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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年少同窗 ...


  •   宝善那天本来不该往西边走的。

      巡查路线是老周定死的:沿学院外围一圈,东边林子边缘走到头,拐回来,在登记簿上写“未见异常”,收工。他干了快半年,闭着眼都走不丢。可那天早上他走到东边拐角,雪地上一行爪印把他钉在了原地。

      爪印从林子里伸出来,斜穿过巡查道,朝西去了。宝善蹲下去,伸手比了比。爪尖扎得深,步幅大,间距均匀,像是什么东西不紧不慢走过去的,分量不轻。老周教过他认脚印,狐狸的梅花印、狼的直线步、野猪的深蹄,他都能对上号,但这排不在他学过的任何一类里。太大了,又太稳了,稳得不像野物。

      他站起来,顺着爪印的方向看了一眼。西边,林子后面,是高级班的训练区。那个方向平时没什么人去,这个点儿更不该有东西往那边走。

      宝善把半块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跟了上去。

      爪印拐过三道弯,在一排木头围成的场子门口没了。宝善抬头,看见场子里站着两排人,整整齐齐的,都闭着眼。一个穿教练服的老头背着手站在中间,嘴刚张开,正要说什么。

      宝善往前迈了一步想看仔细。

      脚底下“啪嚓”一声。

      一根枯枝在他鞋底断成两截,响声在安静的场子里炸开。两排人的耳朵齐刷刷转过来,教练的脸也转了过来。

      “谁让你进来的?”

      宝善还没来得及张嘴,左边一个瘦高个的狼族学员先开了腔:“新生?考核时间闯进来,你脑子被门夹了?”

      宝善没理他。他的目光扫过两排人,落在最角落。

      那人靠墙站着。黑头发垂到耳际,脸白得近乎通透。眼睛睁着,但瞳仁是灰白的,没有焦距。他侧着头,耳朵朝宝善的方向转着,像是正在听什么。

      “右边第三个靶位偏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所有人睁眼往右看。第三个靶子果然歪了一寸。

      宝善的脑子转了两件事,撞到了一起。他一路跟过来的那排爪印,最后消失在训练场门口,那东西往这个方向来了。而这个白脸瞎子,闭着眼,隔着一整个场子,就知道靶子歪了。

      他脱口而出:“你还能听到什么?”

      整个场子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宝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多冒失,嘴里的饼渣还没咽干净,又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你闭着眼怎么知道靶子偏了?”

      那人没回答。他转过身,朝门口走了。

      宝善看见了他的尾巴。蓬松的,黑白花色的长尾,尾尖卷了一下。他追上去:“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走廊里光线偏暗。那人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拼缝上。宝善追上来跟他并肩,偏头打量他的脸。那人侧着头,白眸对着前方,耳朵却朝宝善转了四十五度。

      “你叫什么?”那人忽然开口。

      宝善咧嘴笑了,犬齿明晃晃地露出来:“我叫宝善!宝是宝贝的宝,善是善良的善,雪原来的!”

      那人侧头听他把九个字念完,耳尖抖了抖。“……悠。”他说,“让开。”

      “悠哥!你刚才怎么知道靶子偏的?你耳朵能看见?你平时在哪个班训练——”

      悠没回答,绕过他往前走。宝善跟在后面,嘴没停。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前面堵了三个。

      瘦高个的狼族学员靠在墙上,手臂抱在胸前,旁边站了两个跟班。“教授家的瞎子。”他嘴角斜着,“听说你耳朵很灵?我踩一下左脚你知道我左脚踩了地,踩一下右脚你知道右脚踩了地,那我现在两只脚一起踩呢?”

      他往前逼了一步。悠的耳朵压平了,尾尖绷直。他没有后退,但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让开。”悠的声音很平。

      狼族学员笑了。“你撞到我了。道个歉呗。”

      宝善看到悠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很轻,但那个压平的角度不对。那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逼到角落的东西,被压了很久,棱角已经磨平了。悠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好像要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宝善想都没想。他一步跨到悠前面,肩膀撞进狼族学员的胸口。那一下没留力气,对方被顶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宝善比他高半个头,蓝眼睛沉下来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没撞你。”宝善说,“是你挡了他的路。为什么要道歉?”

      狼族学员愣了一瞬,脸色涨红,手摸向腰侧。“你——”

      “够了。”教练从训练场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色铁青,“考核期间闹事,扣分。三个人,一人扣五分。散了。”

      狼族学员啐了一口,收了手,绕开宝善走了。走廊空下来。

      悠站在原地,耳朵还压着,但比刚才松了一些。宝善转过来看他,蓝眼睛里那层沉下来的东西散了,又变回那副傻乎乎的模样:“悠哥,你没事吧?”

      悠沉默了几秒。“我不需要你帮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过来?”

      宝善想了想。“因为你刚才张了嘴,但没说话。”

      悠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每次要道歉之前都会先张嘴,但没声。”宝善说,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你手会先攥袖口,然后张嘴,然后声音卡在嗓子里。刚才你三个动作都做了。”

      悠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跟宝善刚才描述的一模一样。这次他闭上了嘴,把话咽回去了。

      “你吵到我耳朵了。”他最后说。但语气跟第一次说的时候不一样了。

      宝善没有立刻走。他站在走廊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悠哥,我问个正经的。”

      悠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转。

      “我今天早上巡林子,在东边发现了一排爪印。不是狐狸的,不是狼的,也不是野猪的。步幅太大,爪尖太深,稳得不正常。”宝善用手比了比,“那排爪印一路往西,最后没了,就在这训练场门口。”

      悠的耳朵压了压,又松开。他没有立刻接话。

      “你刚才隔着两排人、闭着眼就知道靶位偏了。”宝善继续说,“你耳朵好使到这个地步,那你能不能听出来,那排爪印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悠侧着头,白眸对着宝善的方向,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语速比之前慢:“你跟着爪印走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

      宝善一愣。“听到什么?没有,就风声。”

      “再往东走半里,有机械声。”悠说,“很低,断断续续的,白天听不太清。晚上更明显。和普通猎具的动静不一样。”

      宝善的眼睛亮了。“机械声?什么样的机械声?”

      悠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偏了偏头。“你明天还巡那片林子?”

      “巡!”

      “巡到东边拐角,注意听。”悠说完就走了,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走廊尽头,爷爷端着茶杯,把刚才那一幕从头看到了尾。老头儿呷了一口茶,嘟囔了一句:“来了个傻子。”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原来的小子正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脚底下踩断的枯枝,眉头拧着,像是在琢磨什么。爷爷把茶杯凑到嘴边,含了一口。东边那排爪印,老周昨天在登记簿上写了“未见异常”,但老周那只眼睛,看个兔子都费劲。这小子倒是看到了,还跟着找到了训练场。

      “傻是傻了点。”爷爷把茶喝完,杯子揣进袖子里,“眼睛倒不瞎。”

      那天晚上,宝善盘腿坐在铺角,膝盖上搁着半张饼,没吃。老四在旁边推他:“你发什么呆呢?”

      “我今天遇见一个人。”宝善说,“高级班的,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特别灵。他闭着眼就知道靶子偏了,还告诉我东边林子里有机械声。”

      老四放下干粮:“机械声?什么机械声?”

      “不知道。但他让我明天去听。”宝善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又放下,“老四,我今天巡林子看到一排爪印,往西去了,到训练场门口就没了。你说那爪印和机械声有没有关系?”

      “你报告老周了没?”

      “老周明天才回来。我本来想跟教练说,但教练今天扣了我五分。”宝善躺下去,盯着高窗上的月光,“而且我觉得吧,那个悠哥,他听到的比我看到的还多。他让我明天去听机械声。”

      老四偏头看他:“所以呢?”

      “所以明天我先去听。”宝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完再说。”

      隔壁教工旧宿舍。悠躺在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耳朵朝墙的方向转着。墙那边有很轻的翻身声,还有尾巴打在床板上的“嘭嘭”声。

      他翻了个身。那个新来的傻子,跟着一排爪印就敢往训练场闯,张嘴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走错了”,是“你还能听到什么”。一般人看见瞎子,要么绕着走,要么问“你看不见吗”。他倒好,上来就问耳朵。

      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那排爪印他今天下午确实听到了。从东边来的,断断续续的机械声和脚步声叠在一起。那东西进了训练场就停了,但机械声还在,很低,像是沉在地底下。

      他侧头朝窗外听了听。远处山脊线的方向,林子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金属反光闪了一下,很快灭了。

      悠的耳朵动了一下。

      明天那个傻子要去听。他要是真听到了什么,会不会又冒冒失失闯进来?

      悠的尾巴在被子底下轻轻扫了一下床单。

      窗台上,爷爷白天磨的那几包草药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院门外传来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东边林子,那排脚印,我看了,不是咱们这片的。”

      爷爷的声音更低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还有,”老周顿了一下,“山脊那边,有人看见铁光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悠的耳朵贴在枕头上,一动不动。

      “知道了。”爷爷说,“明天让宝善那小子接着巡那片。”

      “他一个新来的——”

      “他不是一个人巡。”爷爷把茶杯搁在窗台上,磕了一声轻响,“悠明天会去。”

      悠在屋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耳朵尖泛了红。

      “谁说我去了。”他对着墙嘟囔,声音轻到只有自己听得见。尾巴在被子底下又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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