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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秘密种子 ...


  •   四年后。

      森林狩猎学院的东南角多了一片新盖的宿舍楼,但老教授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院墙上的爬藤从墙头垂到地面,窗台上晾着几排草药,风一吹就有一股苦中带甘的味道在空气里打转。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树根底下被坐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形状刚好够两个人并排靠着。

      这年冬天,悠十八岁,宝善十六岁。

      悠是学院最年轻的注册猎人,宝善提前两年毕了业,如今在猎人公会做实习巡查员,每天的工作就是沿着学院外围的林子巡逻一圈,在登记簿上写"未见异常"四个字,然后拐个弯,往学院东南角跑。脚步噼里啪啦的,远远就听得见。

      悠坐在老槐树底下编绳结,耳朵先于身体动了动,朝院门口的方向转过去。

      门被踹开的——不是推开,是踹开。

      "悠哥——!"

      宝善的嗓门一年比一年大,大概是因为个子又蹿了半截,胸腔容积也随之扩张。十六岁的哈士奇犬兽族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灌进来,把他的灰白短发照得发亮,那对蓝眼睛亮得像两块刚凿开的冰。

      他手里举着个油纸包,举得高高的,像举一面旗。"老四他姐又送东西来了!这次是特制酱肉!她说用雪原的方子腌的——"

      "你先把门关上。"悠没抬头,手指在绳结上翻了个扣,"苍蝇进来了。"

      "哦。"宝善用脚把门勾上了,噔噔噔跑过来,往悠旁边一蹲,把油纸包拆开摊在两人中间。酱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油光透亮,一股咸香味涌出来,把院子里那点药草的苦味冲得干干净净。

      宝善捏了一片递到悠嘴边:"你尝尝。"

      悠偏了偏头:"我自己拿。"

      宝善把手缩回去,把肉片放在悠摊开的掌心里。悠捏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宝善蹲在他旁边,两只蓝眼睛盯着他的脸,像盯一只正在进食的珍稀动物。

      "……还行。"悠把剩下的肉塞进嘴里,咽了,"你吃。"

      宝善立刻笑了,抓起几片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花栗鼠。两人肩并肩靠着树根,一个安安静静地嚼,一个嚼得嘎嘣响,风吹过院墙上的爬藤,沙沙的。

      半晌,宝善咽下嘴里的肉,用袖子抹了把脸,忽然说:"悠哥,你最近怎么老编绳结。"

      悠的手指没停。"手闲着会瞎想。"

      "想什么?"

      悠的手顿了一瞬。他没回答,手指把绳头拉紧,打了一个收尾的结。"……没什么。"

      他今天编的是一根细绳手链,用的深灰色绳线,尾端留了一小截穗。悠把它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扣,然后——摘下来了。他拿着那条手链,往旁边伸手,递过去。

      "手。"

      宝善眨了眨眼:"啊?"

      "伸出来。"

      宝善把右手伸过去。悠的指尖先是碰到了他掌心的老茧,顺着虎口摸到手腕,然后把那条细绳在他腕上绕了两圈,活扣一抽一拉,正正好好卡在腕骨上方。悠的指腹在绳结上压了一下,确认结实,就松手了。

      "编多了,没地方放。"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没风'一样平常。

      宝善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深灰色的绳链,绳结编得匀匀整整,穗尾收成一个小圆扣,跟悠平时编的手艺一模一样。他看了很久。

      "悠哥。"

      "嗯。"

      "你说没地方放,你桌上有六个编好的了。"

      悠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你话怎么这么多。"

      宝善的尾巴在后面扫来扫去,扫得地面落叶滚成了团。"好看。"他笑着说,"我戴着就不摘了。"

      悠转过头对着院子里的空气:"随便你。"

      那天傍晚,悠要出任务。

      爷爷从书房里出来,把一张地图摊在桌上:"东边密林,勘测猎物分布,画一张简单的地形图。不算难,但是——"老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你一个人去?"

      悠把地图折好收进胸口的口袋,摸到门边的枪套系在腰侧。"嗯。傍晚回来。"

      爷爷没有拦。悠推门走出去的时候,身后的院门轻轻合上了,老槐树上的最后一片叶子在夕阳里晃了晃。

      宝善下午来的。他踹开门的时候,院子里没有看到悠。他转头看见爷爷坐在窗台前磨药,走过去问:"教授,悠哥呢?"

      爷爷头也没抬。"出去做任务了。早上走的。"

      宝善"哦"了一声。他在老槐树下面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了。爷爷磨药的杵声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响。

      宝善抓了抓后脑勺,转身走回去:"教授,他去的哪个林子?"

      爷爷停下手里的杵:"东边的。"

      "……那个林子里不是有野狼群吗?"

      爷爷把药杵搁在石臼沿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宝善被他那双老猎人的眼睛一瞧,耳朵不由自主地压了压,但他没退。

      "你担心他?"爷爷问。

      宝善张了张嘴。他是想说"不是担心"的,但那个词到了嘴边就卡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条深灰色的绳链在暮色里很服帖地圈着手腕,穗尾轻轻晃了一下。

      "我去看看。"他说。

      天已经黑透了。东密林比学院的林子要密上三倍,树冠层层叠叠把天光筛得只剩几粒稀碎的星。宝善举着火折子,一只手握着弯刀——刀是新打的,比学院配的要长两寸,刀背有血槽,是毕业时他拿第一笔工资打的。

      他喊了一声:"悠哥——!"声音在树与树之间撞了几次,散到远处被林子吞掉了。

      没有人应。

      宝善又往前走了百来步。脚下是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鞋面很快就湿了。他把火折子举高了一些,火光只能照出三步远,三步之外全是黑黢黢的树干,像一根根撑天的柱子。

      他忽然停下。侧前方的灌木丛里有窸窣声,很轻,是重量落在软土上的动静。宝善把刀横过来,压低重心,朝那个方向沉了一步。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悠哥在就好了——他肯定先听出来那是什么。】

      然后灌木丛里蹿出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宝善差点一刀劈过去——火光照到那双竖立的耳朵,他收住了刀锋。灰白色的毛、尖耳朵、红眼睛。是只野兔。它被他吓了一跳,后腿一蹬蹿进了更深的暗处。

      宝善握着刀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两轮,然后他慢慢把刀放下来,对着兔子消失的方向,小声骂了一句:"……你跑什么,我又不吃你。"顿了顿又补了句,"——至少现在不吃。"

      他把刀插回刀鞘,继续往前走。又走了约莫半小时的工夫,火折子快烧到尽头了。他停下来换了根新的,正低头吹火绒的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是不远处某棵大树的枝杈在微微晃动,发出极缓慢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重量压在了树枝上,但那重量是平稳的,没有挣扎或挪动。

      宝善举着火折子朝那个方向挪过去。树影交错间,火光先照亮了一段垂下来的藤蔓,然后是粗壮的横枝,然后是一只垂在树枝边缘的脚——靴子底,沾着泥,左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沿着那只脚往上看。暮色的、枝杈交错的阴影里,一个人侧躺在横枝上,蜷着身体,黑发散在粗糙的树皮上,那人的双眸微微阖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宝善刚想张嘴问话,他站在树下,举着火折子,仰头看着那个在十几米高的树杈上睡得像滩融化的雪一样的人,第一反应是想骂人。第二反应是——他停住了。

      火折子的光不亮,只够照亮悠的下半张脸。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平时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在睡着的时候松弛下来,眉间那道常年存在的折痕平了。睡着的悠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了好几岁,像一只收拢了所有尖刺的、睡在树杈上的白猫。

      宝善看了很久。火折子烧掉了半寸,他忘了换芯。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声响大到离谱,但他又不敢动——怕把树上那个人吵醒。

      他的视线从悠的脸上,慢慢挪到悠的怀里。那里蜷着一团小小的东西,灰褐色的,缩成一团球,耳朵贴着头皮。是一只野兔。悠的外衣下摆被扯起来裹住了兔子的身体,只能看到兔子圆鼓鼓的脊背随着呼吸轻轻地一起一伏。

      宝善脑子里把前因后果拼起来了。悠来勘测地形,发现了这只受伤的兔子,处理了伤口——大概是用了外衣撕的布条——然后累得撑不住了,直接在树上睡了。他怕把兔子放在地上会被其他猎食者叼走,就抱在怀里,合眼睡过去了。

      宝善把火折子换了个手,用那只空着的手叉在腰上。他对着树上那个人,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终他什么也没喊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绳链。灰褐色的穗尾被火光映着,绳结的收口是他今天下午看着悠打的,手指翻两下就收住,匀匀称称。他把绳链往袖口里推了推,然后靠着那棵树的树干坐了下来,刀横在膝头,火折子插在脚边的泥土里。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细碎的白光落在悠的睫毛上。宝善仰头又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了一句:"你吓死我了……"顿了很久,声音更低,"但算了。你没事就行。"

      他靠着树根,把刀鞘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树上的悠侧了侧脸,额头蹭到树皮皱了一下眉,但他没醒。那团灰褐色的兔子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更暖和的姿势,继续睡了。

      夜里林子起风了。宝善睡到后半夜被冻醒了一次,火折子早就灭了。他缩了缩肩膀,第一反应是抬头看树上——悠还在。那截横枝在月光里看起来薄得要命,悠的半个身体都快探出枝杈了,但他睡得岿然不动,大概是被爷爷从小训练出来的"在哪都能睡着"的猎人体质。

      宝善站起来,够着横枝的边缘,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衣脱下来,踮脚搭在了悠露在外面的腿上。他没敢盖太高,怕把悠弄醒了。做完这件事他蹲回树根,抱着胳膊哆嗦了一会儿,然后贴着树干重新闭上了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悠醒了。

      他的耳朵先恢复运作——左侧的耳尖转了转,捕捉到了树下的呼吸声。很熟悉。悠把怀里那只兔子往上抱了抱,偏头朝树下探去。他能感觉到腿上有东西搭着,软软的,有布料的气味。

      他低头用手摸了一下——是件外衣,粗棉布的,尺寸很大。他顺着领口摸到内衬缝线的地方,指尖碰到了歪歪扭扭的线头。宝善自己补的,针脚丑得极有辨识度。

      悠在树枝上坐起来。兔子被他带醒了,抖了抖耳朵,毛茸茸的从他手心里钻出来蹲在树枝上,不太怕他。悠把它往手心里拢了拢,朝树下开口了。

      "……宝善。"

      树下的人猛地弹了一下。宝善仰起头,蓝眼睛还带着睡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看到悠坐在树杈上抱着兔子看着他,他愣了一瞬,然后嗓门直接炸开了:"悠哥你醒啦——?!你知不知道你在树上睡着了——那树枝多细啊——你要是在上面掉下来——"

      悠打断他:"你在这守了一夜?"

      宝善被他这句话生生堵住了。他的嘴张了张,那些"你知不知道"后面跟的十几句话被"守了一夜"四个字截断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衣着——外衣在悠腿上盖着,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垂下来了一点。"……不然呢?"

      悠没有立刻接话。

      悠从树上下来了。他落地极轻,脚掌先着地,膝盖缓冲,抱着兔子的手稳得像端着碗水。他走到宝善面前,他的耳朵朝宝善的方向转着,火折子烧尽的残灰在树根旁边留了一小圈黑色的印子,旁边的泥土上有三个脚印——是宝善站起来又蹲下、站起来又蹲下的痕迹。他几乎可以凭着这些声音和触感,把昨夜宝善在树下来回踱步的画面一帧一帧拼出来。

      宝善还靠着树根半蹲着没完全站起来,仰着脖子看他。

      悠伸出手——五指张开,不轻不重地,搁在了宝善的头顶。掌心压住那一丛灰白短发,指腹贴在他发际线上方,停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里宝善的尾巴先是僵住了,然后"啪"地一下,直挺挺地翘上了天。

      悠收回手,把怀里的兔子塞到宝善怀里。"给它弄点吃的。"

      他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回去了。我饿了。"

      宝善抱着那只灰褐色的野兔,愣愣地蹲在原地。兔子被他搂在胸前,耳朵竖起来,红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这个新来的兽人。宝善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了看悠走远的背影——黑发的少年步伐平平稳稳,那条黑白相间的长尾在晨光里轻轻地晃着,尾尖比平时高了两寸。

      宝善把兔子举到眼前,小声问它:"他摸我了?"兔子听不懂,蹬了蹬后腿。宝善把它举得更高了些:"——他摸我了!"兔子挣扎了一下,宝善赶紧把它搂回怀里,然后他整个人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悠的背影。

      "悠哥——你等等我——你饿了我这里有饼!——饼是昨天剩的但我揣怀里了一直没凉透——"

      他的尾巴从追上去那一刻起就一直翘着。翘得笔直,尾尖带了微微的弧度,像一个拉满了的、随时会弹出去的弓弦。走在他前面半步的悠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那对尖尖的、耳尖泛黑的立耳——朝后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像两片小小的雷达,稳稳地捕捉着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和动静。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宝善抱着兔子走在悠左边,嘴里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你昨天晚上怎么爬上去的"
      "你抱着兔子怎么爬的"
      "你手划破了没让我看看"
      "你怎么知道那只兔子受伤了它跑那么快"

      悠大部分时候只回一两个字,"爬的""没划""听声音"。但每隔七八句话,他的尾尖就会轻轻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某种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式的回应。

      经过一个石坎的时候,悠的脚侧了一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到,踉跄了半步。宝善立刻腾出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重心。悠停了一下,偏过头:"你抱着兔子还腾手。"

      宝善没松手:"我空手你也不让我扶啊。现在抱着兔子,你总不好意思推我吧。"

      "……"

      宝善嘿嘿笑了两声,把兔子往怀里搂了搂,那只手仍然攥着悠的臂弯。悠没有抽离他的手心。两人就那样保持着半扶半走的姿态,一步一步沿着山路往下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溢出来,把两个影子拉得细长,在地面上叠了一截。

      回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爷爷已经端着茶出来了。老头儿靠着门框,目光先扫了悠一眼,确认他四肢俱全,然后才缓缓落到宝善怀里那只灰褐色的东西上。他看了两秒。

      "兔子。"悠说。

      爷爷:"看得出来。"

      悠:"我放的。"

      爷爷:"我也看出来了。"老头儿转身往回走,嘴里撂了一句,"碗在灶台上,自己盛。"然后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宝善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宝善还搭在悠臂弯上的那只手一眼。宝善被他一盯,下意识松了手。

      爷爷端着茶杯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嘴角那个似有若无的弧度又浮起来了。"——你的兔子抱得挺稳。"他说。

      当天夜里,宝善躺在宿舍的通铺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月光从高窗灌进来,把他手腕上那条深灰色的手链照出一道淡淡的轮廓。他翻了个身,把那只戴着绳链的手举到眼前,指腹摸了摸绳结的收口。

      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啊——"

      旁边的老四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踹了他一脚:"你大半夜嚎什么。"

      宝善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蓝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调里的那个翘起的尾音:"老四,你被人摸过头吗。"

      老四:"……我他妈以为你被鬼咬了。"他翻过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明天还要巡林子——"

      宝善躺回去了。但他睡不着。他把那只戴着手链的手贴在胸口,尾巴在被子底下一下一下地拍着床板,嘭、嘭、嘭,节奏轻快得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旋律的小调。

      一墙之隔。学院的教工旧宿舍和新生宿舍只隔了一排矮矮的砖墙。

      悠躺在他自己那张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耳朵是朝墙的方向转过去的。墙那边传来很轻的、有节奏的嘭嘭声,偶尔夹杂一两声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

      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声音闷在布料里,低得只有夜风听得见:"……傻子。"

      那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他搭在枕头边的手指轻轻卷了一下,像是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指尖攥了攥被角,又松开了。

      窗台上,爷爷白天磨的那几包草药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其中一包系的草绳结——跟悠编给宝善那条手链的绳结,一模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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