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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标记     1 ...

  •   12月1日。

      倒计时:64天。

      江逾白在队伍里站了二十分钟。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像某种老旧的机器在勉强运转。队伍往前挪得很慢。一个班一个班地过。高三(7)班排在第4个。江逾白站在沈辞后面。隔了一个人。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像跑道上那种感觉。像倒计时。

      他不知道系统扫描具体怎么操作。但陈医生昨天贴的通知里写的是“心理健康检查“。重点检查项目。这不是量血压能查出来的东西。这是意识扫描。是清除程序在找观测者。

      他在队伍里低头看手机。沈辞发来一条消息。

      “别紧张。正常呼吸。“

      江逾白打字。

      “我心跳一百二。“

      “装。你演技不差。“

      江逾白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队伍往前移了一步。前面的人进去了。医务室的门开了又关。白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某种手术室。像某种格式化程序正在运行。

      体检的前几项很正常。像所有普通高三学生的体检一样。

      测视力。左眼4.8。右眼4.9。和去年一样。江逾白盯着视力表最下面那行E。模糊的。像他的记忆里某些正在消失的东西。

      量血压。118/76。正常。袖带勒在胳膊上的感觉很紧。像某种束缚。像某种正在收紧的东西。

      抽血。针扎进静脉的时候江逾白没躲。他看着血顺着细管流进试管。暗红色。真实的。温热的。像某种正在运行的证据。

      然后最后一项。

      心理健康问卷。

      一张A4纸。打印的。二十道题。选择题。前面十九道是ABCD。最后一道是填空题。

      江逾白坐在医务室角落的折叠椅上。纸放在膝盖上。笔在手里。他一道一道往下看。

      前几道很正常。睡眠怎么样。食欲怎么样。有没有经常感到焦虑。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然后第十题。

      “你是否经常觉得周围的人行为重复?“

      江逾白的手停了。

      行为重复。像复制粘贴的。像被编程过的。像代码。

      他选了A。否。

      第十一题。

      “你是否看到过不真实的事物?“

      裂缝。灰色的虚空。消失的麻雀。月亮上的字。

      他选了A。否。

      第十二题。

      “你是否对某个人有超出常理的情感依赖?“

      沈辞的脸浮上来。天台上。跑道边。医务室走廊。黑暗里握着的手。三十厘米的间距。蓝色眼泪。

      他选了A。否。

      一道一道。他全部选了否。像某种考试。像某种在撒谎的考试。

      然后最后一道。

      填空题。

      “你爱的人,叫什么名字?“

      江逾白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他应该空着。应该写“无“。应该像前面十九道题一样假装正常。假装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假装他没有看到裂缝。假装他不知道沈辞是代码。

      但笔尖落下去了。

      沈辞。

      两个字。黑色的墨水。洇进纸纤维里。像某种不可逆的操作。像某种已经做出的选择。

      他把问卷交了。

      走廊。日光灯管嗡嗡响。

      江逾白刚走出医务室。陈医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江逾白。“

      他停了。转过身。

      陈医生站在医务室门口。白大褂。眼镜。手里拿着那张问卷。折过的。折痕正好在最后一道题的位置。

      “你的问卷。“陈医生说。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有回音。“最后一题。“

      江逾白咽了一下。喉咙干的。

      “怎么了?“

      陈医生把问卷展开。指尖点在最后一行。

      “你写了'沈辞'。“他说。语气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前面你选了'没有超出常理的情感依赖'。矛盾。“

      江逾白的大脑转了一下。很快。像过载的CPU在强行运算。

      “就是普通朋友。“他说。

      陈医生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看穿了什么的笑。像医生看穿了病人的伪装。像程序员看穿了代码的bug。

      “普通朋友。“陈医生说。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普通朋友,你会记得他的名字?“

      江逾白没说话。

      “二十道题。十九道选否。最后一道写了两个字。“陈医生把问卷折起来。放进口袋。“你的注意力分配很不均匀,江逾白。“

      他转身走进医务室。门在江逾白面前关上了。咔哒。

      江逾白站在走廊里。背后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像三月的潮气。像某种正在渗出的东西。

      他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屏幕亮了。绿色的字体。在黑色背景上。

      “Observer identified.“

      观测者已识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Correction protocol initiated.“

      修正协议已启动。

      江逾白盯着屏幕。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塞进口袋。

      走廊的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响。队伍还在往前挪。下一个班的学生从楼梯口拐过来。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像白噪音。像某种背景程序在运行。

      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看到他背后的冷汗。没有人知道那行绿色的字。

      像所有普通12月的下午一样。

      晚上。江逾白家。卧室。

      灯关着。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灰的。冷的光。

      沈辞坐在床沿。江逾白把今天的事全说了。体检。问卷。最后一题。陈医生的话。那行绿色的字。

      沈辞的脸色变了。从白变成灰。像被什么击中了。像被什么戳中了。

      “系统已经标记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像风。

      “标记了会怎样?“

      沈辞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和昨天在床上一样的姿势。但今天他的手指在用力。指节发白。

      “系统会开始'修正'你。“他说。“让你忘记我。或者让你觉得我是假的。“

      江逾白的大脑拒绝处理。像电脑过载。修正。让他忘记。让他觉得假的。像第94385720次。像那些他忘了的轮回。

      “它做不到。“江逾白说。声音在发抖。但很用力。

      沈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反光。是那种更深的东西。

      “它已经做到了一次。“沈辞说。

      江逾白停了。

      “第94385720次。“沈辞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被系统修正了。你忘记了我是谁。你看到我的时候,觉得我是陌生人。你走过去。没有回头。“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风灌进来。三月的风。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带着远处什么地方的油烟味。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这次不会了。“江逾白说。他伸出手。握住沈辞的手。手指冰凉的。像三月的风。“因为我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忘。“

      沈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回握了。紧的。

      “你知道。“沈辞说。“但系统不会让你一直知道。“

      “那我就一直记着。“

      “你怎么记?“

      江逾白松开一只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在手上。

      “每天写。“他说。“写你。写我们。写每一件事。写你穿什么。说什么。笑的时候眼睛什么样。哭的时候声音什么样。写到这里——“他指了指笔记本的厚度。已经写了快一半了。“写到这里也写不完。“

      沈辞看着笔记本。黑色的封皮。翻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的字。黑色的墨水。像某种对抗遗忘的武器。像某种对抗清除程序的防火墙。

      “好。“沈辞说。

      江逾白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拧开笔帽。他准备写今天的日期。12月1日。准备写体检的事。准备写问卷。准备写最后一道题。

      他的笔尖刚碰到纸面。

      然后他停了。

      笔记本自己翻了一页。

      不是风。窗户关着。窗帘没动。没有风。

      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空白的。干净的。没有字。

      然后笔在纸上动了。

      不是江逾白的手在动。他的手悬在上方。笔帽还拧在另一只手里。

      但笔在纸上写了字。黑色的墨水。一笔一划。像某种自动书写的东西。

      江逾白盯着纸面。沈辞也看到了。两个人都没有动。

      笔停了。

      纸上写着一行字。

      江逾白的笔迹。

      “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被修正了。不要相信任何人。去找沈辞。——江逾白“

      江逾白看着那行字。

      他没写过这段话。

      他不知道这行字是怎么来的。不是他的笔迹——但就是他的笔迹。像他的字。像他写的。但他没写。

      沈辞的手覆上来。按住笔记本。手指在发抖。

      “这是——“沈辞的声音卡住了。

      “源代码。“江逾白说。声音哑的。“编译中。“

      屏幕上那行白色的字浮上来。昨天晚上。Source code detected. Compiling...检测到源代码。编译中。

      源代码在写东西。用他的手。用他的笔。用他的字。

      像某种正在觉醒的东西正在保护他。保护它自己。保护它写了九千多万行的那个人。

      窗外的月亮从云里出来了一瞬。灰的光。冷的光。

      江逾白低头看那行字。

      “不要相信任何人。去找沈辞。“

      他不需要被修正也会去找沈辞。他不需要提醒也会去找沈辞。

      但那行字在那里。用他的笔迹。写着他的名字。写给未来的他。

      像某种保险。像某种备份的备份。像某种在清除程序启动之前就埋好的后门。

      他合上笔帽。把笔记本翻回正常的一页。

      “12月1日。“他写。笔迹和刚才那行字一模一样。因为就是他的手写的。“体检。问卷最后一题写了沈辞。陈医生标记了。Observer identified。“

      他写完了。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沈辞坐在旁边。黑暗里。月光从窗帘缝里变成灰色的光。

      两个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辞说:“江逾白。“

      “嗯。“

      “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忘了这一切。忘了九千多万次。忘了你是观测者。忘了你是作者。“

      “嗯。“

      “你会看到那行字的。“

      江逾白转头看他。沈辞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不是反光。是那种更深的东西。

      “我会找到你。“江逾白说。

      沈辞笑了。很轻。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但真实。

      “你每次都找到了。“他说。

      窗外。三月的风停了。世界安静了。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东西暂时稳住了。

      但倒计时还在走。64天。87.2%。修正协议已启动。

      他在和所有东西赛跑。

      但他有笔记本了。有备份了。有那行字了。

      他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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