滴将整个地面浸湿，与门外的雨声相互映衬。

　　迷茫？懊恼？愤恨？

　　好像都没有。

　　他现在异常平静。

　　祁南绥觉得他现在就像一张毫无色彩的白纸，哪怕这张纸尺寸再大，也没人会为他停留，又或者空荡荡的山谷，只是哪怕喊的再大声也不会有回声传回来，甚至慢慢的，连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都分辨不出。

　　他回来不是为了让她开心的吗？

　　不是来改变那一切的吗？

　　为什么？还是搞砸了。

　　文亦甫是战死沙场的，战争是因他而起的，沐汐会怎么想？

　　会……恨他吗？

　　他蜷起腿，脸埋在膝盖里，手臂环抱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占据着最小的空间，那是极没有安全感的一个姿势。

　　祁南绥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无论何时。

　　后背的衣衫全湿透了，粘在皮肤上很是不舒服，但也因此隔绝了衣物的阻碍，让敲门时的振动顺着门板直接传到了他的脊背，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骨头上，紧接着敲门声才穿过空气传进耳朵里，连带着那句“殿下，公主派人给您送了姜汤，我给您放门外了。”

　　缩头乌龟突然从龟壳中探出了半个脑袋。皱成一团的纸张展开了一个角。祁南绥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填满了怔愣。

　　他听到了，什么？

　　这句话反反复复被他在心底重放，一遍遍确定真的有“公主”二字，可重放的次数多了，他心底又猛然生起一片恐慌。

　　那两个字真的是现实吗？

　　不是梦，也不是他幻想出来的，是真的现实吗？

　　他越来越不确定，嘴唇动了动，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直到听见门口离开的脚步声，祁南绥更急了，手忙脚乱地在原地扑腾了一会，手砸在门板之上，红了一片，他紧抓着门框猛地站起身。

　　脚麻了一瞬，差点又跌回去 ，衣服也因为长时间蜷缩皱成一团。

　　祁南绥知道现在的他肯定很狼狈，但一向注重外表的他此刻顾不上那么多。

　　门被突然拉开，砸在墙上“哐当”一声，把准备离开的宫女吓了一跳，没等她反应过来，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再一睁眼，门口放着的姜茶已经没了。门又是一声巨响，关上了。

　　她不明所以地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地面，又抬头看着紧闭着的门板，不明白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内的祁南绥端着那碗还散着热气的姜汤呆呆地站在原地，本就不清醒的脑子更加转不过来弯。

　　也是奇事，刚才那么剧烈的动作，碗里的姜汤竟半滴都未曾洒出。

　　她，不生气吗？

　　祁南绥头发没擦，湿漉漉的滴着水，他眼睛瞥到旁边的一缕发丝，看着上面的水慢慢聚成一滴，顺着往下落，他端着碗的手猛地避开，水滴砸在了地上。

　　还好还好。

　　他小心翼翼捧着碗，看了看自己身上狼狈的样子，四处一看，瞅见旁边的小桌，小心将姜汤稳稳放到那，叉着腰傻笑半天，转身哼着歌去拿软巾擦拭，又吩咐外面的宫女传来热水，好好泡了个澡，换了身体面衣服。

　　*

　　一下完雨，天气就彻底凉下来了，院落里的树叶也一夜之间变黄，地上满是被打湿了的落叶，软趴趴地贴在地面上，无精打采的，一如屋内的沐汐。

　　祁南绥还真钻牛角尖了？

　　这人平日里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般，怎么到了这时候这么磨磨唧唧的。

　　距那日已过了几天，雨连绵不断下了许久，可她却再没见过祁南绥的身影。

　　她不就稍微刺激了一下吗，怎么还开始躲着她了？

　　那下面的剧情怎么发展？

　　沐汐本还想趁此机会多打探些消息呢，现在好了，连人都见不到了。

　　窗台上的那盆蓝花丹也快过了花期，蔫蔫的，沐汐撑着下巴，坐在窗前，手指轻轻一碰，花瓣便掉落下来，混入花盆中的泥土里。

　　“公主，桐遥公主来了。”春风悄悄走到她身边轻声道。

　　沐汐将自己的脑子从沉思中扒出来，一抬眼便看见门口那片晃动的衣角。

　　桐遥站在院落门口没进去，等着侍女通报，但她闲不住，手背在身后，一只脚踢着路边的石子，只用另一只脚支撑着身体，晃晃悠悠的。

　　就在她站不住的时候，突然感觉后背有只手托住了她，扭头一看，正对上沐汐眉眼弯弯的笑颜。

　　“嫂嫂！”

　　依旧是那副雀跃模样，每次见她都未曾变过。

　　“嗯。”沐汐笑着回答，见她站稳了便准备收回手，结果刚收回一半，胳膊就被桐遥挽住。

　　桐遥凑近她悄声道：“嫂嫂，今年秋猎我们一起呀。”

　　“秋猎？”沐汐算了算时间，好像确实快到了。

　　她没怎么注意过时间，没想到已经这么快就要到秋猎了。

　　“对呀，听说过不了多久就要启程了，这次好像规模挺大的。”

　　沐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带着桐遥往屋里走，“外面冷，进去再说。”

　　“好！”

　　两人进到屋内，夏雨端来热茶和小点心放到桌上，悄声退下。

　　“嫂嫂怎么不出去玩，整日待在这东宫不无聊吗？”桐遥双手撑着下巴看向对面的沐汐，头歪了歪问道。

　　“还好，我本也不是喜欢热闹的性子。”沐汐淡淡笑着。

　　这话确实是真的，她本来就喜欢宅着，若是在昭阳或许还会跟文心珂出去转转，但在夜临，她怕刚出去就遇见一堆牛鬼蛇神。

　　她将面前的小点心往桐遥那边推了两下，转开了话题，“尝尝？御膳房最近研究的新品，不知是否合你胃口。”

　　“不甜欸。好吃！”桐遥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惊喜道。

　　果然，沐汐就知道，不甜才是点心的王道，小的时候文心珂还老是喜欢加糖，每次放在桌上的点心她都不敢吃，怕刚咬一口，糖从嗓子眼甜到了胃。

　　每次都仔细观察文心珂的表情来判断哪盘才是不甜的那个，谨慎捏起一块，小心翼翼咬那么一小小小口。

　　凭借对文心珂和旁边看热闹的沐意的了解，她很少猜错，但是有些时候还是免不了中招，然后就能看见另外两个人笑趴在桌子上的模样，以及递到眼前的两杯解腻的茶水。

　　刚才还阴着的天此时已然放晴，阳光洒在沐汐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再加上那副嘴角浅浅扬起，眼睫在阳光照射下轻颤的模样，平白多了一股神性。

　　极尽温柔。

　　桐遥看着沐汐发愣的模样，没打扰，默默吃着糕点，没发出半分声音。

　　沐汐其实早就回过了神，只是一直保持着那副姿没动，眼珠稍稍一抬，观察着对面那人的动作，见她安静小心的举动，在桌上轻敲的指尖慢慢停下，转而去拿手边的青瓷小盏，举起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公主不若给我讲讲，秋猎都干些什么？”

　　桐遥听见沐汐染着笑意的问话，正准备将点心塞进嘴里的动作一停，将手放下，拿起帕子随意擦了两下，兴致勃勃地往沐汐那边凑近了些，跟她讲秋猎的趣事。

　　沐汐听着她跟沐意相似的语调，垂下的眼睫极慢地眨了下，复而又抬起，那时她早已又戴上了完美无缺的面具。

　　“夜临秋猎规矩不多，玩的尽兴便好。差不多我们会在秋猎前几天抵达目的地，在那里先修整两天才开始，秋猎当天就没什么啦，嫂嫂如果感兴趣可以让殿下带你一块去，”说到这桐遥冲她挑了挑眉，自己笑了声又接着说道，“本就是娱乐，也不搞什么竞技，基本都是自顾自的玩，两人私下比赛，没有什么大比。”

　　桐遥思考了两下，道：“按殿下的话来说就是，来都来了，何必还拘着，什么都争来争去的，都秋猎了，不若各自放松一番。”

　　沐汐听见这话略感惊讶，夜临竟连秋猎都这么随性吗？

　　但好似的确很有道理，每日争来争去勾心斗角，累的不行。

　　“秋猎那晚会办个小型宴会，庆祝一番，一般也不会办太久，象征性吃个饭就都散了，各自玩去。接下来几天，就看情况，想多玩几日就多待几天，不想玩了就回宫。”

　　当真是随性。

　　沐汐暗自惊叹，也因此升起来一丝好奇，她倒还没经历过这样子的秋猎，想来应该会很有趣。

　　“大概就是这些，没什么规矩的，嫂嫂莫要担心。”

　　“好，知道啦。”

　　桐遥听着沐汐上扬的尾音，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冲沐汐甜甜一笑。

　　沐汐没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软软的，毛茸茸的，没两下就揉的有些乱，沐汐故作不经意般伸手扶了两下，试图将其捋顺，谁知反而更乱了，她一脸正经地收回手，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嗯？怎么了嫂嫂。”桐遥本还想脑袋在她手上蹭几下，结果却感觉到头顶的手收回了，她疑惑抬起了头。

　　看着她那头乱糟糟的头发，沐汐目移，拿起杯子掩饰般抿了口茶水，“没事，好吃的话就多吃点。”

　　说着还往她那边又推了几下盘子。

　　“哦，好。”桐遥没太在意，乖乖低下头去吃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