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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陈医生的第二次检查   运 ...

  •   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沈辞没来上学。

      江逾白早上六点五十分到校。教学楼门口的考勤表上,0427号沈辞那一栏是空白的。他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三秒,然后上楼。

      沈辞的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摞在左上角,笔袋压在课本上面。椅子推进去了。像是昨晚放学时特意摆好的,不是早上匆忙离开的样子。

      林屿叼着半块面包走进教室,看到空座位,愣了一下。“沈辞请假了?“

      “不知道。“江逾白说。

      他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课本。翻到语文课的预习篇目。但他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往沈辞的座位飘一次。一上午他数了,一共飘了十一次。

      下午第三节体育课。自由活动。江逾白走到操场东北角的单杠区。那里没什么人。风比昨天冷,吹得单杠上的铁链叮当响。他靠着柱子站着,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

      口袋深处有一张纸条。

      他早上在抽屉里发现的。对折了两次,很小,夹在数学练习册的封皮内侧。展开之后只有四个字:医务室。来。

      没有署名。字迹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他认得这个字。第19章生日那天,手账上每一页都是这个笔迹。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有回教室。他直接往教学楼走。上三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医务室的门半开着。白色门框。门上贴着“医务室“三个字,宋体,蓝色。门框边缘有一点墙皮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

      他走到门口,没有推门。他侧身贴着墙,站在门框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医务室内部大概三分之一的空间。窗边的诊疗椅。办公桌的一角。陈医生的半边背影。

      沈辞坐在诊疗椅上。椅子是那种可以调节靠背角度的,他坐得很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细线。

      陈医生站在他面前。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反射着光,遮住了眼睛。

      “72小时期限已过。“陈医生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读一份不需要感情的报告。“系统评级上调至B级。你比上次又薄了0.3毫米。“

      沈辞没有说话。

      “耳后。“陈医生伸出手,拨开沈辞耳后的碎发。

      江逾白从门缝里看到了。

      蓝色。比上次深了很多。不再是淡淡的、像血管一样的痕迹。现在它更像是一块嵌入皮肤的电路板。线条比之前粗了将近一倍。纹路从耳后延伸到脖子侧面,消失在衣领下面。在阳光的照射下,那道蓝色微微泛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亮着。

      “你还有时间。“陈医生说。“但时间不多了。“

      “我知道。“

      “你上次说72小时。现在72小时过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辞沉默了很久。诊疗椅的扶手被他的手指攥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微。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还没想好。“沈辞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医生把碎发拨回去。动作很轻,但江逾白注意到沈辞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那个触碰带来了某种不适。“九千四百多万次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辞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转飘下来。

      陈医生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右下角的抽屉。

      抽屉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绿色的。光线从抽屉缝里溢出来,落在陈医生的白大褂下摆上。江逾白没看清那是什么。陈医生伸手进去按了一下。光灭了。

      “下周再来。“陈医生说。“如果评级再上调——“

      他没有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完整的句子都重。

      沈辞站起来。诊疗椅的靠背弹了一下。他走到门口。经过江逾白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视线没有偏。像是根本没有看到墙角里站着的那个人。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走路的姿势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步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短了两三厘米。像是力气被抽走了一部分。

      江逾白在走廊里站了三秒。然后他跟了上去。

      沈辞走到二楼楼梯转角的时候,江逾白追上了他。

      “沈辞。“

      沈辞停下来。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层雾。不是困。不是累。是那种刚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回来的、还没完全着陆的感觉。

      “你没事吧?“

      “没事。“

      “陈医生说什么?“

      “没什么。“

      沈辞继续往前走。江逾白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从二楼走到一楼。经过大厅的时候,值日生正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出了教学楼,他们沿着跑道边缘往银杏林走。十月底了。银杏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每走一步都有叶子被碾碎的声音。

      “你昨天跑太快了。“江逾白说。

      “嗯。“

      “以后别报3000米了。“

      “好。“

      沈辞的声音比平时低。不是故意压低的。是那种嗓子有点哑、力气不够、声音自然就小了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在水里说话,声音被水吞掉了一半。

      江逾白停下来。

      “沈辞。“

      “嗯?“

      “你手账里。“江逾白顿了顿。“你生日那天给我的。深灰色封面的。你记了我从小到大的习惯数据。里面写了什么?“

      沈辞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我在想“的空白。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空白。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

      “什么手账?“

      江逾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纸条。

      “你生日那天给我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深灰色封面的。你记了我喜欢吃什么、几点睡觉、怕什么、爱听什么歌。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最后那行字。“

      沈辞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很浅的纹路。他在努力回忆。江逾白能看到他的眼球在轻微地转动。像是在大脑里翻找什么东西。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两秒。然后眉头松开了。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

      “嗯。“

      沈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透明度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比运动会那天又深了一层。像冰层又厚了一毫米。指甲盖的边缘也开始泛着一点白。不是健康的白。是那种半透明的、快要消失的白。

      “我不记得写了什么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银杏叶在头顶沙沙响。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在喊传球。但这些声音都比这句话大。

      江逾白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沈辞的手。

      不是覆在手背上。是握。手指扣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沈辞的手很凉。比平时更凉。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但掌心有一点点温度。很微弱。像快要熄灭的火苗。

      “没关系。“江逾白说。“我帮你记着。“

      沈辞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但最终没有。他的手指太凉了。凉得不正常。

      “你记得什么?“沈辞问。声音还是那么轻。

      “我记得你记了我喜欢吃什么。“江逾白说。“青椒肉丝偏淡。红烧肉要带皮。紫菜汤不能太烫。下午三点左右饿了会想吃巧克力。黑巧比牛奶巧优先。“

      “我记得你记了我几点睡觉。晚上十一点半前睡。早上六点二十起。午睡十五分钟刚好。超过二十分钟会头疼。“

      “我记得你记了我怕什么。高处但能忍。打雷是十四岁暑假被劈中过附近的树。密闭空间是七岁被关过储藏室十分钟。“

      “我记得你记了我紧张的时候会摸后颈。思考的时候会转笔。生气的时候先沉默三秒。“

      “我记得你记了我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我记得你记了——“江逾白停了一下。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第94385721次。这次一定要让你活着过完十八岁。“

      沈辞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在江逾白手里。凉的。但指尖微微回了一点温度。

      江逾白松开手。但只松了一半。他的拇指还搭在沈辞的食指上。

      “你先回去吧。“江逾白说。“我还有点事。“

      “什么事?“

      “去医务室拿点东西。“

      “什么——“

      “你先回去。“

      沈辞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他的背影在银杏叶铺成的地毯上慢慢远去。每一步都踩碎几片叶子。

      江逾白在银杏林里站了很久。

      风从教学楼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消毒水的味道。医务室在三楼。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

      这一次他没有在门口停。他直接推门进去了。

      医务室里没有人。陈医生的办公桌在窗边。椅子推回去了。白大褂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空气里有碘伏和酒精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甜味。像是某种电子设备过热时散发的气味。

      他走到办公桌前。

      抽屉。早上陈医生拉开过的那个。右下角。没关严。留了一条大概两厘米的缝。

      他蹲下来。膝盖碰到地面。医务室的地板是那种淡绿色的PVC材质。凉的。

      从那条缝里,他看到了光。

      绿色的。不是LED的绿。是那种老式荧光屏的绿。微微发蓝。像九十年代的电脑显示器。

      他凑近了一点。眯起眼。

      一台老式显示器。大概七寸。灰色的塑料外壳。边角有一点磨损。屏幕是CRT的,微微凸起。屏幕上的字是绿色的。一行一行地滚动着。字体是那种等宽的点阵字体。每个字符都是一样宽的方块。

      他看不懂大部分内容。全是数字和符号。但有一行字特别大。比其他行都大。加粗的。在屏幕的正中间。

      Target: 江逾白,Status: Active

      目标:江逾白。状态:活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也在滚动。比上面的字小一号。但同样清晰。

      Observer_Mode: ON。Sync_Request: Pending。

      观测者模式:开启。同步请求:待处理。

      江逾白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害怕。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快。像是一块拼图终于找到了位置。

      他站起来。把抽屉轻轻推了一下。关严了。

      他走出医务室。走廊里的灯亮了。天快黑了。窗外的银杏林在暮色中变成了暗金色。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那张纸条还在。“医务室。来。“四个字。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一点。

      他慢慢往教室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人在喊传过来传过来。放学铃声马上就要响了。

      ——Target: 江逾白。

      ——Status: Active。

      ——活跃。

      ——我不是被动的。我不是被轮回的人。

      ——我在被追踪。我在被标记。

      ——Observer Mode: ON。我在看这个世界。而这个世界也在看我。

      ——Sync_Request: Pending。

      ——同步请求。待处理。

      ——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让我进入沈辞的记忆吗。

      ——如果这是进入你记忆的方式。那我接受。

      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沈辞的座位还是空的。椅子推进去了。桌面干干净净。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纸面上有一道很浅的折痕。是上次写秋游记录时留下的。

      他拿起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始写。

      沈辞记忆丢失记录

      11月3日。运动会后第二天。医务室检查后。沈辞忘记了自己写的手账内容。

      丢失项一:手账的存在。完全不记得有这本手账。

      丢失项二:手账里的具体内容。我复述后他表现出“第一次听到“的表情。不是假装。是真的想不起来。

      丢失项三:他自己的饮食偏好记录。他说不爱吃肉。但手账里写的是我爱吃红烧肉。这条他完全不记得。甚至不记得自己写过任何关于饮食的内容。

      推测:B级评级导致记忆模块开始被系统回收。优先回收“与任务无关的数据“。手账内容被判定为非必要信息。

      风险:如果继续回收,他会不会忘记更多。比如忘记我。比如忘记为什么要轮回。比如忘记第94385721次这个数字。

      Observer Mode: ON。我在看。我在记录。

      Sync_Request: Pending。如果这是进入他记忆的方式。我接受。

      他合上笔记本。笔放在笔袋里。拉链拉好。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了。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的。

      他趴在桌上。闭上眼。

      ——第94385721次。这次一定要让你活着过完十八岁。

      ——现在。

      ——换我帮你记着。

      ——你忘了的。我来记。

      ——你丢了的。我来捡。

      ——不管Sync_Request是什么。

      ——我接受。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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