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8点半

43、地基 无

　　无锡研发中心的选址最终落在了太湖边上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房子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窗有些老旧，但结构扎实，层高足够。前身是一家机械设计院的办公楼，搬走后空置了大半年，水电齐全，稍微改造一下就能用。

　　王一博只看了一眼就定了下来。原因很简单——这栋楼的租金比园区里的标准厂房便宜将近一半。在这个阶段，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装修队进场那天，王一博从北京飞了一趟无锡，亲自在现场盯了一天。他戴着安全帽，穿着旧夹克，跟装修队的包工头蹲在地上讨论水电线路的走向。包工头姓刘，安徽人，干这行二十年了，经验丰富，就是说话嗓门大，隔着三条走廊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王老板，你这楼要做无尘车间是吧？那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无尘车间的通风管道跟普通办公室不一样，要单独走一路，不然以后空调跟新风打架，你哭都来不及。”

　　“刘师傅，你看着办就行。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刘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先干着了，有事叫你。”

　　王一博在工地上待到傍晚，直到何静打来电话，他才走到楼外面接。

　　“王总，孙毅那边又来电话了。”何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说有家机构给他报了价，九百八十万收他手里那百分之五的股份。他问我你到底能不能给出更好的条件，如果不能，他就准备签字了。”

　　王一博皱了皱眉。九百八十万，这个价格比他预期的要高一些。按照公司目前的估值，百分之五的股份大概在八百万到九百万之间才算合理。孙毅报的这个数字，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抬价。

　　“他怎么说的？”

　　“他说对方是家深圳的投资机构，已经做完尽调了，钱随时能到账。他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内如果你不回复，他就卖给别人了。”

　　王一博沉默了几秒。他明白孙毅的意思——这是在逼他表态。要么拿出真金白银来回购股份，要么就眼睁睁看着股份落到外人手里。

　　九百八十万，他现在拿不出来。公司账上的现金要留着发工资、付货款、支撑无锡研发中心的建设，一分钱都不能乱动。

　　但他也不能让孙毅把股份卖给外人。一旦有新的股东带着不明意图进入董事会，公司的治理结构就会变得复杂，未来的决策也会受到掣肘。

　　“给他回话，”王一博说，“就说我正在跟一家机构投资者洽谈融资，请他再给我两周时间。这两周内，如果他收到的报价高于一千万，他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出售，我不拦着。”

　　何静沉默了一会儿：“王总，你这是……在赌？”

　　“算是吧。”王一博说，“赌沈老师那边能在两周内把基金的投资意向敲定下来。”

　　“如果赌输了呢？”

　　王一博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栋三层小楼的门口，望着远处太湖上空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输了再说输了的活法。”他最终说。

　　挂了电话，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回楼里。刘师傅正在二楼用电钻打孔，噪音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水泥的味道。他穿过飞扬的尘土，走到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屋子，站在窗前。

　　窗户正对着太湖。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沈鹤鸣发了一条消息：

　　“沈老师，基金那边的事情，能不能催一下？我这边有点急。”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下楼。

　　当晚，他没有回北京，而是在无锡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临街，能听到来来往往的车声。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在黑暗中安静地待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沈鹤鸣发的，只有五个字：

　　“明天下午三点。”

　　他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放下手机，起床洗脸。

　　窗外，太湖边的晨雾正在散去，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