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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空白期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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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8日,周六,早上七点二十,高二三班。
班主任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进来,手里攥着红色粉笔。他走到黑板右侧,在昨天写的“41“上重重划了一道,改成“40“。
全班鼓掌。不是那种欢呼雀跃的鼓掌,是那种压抑的、整齐的、像某种倒计时的仪式。四十天后,六月七日,高考。手掌碰手掌的声音干燥的,空洞的,像倒计时牌在翻页。
江逾白看着那个“40“,手心出汗了。
四十天后。高考。也是清除程序完成的时间。世界重置。沈辞消失。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像被删除的文件,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转头看沈辞。
沈辞坐在旁边,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上的“40“,嘴唇微张,没有表情,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符号。
江逾白伸手,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
沈辞没有反应。
没有回握,没有收紧,没有温度,像江逾白握的是一块木头,像他的手不是他的手。
江逾白凑到他耳边,热气碰到耳廓:“沈辞。“
沈辞转头,动作很慢,像一台反应迟钝的机器。
他看着江逾白,眼神是陌生的。
“你是谁?“
三个字,声音很平,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情绪,像在读一个标签,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江逾白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深水,一直沉。
十秒。
沈辞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某种对焦,像镜头在调焦。眼神从陌生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恐惧。
“江逾白。“他说,声音在抖,“对不起。“
手指终于收紧了,攥着江逾白的手,力气很大,像怕他跑掉,像怕自己又丢了。
江逾白回握:“没事,我在这儿。”
课间,九点四十。
沈辞站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然后说:“我去上厕所。“
走了。
江逾白坐在座位上,翻数学卷子,没翻进去,笔在转,转了三圈掉在地上。
他弯腰捡笔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沈辞站在那里。
教室门口。
没进来。
他站在走廊和教室的交界处,像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隙里,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手扶着门框,手指在发白。
眼神是散的,看着教室里面,但不像在看任何东西,像在看空气,像在看某种不存在的界面。
江逾白站起来,跑过去。
“你怎么了?“
他拉沈辞的手臂,碰到的时候沈辞抖了一下,像被电了,像刚从某种休眠状态里被唤醒。
沈辞看着他。
“这个教室……“他说,声音很轻,像在问路,“是哪个班?“
江逾白愣了。
“高二三班。“他说,手指扣住沈辞的手腕,脉搏在跳,很快,“我们是同桌,第二排,靠窗。“
沈辞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每一张桌子,像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像在加载地图。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座位。第二排,靠窗,椅子被推开了一点,桌上摊着课本,笔袋在右上角。
他走过去,坐下。
动作僵硬,像NPC在寻路,像某种被设定好坐标的程序在移动到指定位置。膝盖碰到桌腿,他没躲,磕了一下。
林屿从后面走过来,拍沈辞的肩膀:“沈辞,发什么呆呢?“
沈辞回头,对林屿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是空的。
嘴角在动,肌肉在牵,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光,像一张贴图,像某种被调用的表情包。
林屿没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但没在意,拍了拍肩膀就回去了。
江逾白在桌下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沈辞的“空白期“越来越长了。
从几秒到十秒,从十秒到几分钟,从几分钟到——他站在教室门口不认识自己的班级。
四十天。
他还能认识多久。
晚上,江逾白家。卧室。
灯关了,只有台灯亮着,暖黄的,照着一小圈。
沈辞躺在床上,江逾白让他睡的,自己坐在旁边,椅子拖到床边,膝盖抵着床沿。
沈辞睡着了,呼吸很浅,不均匀,像某种快要断掉的信号。
江逾白看着他。
然后看到了光。
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绿色的光,很淡,像那种快没电的手机屏幕在闪充电提示,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从手指尖开始,沿着血管走,到手腕,到小臂,到脖子,到脸颊,像某种电路图在亮。
江逾白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沈辞拍了一张。
屏幕上的画面让他手指僵了。
照片里,沈辞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像某种正在被渲染的3D模型,边缘在模糊,轮廓在散。绿色的雾从身体里渗出来,在照片上像一团光晕。
他退出相机,打开相册,点开那张照片,放大。
沈辞的脸在照片里是模糊的,五官在融,像被水浸过的墨,像某种正在被删除的数据。
他关掉照片,锁屏。
打开笔记本,拧开笔帽。
笔尖碰到纸面。
“4月18日。沈辞身体在消散。空白期延长至数分钟。不认识教室。不认识同学。记忆碎片化60%。40天。我必须做点什么。“
写完。
字是绿色的。全部是绿色的。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像某种被完全感染的文本,像某种正在被覆写的代码。
他盯着那行字。
然后翻到封面。
“User agreement accepted.“
那行字还在,银色的,在黑色封皮上,像某种烙印。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相册,再看那张照片。
照片自动翻转了。
像某种被触发的动画,像某种被设定的程序。照片翻了个面,背面不是空白,是一行字。
白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像某种系统提示。
“Battery: 40%.“
电量:40%。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
四十天。四十电量。
是一比一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辞在耗电,在掉帧,在消散,像一台正在关机的电脑,像一盏正在灭的灯。
他放下手机。
伸手碰沈辞的脸,手指碰到颧骨,皮肤是温的,但光还在透,从指缝间漏出来,绿色的,一明一灭。
“沈辞。“
没有反应。呼吸还在,浅的,不均匀的。
“我在这儿。“他说。
光灭了一下。然后亮了。
像某种回应。
像某种还在运行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