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清除 1 ...
-
12月8日。周一。
倒计时:57天。
三道裂缝。
江逾白站在操场上的时候看到了。不是一道。是三道。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像某种东西被撕成了三瓣。灰色的虚空从裂缝里透出来。没有云。没有天。没有蓝色。像被擦掉的底色。
有人尖叫了。
女生。站在跑道内侧。高一的。江逾白不认识。她的声音很尖。划破了早操的广播音乐。
“天裂开了!“
然后下一秒她闭嘴了。
不是她自己闭的。是某种东西按下了开关。她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空白。然后变成了平静。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什么都没看到。像系统修复了她的记忆。
江逾白站在原地。风灌过来。很大。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
三道裂缝。比上次大。比上次宽。愈合的速度比上次慢。上次几秒就合上了。这次——他数了。十秒。十五秒。二十秒。
第三道裂缝过了快半分钟才合上。
天空恢复蓝色。正常的。像所有普通十二月的天空一样。
但没有人再尖叫了。没有人再看天空。广播继续放。音乐继续响。全校在做广播体操。伸展运动。手臂往上举。一拍一动。像复制粘贴的。像被编程过的。
教室里。
黑板上的字自己擦掉了。
江逾白坐在座位上。数学老师转身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出“解:设x=“。然后字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从后往前。一笔一划地消失。然后重新出现。同样的字。同样的笔画顺序。像某种循环播放的动画。
窗帘自己拉开了。
教室的窗帘。靠窗那排。拉开的动作很慢。像有人在拽。但没有人。然后它又关上了。关上的速度比拉开快。像某种被快进的东西。
林屿站在教室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和平时一样。笑着。和平时一样。但笑容卡住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笑。是定格的。嘴角上扬的角度不变。眼睛眯的程度不变。像DVD卡碟。像某种画面被冻住了。像程序在加载。
三秒。
然后笑了。继续笑。像什么都没发生。
“早啊。“林屿说。走进来。坐到座位上。
江逾白看着他。手指在课桌下面攥紧了。
沈辞的手覆上来。从旁边。手指冰凉的。但很稳。
“别怕。“沈辞说。声音很轻。只有江逾白能听见。“我在这里。“
江逾白转头看他。沈辞的眼睛很平静。那种——决定了什么的平静。
“15%。“沈辞说。
“什么?“
“清除进度。15%。“
江逾白的大脑转了一下。Purge progress: 15%。储物间墙上的字。昨天在天台上。不。是今天。是未来。是某种正在写入的东西。
课间。
走廊里出现了两个人。
江逾白先看到的。从教室后门出去上厕所。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
黑衣服。不是校服。不是老师的西装。是那种——黑色的。从头到脚。像某种制服。但没有标识。没有徽章。没有名字。
他们挨个教室走。从高一(1)班开始。推门。探头。看一圈。出来。去下一间。
动作很规律。像某种扫描程序在运行。
江逾白退回教室。心跳快得要命。咚咚咚。像一面鼓在被敲。
他坐回座位。碰了一下沈辞的手臂。
“外面。两个人。黑衣服。“
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很快。像某种被触发的反应。
“他们来了。“他说。声音很轻。
“谁。“
“清除程序。执行者。“
沈辞站起来。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某种被训练过的东西。他拉起江逾白的手腕。
“走。“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走廊里。黑衣服的人在远处。拐角那边。脚步声很规律。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储物间。楼梯间旁边。很小的。放拖把和扫帚的。门半掩着。沈辞把江逾白推进去。手按在他胸口。把他推到最里面。靠着墙。
“你在这里。“沈辞说。
“你去哪?“
“引开他们。“
“不行。“
江逾白抓住他的衣角。校服下摆。手指攥紧了布料。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抬头。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那种——很轻的。嘴角抬了一下。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相信我。“他说。“我不会死的。“
他掰开江逾白的手。一根一根手指。很轻。像在拆某种炸弹。
然后他走了。
门从外面关上了。咔哒。
江逾白靠在墙上。储物间很小。黑暗的。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光。拖把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灰尘的味道。
心跳快得要炸开。
咚咚咚。像一面鼓。像倒计时。像57天。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规律的。一下一下。像某种程序在运行。
然后沈辞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
“嘿。“
脚步声停了。
“这边。“
脚步声转向了。往走廊另一头去了。越来越远。
江逾白靠在墙上。手指在发抖。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十分钟。
他数了。从沈辞走出去开始。六百秒。每一秒都很长。像某种被拉长的东西。
然后门开了。
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沈辞的脸出现在门口。逆光的。看不清表情。但他在呼吸。胸膛起伏。校服领口歪了。嘴角有一道蓝色的痕迹。不是墨水。是血。蓝色的血。
他活着。
江逾白扑上去。手臂箍住他的肩膀。紧的。像怕他消失。像怕这是最后一次。
沈辞在他怀里咳了一声。很轻。蓝色的血溅在江逾白的校服肩膀上。一小点。像某种颜料。
“清除协议启动了。“沈辞在他耳边说。声音闷的。被布料和体温捂着的。“我们时间不多了。“
江逾白松开他。看他的脸。嘴角那道蓝色血迹。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像某种正在溢出的东西。
“你——“
“没事。“沈辞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蓝色的血蹭在手背上。和蓝色的纹路混在一起。分不清了。“擦伤。“
江逾白的手在发抖。他抓住沈辞的手。手指冰凉的。比平时更凉。
“15%。“沈辞说。
“什么15%。“
沈辞转头。看向储物间的墙。
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靠门那一侧。水泥墙面。灰的。粗糙的。
有一行字。
蓝色的。不是写的。是渗出来的。像血。像某种液体从墙里面渗出来。沿着水泥的纹路流。形成笔画。形成字母。
“Purge progress: 15%.“
清除进度:15%。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
15%。昨天天台上栏杆的霜花写了“Purge initiated“。今天进度15%。
清除协议在运行。从他拒绝交易开始。从他撕掉纸条开始。从他说“死也不离开“开始。
15%。还有85%。
走廊里安静了。黑衣服的人走了。脚步声消失了。像某种扫描程序完成了一次遍历。
沈辞靠在门框上。呼吸很浅。胸膛起伏的频率比正常慢。像某种正在节省算力的东西。
江逾白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拧开笔帽。在黑暗的储物间里。借着门缝的光。
“12月8日。清除协议启动。进度15%。天空裂缝三道。执行者出现。沈辞引开。嘴角蓝色血迹。储物间墙面出现Purge progress字样。“
他停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然后他写。
“他不会死的。我说了。死也不。“
合上笔帽。塞回书包。
走廊里传来上课铃。叮铃铃。很响。像某种倒计时。像某种正在逼近的东西。
沈辞站起来。扶着门框。腿在打软。但站住了。
“走吧。“他说。“要上课了。“
江逾白扶住他的手臂。两个人从储物间出来。走进走廊的光里。
上课铃还在响。远处有脚步声。学生在往教室跑。像所有普通周一的课间一样。
但世界在碎。裂缝在扩大。清除在加速。
15%。还有85%。
57天。
他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