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结》东阳常升

23、战胜 夜深如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别墅二楼的主卧里，德柳康和静无瑕早已沉入安稳的睡眠。
　　隔壁，德崇文的房间里，他虽已睡熟，但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依稀可见他硬挺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也沾染了对弟弟无法放下的担忧，睡得并不踏实。
　　而此刻，仅一墙之隔的德栾山，却再次被拖入了那个冰冷而绝望的梦魇深渊。
　　冰冷的触感首先从脚底蔓延开来，视野所及，是漫无边际、令人窒息的白。
　　他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被厚重迷雾和纷飞暴雪笼罩的荒芜之地。
　　寒风呼啸着，卷起雪沫，刮在脸上却奇异地没有带来预料中的刺痛与寒冷，反而有一种……一种诡异的、虚假的温暖感包裹着他，如同死亡降临前的麻痹。
　　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积雪中艰难前行。四周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寂静中只有风雪灌耳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不知走了多久，那座如同巨大墓碑般矗立的、破败的烂尾高楼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想要逃离，双脚却不受控制地走向它，再次踏入那阴暗、布满灰尘和碎石的楼梯间。
　　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边缘，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喘着气，一步步向上爬，最终再次踏上了空旷而危机四伏的天台。
　　风雪在这里更加肆虐。
　　然后，德栾山再次看到了他们。
　　那对年轻的男女，依旧保持着脸朝下趴卧的姿势，无声无息地倒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身下，暗红色的、早已凝固的血液与洁白的新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触目惊心、令人作呕的对比，如同地狱绘卷上最残酷的一笔。
　　就在他看到这一幕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剧痛再次精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掏入他的胸腔，攥紧那颗脆弱的心脏，用力碾压！
　　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踉跄着向后退去。
　　紧接着，无数的幻听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灾星！”
　　“你怎么不去死！”
　　“都是你的错！”
　　“废物！累赘！”
　　“活着就是浪费空气！”
　　那些尖锐的、恶毒的、充满蔑视与贬低的诅咒声，不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的脑海深处迸发出来，成千上万遍的回响、叠加，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他痛苦地捂住耳朵，死死闭上眼睛，试图阻挡这一切。
　　可是没有用！
　　即使闭上眼，那些扭曲的、散发着恶意的字符也如同拥有了生命，在他紧闭的眼睑内侧疯狂地舞动、闪烁、冲击着他的视觉神经！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被恶意填满的、不断收缩挤压的炼狱！
　　“不……不是……走开！都走开！”
　　他绝望地嘶喊着，声音在风雪中微弱得如同呜咽。
　　巨大的痛苦和恐惧让他不断后退，想要远离那血泊，远离这声音，远离这一切！
　　就在他心神俱裂、慌乱后退之际，脚下猛地一空！
　　他踩塌了天台边缘松动的碎石，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着无尽的高空和冰冷的大地仰倒下去！
　　强烈的失重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
　　“啊——！”
　　德栾山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睡衣，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冰凉的触感。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如同离水的鱼，眼角还残留着惊恐的泪花，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还停留在那坠落的瞬间。
　　又……又是这个梦……
　　为什么……为什么又梦到了……
　　他惊魂未定，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索着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想用冰凉的水液压下喉间的干涩和内心的惊悸。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杯壁的刹那。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眼前的景象瞬间分裂、重叠，出现无数令人晕眩的重影！床头柜、水杯、窗帘……所有熟悉的物体都扭曲、变形，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哈哈镜迷宫，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在噩梦中纠缠他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恶毒诅咒声，并没有随着梦醒而消失！
　　它们如同跗骨之蛆，从虚幻的梦境追入了现实的领域，变本加厉地在他耳边、在他脑颅内尖啸、轰鸣！
　　“废物！”
　　“没人真的爱你！”
　　“你只会拖累他们！”
　　“去死吧！解脱吧！”
　　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如同拉扯着破旧的风箱，带着嘶哑的哮鸣。心跳快得像是要爆炸，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体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内心深处，那股熟悉的、扭曲的、自我否定的痛苦再次翻涌上来，如同黑色的沼泽，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死亡的阴影，冰冷而粘稠，再一次缓缓笼罩了他，扼住了他的喉咙。
　　和近两个月前那个几乎夺走他性命的夜晚，何其相似！
　　如果……如果他现在不想办法做点什么来缓解、来对抗，他很快就会再次被这些恐怖的幻觉、幻视、幻听和内心的极致痛苦活活折磨至昏厥，甚至……可能真的再也醒不过来！
　　想到这个可能，巨大的绝望和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把自己蜷缩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紧紧抱住颤抖不已的双腿，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和抽泣。
　　他害怕极了。
　　他害怕给哥哥和父母再次带来无尽的麻烦和担忧，害怕看到他们焦灼心痛的眼神。他更害怕死亡。那种冰冷的、虚无的、彻底失去一切的恐惧，让他浑身发冷。
　　呼吸越来越急促困难，心跳越来越快，仿佛下一秒就要骤停。颤抖越来越剧烈，几乎要散架，内心的痛苦和扭曲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感觉自己正在滑向一个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无人可以拯救。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沉沦于无边黑暗的临界点。
　　“栾山……”
　　一声极其轻柔、却清晰无比的呼唤，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恐怖噪音和扭曲景象，直接响在了他的心底。
　　是哥哥的声音！
　　德栾山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房门方向。
　　但门口处却空无一人。
　　卧室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和被绝望笼罩的、瑟瑟发抖的自己。
　　是幻觉……又是幻觉……
　　巨大的失落感几乎要将他击垮。
　　然而，这一声虚幻的呼唤，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意外地激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自己曾无数次在深夜，痛恨这具脆弱不堪、疾病缠身、动不动就倒下需要人照顾的破败身体。
　　他想起来自己曾无数次蜷缩在角落，厌恶这颗敏感自卑、内向脆弱、轻易就会被负面情绪吞噬、满是疮痍的内心。
　　但是，他也想起来了！
　　想起那天在公园里，阳光下，他信誓旦旦地、眼中闪着光，对德崇文许下的承诺：
　　哥，等我再好一点……我想变成一个能在阳光下奔跑、尽情挥洒汗水和青春、自由自在的少年！
　　我想有一天，能靠着画画养活自己，让你为我骄傲，扬名世界！
　　我想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那些话语，当时说出时带着羞涩和憧憬，此刻却如同被点燃的火种，在他近乎熄灭的心田里猛地窜起一簇微弱的、却顽强不屈的火苗！
　　眼前的幻觉仍在扭曲，恶毒的声音仍在尖啸，身体的痛苦依旧剧烈。但此刻的德栾山，看着空气中那并不存在的、哥哥声音传来的方向，内心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勇气。
　　他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要再被这该死的病魔掌控！
　　不要再做那个只能躲在哥哥羽翼下瑟瑟发抖、不断添麻烦的累赘！
　　他要反抗！
　　就现在！就靠自己！
　　哪怕……哪怕只是为了哥哥，为了那个把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给了他无限温暖和溺爱的人，他也必须要战胜它！
　　他不能再允许自己软弱下去！绝不允许！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黑暗，带来一瞬间的清明。
　　他猛地咬紧了下唇，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用尽全身的力气，他开始尝试与脑海中那些恐怖的声音对抗。
　　“闭嘴！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对抗着那“废物”的指责。
　　“不是的！”
　　他用力摇头，试图甩开“没人爱你”的诅咒。
　　“我能行！”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对抗着那“拖累”和“去死”的恶念。
　　这个过程痛苦到了极致。
　　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他的体内疯狂撕扯
　　负面情绪如同滔天巨浪，一次次试图将他拍晕，将他拖回深渊。幻觉和幻视不断干扰着他的意志，那些扭曲的字眼仿佛要钻进他的骨头里。
　　每一次对抗，都耗尽他全部的精神力。
　　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用力咬紧而失去血色。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击垮，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他的眼前，那扭曲的光影中，仿佛真的缓缓凝聚出了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
　　是他最爱的哥哥，德崇文。
　　幻觉中的德崇文，就站在他的床边，面容依旧温柔得令人心碎。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盛满了星辰大海、此刻却写满鼓励和支持的眼睛，静静地、坚定地望着他。那目光仿佛在说：“山山，加油。哥相信你，你可以的”。
　　紧接着，哥哥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带着无尽宠溺的声音，也仿佛穿透了那些恶毒的噪音，清晰地响在他的脑海深处，一遍遍重复着：
　　“我的栾山是最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