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匿》冬今

3、第三章 穷光蛋

　　看时间差不多了，祝安收拾东西准备去机构。

　　她所在的助浴机构藏在一栋居民楼里，附近是片老旧小区，旁边还有家养老院，目标用户很明确。

　　从她租住的地方过去连小黄车都不用扫，步行个十分钟就到了。

　　今天是正式上岗的第一天，虽说培训的时候流程烂熟于心，但这算是第一次上手服务真人，祝安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紧张。

　　到了机构，她推门进去，瞅了一圈，却发现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疑惑打开手机，翻到主管的微信，聊天页面还停在前天两人的对话上，对方让她后天十点来试岗，说到时候等她通知。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它新消息。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主动发了条信息过去。

　　不过好在主管消息回得很快，大意是让她先看看墙上贴的注意事项，等会应该有人回来，直接跟着她们走就好。

　　祝安被这没头没尾的消息搞得有点懵，又追问了一句，却迟迟没有下文。

　　她只好扫了眼墙上的流程，按要求去休息室换上了服务马甲。

　　助浴师是近几年冒出头的新兴职业，在祝安之前，她的学长学姐们毕业后大多进了医院或者养老机构，她是同届里第一个选择进入助浴机构的人。

　　因此在这行也没什么前辈引路，机构也是她在网上刷到的，视频看着很专业，粉丝量也不小。
　　于是投了简历约试岗，可对方和她聊了两句直接让她入职。

　　换完衣服，她无所事事地又把墙上贴着的注意流程看了一遍，机构的门才终于被人再次推开。

　　来人是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大姐，短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见到祝安明显一愣，问：“新来的前台？”

　　祝安赶紧站直身子，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马甲示意，“我是来助浴的，今天是第一天。”

　　徐芝兰放下包，有些意外，“姑娘你多大啊？干助浴？”

　　祝安老老实实挠了挠头：“二十二，我大学学的护理。”

　　“那还挺专业对口，”徐芝兰语气热络了些，“那你可成了咱机构年龄最小的了，小点也好，讨老人家欢心，不过咱助浴也是力气活，能坚持下来嘛？”

　　祝安举了举胳膊，“那我还挺有力气的，而且之前在养老机构当过护理助手，还算有经验。”

　　“行，那你今天跟着我吧，考过证也知道今天大致流程吧，咱们助浴的都是些失能半失能老人，很少遇见年轻人，不过今天赶上巧了，第一单是个小姑娘，我入职这么久也是头一回见，正好你们年轻人有话聊。”

　　祝安听后放在了心上，找徐姐要了客户的个人资料，趁还有时间就自己翻看了起来。

　　确实是个小姑娘，名字叫南雨桐，二十一岁，车祸导致了颈髓损伤，下半身没知觉，上身还能动一点但使不上力。
　　比自己还要小一岁。

　　祝安看得有点沉默。

　　徐姐利索地换上马甲，瞥了她一眼说：“可不能这样啊，有同理心是好事，但客户心里敏感你就不能这样，就把她当作正常人看，我们服务行业嘛。”

　　祝安郑重其事点头，“我知道啦，谢谢姐。”

　　“客气什么，你叫我徐姐就行了，不出意外以后就都是你跟着我了。”

　　第一单时间预约的是十一点，等徐姐收拾好，两人带上了护理包出发。

　　机构配备的有专门的助浴面包车，祝安跟着徐姐上了车，坐在副驾驶。

　　助浴团队人数一般根据客户状况安排，重度失能老人标准三人小组，半失能老人两人小组。
　　像南雨桐这样的情况，有她们两个就够了。

　　巧的是，南雨桐就住在祝安租的那个小区，而且还是她前一栋楼里。

　　两人扛着助浴设备上门。

　　到了门口，她和徐姐一起站在门外敲了几次的门，屋里也没有反应。

　　徐芝兰皱了下眉，翻开手机核对了一遍预约信息，就是在这个点。

　　祝安说：“要不我给她打个电话？”

　　徐芝兰还没回话，屋里面隐隐约约传出点动作，像是什么东西蹭过地板。

　　两人交换了眼神，等了大概一分钟，门才终于被人从内打开。

　　开门的是坐在轮椅上的女孩，眸色淡淡，面色也苍白。

　　应该就是今天的顾客南雨桐。

　　徐姐先开口，笑盈盈说自己是来助浴的，今天来帮她洗澡。

　　南雨桐没回应，只是把轮椅往后退了退，让出进门的路。

　　祝安跟在徐姐身后，不动声色观察。

　　南雨桐很安静，从她们进来的那一刻起，安静到陷入一种死寂的状态。
　　她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总感觉南雨桐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散开。

　　不管徐芝兰笑盈盈询问什么，她都只是点头或者摇头，一个字都不说。

　　祝安蹲在地上安静铺隔水垫，余光能将房间布局收进眼底，她家户型和自己家是一样的，只不过空得可怜，唯一占据空间的，是满墙密密麻麻的画，从入户门一路延伸到阳台的推拉门上。

　　色彩浓烈得近乎狰狞。
　　和她现在整个人枯寂的状态形成一种割裂的冲突，让祝安心里没由来地揪了一下。

　　更让她意外的是，南雨桐似乎是独居。

　　等祝安组装好便携式助浴浴缸，徐芝兰还在尝试着和她说话，南雨桐坐在轮椅上，仍旧不发一言。
　　徐芝兰语速渐渐慢下来，话题撂在那里，少见地生出尴尬。

　　于是祝安笑着接过去：“好巧啊，我最近才搬来这边住，房子就在你后面那栋，从你这儿还能看见我租的房子呢。”

　　南雨桐终于有了点反应，空洞的眼神渐渐聚焦，她把目光挪在她身上。

　　祝安期待着她的回话，可她目光又淡淡挪开，仍旧没有开口。

　　好歹眼神不那么死寂了，祝安心里松口气，也不逼她，又乐呵呵找着话题和她聊天。

　　直到一场助浴结束，全程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说话。

　　但她能感受到，南雨桐情绪总算没有刚刚那么硬了，虽然还是不和她说话，但至少眼神算是有回应了。

　　就是格外的顺从，不表达任何需求，就像是把全部决定权都交给了别人。

　　祝安心里不太踏实。

　　收拾好设备，她忍不住又看了眼满墙的画。

　　犹豫片刻，还是说：“雨桐，我们两家距离很近的，以后我能过来找你玩嘛？”

　　南雨桐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祝安抿了抿唇，要再次开口。

　　南雨桐在这一个半小时的助浴里第一次出声：“嗯。”

　　哪怕只有一个字，祝安已经很欣喜了，她又掏出手机，跃跃欲试想加她联系方式。

　　南雨桐这次的回话长了些，“预约的手机号是我微信号。”

　　祝安一气呵成地添加了好友，又兴高采烈地单方面叽叽喳喳。
　　虽然南雨桐还是不理睬。

　　搬着助浴设备出门，祝安看着入户门上贴着的黑漆漆的画，回头看了一眼。

　　南雨桐坐在轮椅上，视线望向窗外，嘴角挂着一丝笑。

　　是到目前为止，祝安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笑。
　　却给人一种不好的预感。

　　祝安心头一跳，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那你能等我休息天找你玩嘛？”

　　南雨桐望向窗外的视线收回，一言不发。

　　祝安不敢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她。

　　最终，她看见了南雨桐点头。

　　祝安悬起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她笑：“那好！等我给你发消息。”

　　也因为这一件事，这一整天祝安的心情都很好。

　　最后一单结束在五点半，祝安换下了马甲，迫不及待往家里赶。

　　在路上她盘算着，等学长下班了请他来家里吃晚餐，就是不知道学长什么时候下班，再就是祝安还是想把昨天晚上失去的面子找回来。
　　毕竟她做饭真的不差嘛。

　　回到小区楼下，见一群大爷大妈聊得正热闹，祝安蹭上去听了两耳朵，毕竟有时候大爷大妈嘴里的消息都是有渠道的。

　　还真被她听到了不得了的事。

　　前些天这栋楼里租进个人傻钱还多的富二代，非要租一间还住着人的房子。房东想给他换套更大更新的，他一概不要，也不知道那个富二代中了什么邪，甚至多花了十倍的租金，一半分给房东，一半给了原租客，硬生生把房子拿下来了。

　　真的是人傻钱多，花那么多钱住在了老破小。

　　祝安听得牙酸，总觉得这钱本该是自己的。

　　又觉得悲催，他怎么就看不中自己的那套房呢？那样别说五倍，加几百块钱自己立即麻溜地滚出去。

　　这也导致祝安回到家也无精打采。
　　像是到手的钱硬生生飞走了。

　　不过还没伤心够呢，等她上了楼才发现，她钥匙被锁进家了！

　　她甚至十分确定，因为手里拿的资料太多，她把钥匙放在了门口柜台上准备最后拿。
　　结果门一关就忘得干干净净。

　　祝安真的想拿头撞墙，掏出手机想找房东，屏幕一亮手机直接关机了。

　　她怀疑自己跟这房子八字犯冲。

　　搬来第一天，水漫金山，手电筒直怼邻居大胸肌。

　　搬来第二天，被锁门外，手机还没电。

　　她麻木地摁了电梯，准备下楼找超市租充电宝。

　　电梯门开，她往外走，正好撞见林聿年从里面出来。

　　“你下班了？”祝安一怔。

　　林聿年见她往电梯里走，“你干什么？”

　　祝安苦笑：“手机没电了，我钥匙锁家里了。”

　　林聿年没多说话，侧了侧头示意她跟上，祝安犹豫一瞬，还是乖乖跟上他的步子。

　　林聿年开了家门，让祝安进去，祝安感动的差点涕泗横流。
　　救赎啊，救赎啊，学长就是她的救赎。

　　学长去冰箱给她拿了一杯冰水，又翻出充电宝。

　　祝安连连感谢，礼尚往来说：“学长，等房东给我送钥匙来，你去我家吃饭吧，我早上做的饭留了一部分在冰箱。”

　　林聿年点头，淡声补了一句：“我叫林聿年。”

　　祝安没听明白，“我知道啊。”

　　“可以不用叫学长。”

　　男神在让她和他保持距离？
　　祝安试探地叫：“林先生？”

　　林聿年：“……”

　　见林聿年没说话，祝安松了口气，还好自己聪明，差点惹学长，不，差点惹林先生不快。

　　见两人往沙发上一杵怪尴尬，祝安便说起了她刚才在下面听来的八卦。

　　讲到最后她感叹，“你说他是不是人傻钱多？他怎么就没看重你或者我的那套呢？五倍租金，天上掉馅饼啊！”

　　林聿年：“……”

　　见林聿年还是不说话，祝安小心翼翼问：“那个……学，不，林先生，你最近在外面做什么工作的啊？钱够不够用？实在不行的话，我拉你进我大学兼职的群？”

　　林聿年看她一眼：“可以。”

　　果然，祝安想，林学长这是遇到了多大的困难，连当保安的活都不拒绝。

　　但好歹日结管饭，就是要交二十块钱押金，不知道学长能不能撑住。

　　不过保安算是高薪了，她们女生找的活大多都是发传单的，还必须加够一定数量的微信，不然扣工资。

　　越想越心酸，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发笔横财啊。

　　扫了眼林聿年家徒四壁的客厅，祝安默默有点骄傲，看吧，自己还不至于这样。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此刻的林聿年完全想不到，自己已经坐实了穷光蛋的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