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下》莫屿迟

46、备份 倒

　　倒计时：75天。

　　江逾白是被沈辞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沈辞坐在床沿，侧着身，看着他。窗外的光还是灰的。六点出头。三月的早晨冷得像某种警告。

　　“江逾白。“沈辞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江逾白睁开眼。喉咙干的。一夜没怎么睡好。月亮上那行“87.2%“像刻在视网膜上。闭上眼也在。

　　“嗯。“

　　“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江逾白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太日常了。像所有普通高三学生早上醒来会聊的那种废话。

　　“开学第一天。“他说。翻了个身，面朝沈辞。被子裹到下巴。“9月1号。操场。你站在我旁边。“

　　沈辞眨了眨眼。眼神有一瞬间的飘移。很短。不到半秒。但江逾白看见了。

　　“哦。“沈辞说。“你当时穿的什么？“

　　“白色T恤。“

　　“不对。“沈辞摇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翻找一个模糊的抽屉。“是蓝色衬衫。你那天穿了蓝色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江逾白没说话。

　　开学第一天他穿的是白色T恤。短袖。外面套了校服外套。因为九月一号还很热。他记得。因为他那天出了很多汗。白色T恤的腋下洇了两块。他一整天都不自在。

　　蓝色衬衫是沈辞自己开学第一天穿的。

　　江逾白坐起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在床头柜上。他拧开笔帽。

　　“11月20日。“他写。“忘记初见穿着。将自身记忆投射至对方。“

　　他停了一下。翻回前面几页。数了数。

　　第一条：11月8日，忘记食堂位置。记忆碎片化：5%。

　　第二条：11月11日，忘记江逾白手机号前三位。记忆碎片化：8%。

　　第三条：11月14日，忘记天台对话内容。记忆碎片化：12%。

　　第四条：11月17日，忘记自己说过“我喜欢你“的日期。记忆碎片化：18%。

　　第五条：11月19日，忘记初见场景细节。记忆碎片化：22%。

　　加上今天。

　　第六条：11月20日，忘记初见穿着。记忆碎片化：25%。

　　江逾白合上笔帽。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停了一会儿。

　　二十五。

　　从5%到25%。十二天。涨了二十个百分点。平均每天将近两个百分点。按这个速度——

　　他没算下去。

　　上午第一节课。语文。

　　老师在讲《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全班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像某种合唱。像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在运行。

　　江逾白的手机在课桌底下震了一下。

　　他低头。屏幕亮了。消息。沈辞发的。

　　他们坐在一起。前后桌。沈辞在前。江逾白在后。中间隔了一个过道。但消息已经发了过来。

　　他点开。

　　一条很长的文字。没有标点。像一口气说出来的。

　　“9月1日开学典礼你站在我右边第三个人的位置你那天穿白色T恤锁骨上没有疤你看到我在看你然后移开了视线后来你跟我说你看到我锁骨没有疤的时候说这次没有伤疤了我当时以为你疯了“

　　江逾白盯着屏幕。

　　这是他昨天晚上想的办法。不。是今天早上想的办法。在沈辞说错蓝色衬衫之后。

　　每天给沈辞发一条消息。写一件他们之间的事。具体的时间、地点、穿着、对话。越细节越好。这样即使沈辞忘了，手机里还有记录。像备份。像存档。像某种对抗清除程序的方式。

　　他回了一条。

　　“你忘什么都可以。但别忘我爱你。“

　　发完他抬头。沈辞的背影在前排。很直。校服领子翻得很整齐。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沈辞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江逾白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大腿上。

　　语文老师还在讲。“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江逾白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备份协议启动。每日一条。从9月1日开始。倒序。“

　　中午。食堂。

　　人比昨天少。周三中午。高三的学生开始进入某种疲惫期。像电量不足的机器。动作慢了半拍。说话少了。咀嚼的声音变得明显。

　　沈辞端着餐盘坐下来。青菜。米饭。一碗汤。和昨天一样。

　　他坐下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食堂。然后定在江逾白脸上。停了一秒。

　　“你早上发的那条。“他说。“我想起来了。“

　　江逾白夹菜的动作停了。

　　“想起来什么。“

　　“开学典礼。白色T恤。你出汗了。腋下。“沈辞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腋下。“这里。湿了两块。你一整天都不自在。手一直交叉在胸前。“

　　江逾白放下筷子。

　　“你还记什么。“

　　沈辞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了。

　　“你当时看了我三次。第一次是升旗的时候。第二次是校长讲话的时候。第三次是散场的时候。每次都是——“他抬眼看江逾白。“每次都是我看到你在看我，你就移开。“

　　江逾白的耳朵热了。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是代码。“沈辞说。声音很轻。筷子在餐盘里拨了拨。“观察是我的本能。“

　　他说“代码“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我是男生“一样自然。

　　江逾白没接话。他低头吃饭。米饭。青菜。嚼。咽。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还记得你跟我说'这次没有伤疤了'的时候，我什么反应？“

　　沈辞笑了。很轻。嘴角抬了一下。

　　“你吓了一跳。然后脸红了。然后你说——“他学江逾白的语气。低沉的。有点哑的。“'你谁啊。'“

　　江逾白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靠窗。光线很暗。像昨天一样。像所有中午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因为沈辞记得。因为备份有用。因为那条消息把一段记忆从消失的边缘拽了回来。

　　江逾白的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沈辞发的。

　　“明天发第二条。从9月2日开始。“

　　江逾白打字。

　　“好。我也发。“

　　下午第三节课。体育课。

　　又是体育课。

　　江逾白站在跑道边。风很大。三月的风。从四面灌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蓝色的。正常的。没有裂缝。没有灰色的虚空。没有消失的麻雀。

　　他松了一口气。但只有一秒。

　　因为沈辞不在。

　　沈辞被陈医生叫走了。第二节课刚下课。陈医生亲自来教室。站在门口。说：“沈辞，跟我来一下。“

　　沈辞站起来。看了江逾白一眼。很短。像某种告别。

　　然后他跟着陈医生走了。

　　江逾白站在跑道边。等。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沈辞回来了。

　　他从操场东侧的通道走出来。脚步很慢。比平时慢。像腿上有东西在拖。像某种程序在延迟加载。

　　江逾白迎上去。

　　沈辞的眼神——

　　有一瞬间的空洞。

　　江逾白见过那种眼神。昨天在天台上。沈辞看手机上那个87.3%的时候。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空洞更深。像被挖掉了一块。像某种东西从内部被抽走了。

　　空洞持续了三秒。

　　一秒。二秒。三秒。

　　然后沈辞的眼睛重新聚焦。像镜头找到了焦点。像程序重新加载完毕。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东西暂时稳住了。

　　“辞。“江逾白抓住他的手臂。手指掐进校服布料。“你——“

　　“刚才那一瞬间。“沈辞说。声音很平。但嘴唇在抖。“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江逾白的手指收紧了。

　　“你叫沈辞。“他说。声音在发抖。但很用力。像要把每个字钉进沈辞的脑子里。“你爱我。我叫江逾白。你记得吗？“

　　沈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回来。慢慢的。像潮水。像某种正在重启的系统。

　　“记得。“他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记得。“

　　他伸出手。握住江逾白的手腕。手指冰凉的。像三月的风。

　　“我记得你叫江逾白。我记得我爱你。“

　　两个人站在跑道边。风灌过来。很大。吹乱了沈辞的头发。吹动了江逾白的校服领子。

　　江逾白把沈辞拉进怀里。当着操场上所有人。当着跑步的、聊天的、笑的、站着的。所有人。

　　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注意到。像复制粘贴的。像被编程过的。像代码。

　　医务室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咔哒。

　　江逾白扶着沈辞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医务室的门。

　　门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A4纸。打印的。黑色宋体。

　　“全校体检通知：12月1日，全体高三学生参加。重点检查项目：心理健康。“

　　心理健康检查。

　　江逾白盯着那张纸。

　　12月1日。倒计时：75天。距离现在还有十一天。

　　心理健康检查。不是量血压。不是测视力。是系统扫描学生意识的幌子。是清除程序在扩大范围。是从沈辞一个人扩展到所有人。

　　他转回头。沈辞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蓝色的纹路在手背上若隐若现。像血管。但不跳动。

　　江逾白的手机亮了。

　　沈辞发的。

　　“9月2日。第二节课下课。你在走廊里撞了我。你手里的可乐洒了。你说了三个字。'对不起'。然后你蹲下去捡瓶子。我看到你后颈有一道红印。像指甲掐的。“

　　江逾白看着屏幕。

　　他记得那天。他后颈的红印是前一天晚上他爸掐的。他穿了高领。但弯腰的时候领子滑下去了。

　　他打字。

　　“你当时说：'你后颈怎么了。'我说：'蚊子咬的。'你说：'十一月份没有蚊子。'“

　　沈辞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我说：'你撒谎的技术很差。'“

　　江逾白笑了。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

　　他擦掉。打字。

　　“备份第二条。收到。“

　　窗外。天空还是蓝色的。正常的。像所有普通三月的天空一样。

　　但江逾白知道。75天。87.2%。25%。心理健康检查。清除程序。源代码编译中。

　　他在和所有东西赛跑。

　　但他有备份了。

　　每天一条。从9月1日开始。倒序。或者正序。无所谓。

　　只要沈辞还记得。只要手机里还有记录。只要那些字还在。

　　他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