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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忆。 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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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暖和。
我感受一阵热意,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木质的屋顶,横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火塘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作响。身下的床铺是竹编的,硬邦邦的,铺了一层干草,软乎乎的。身上盖着一条粗布的被子,带着股淡淡的草药味。
我盯着屋顶看了很久。
脑子里空荡荡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我知道我应该记得什么,自己的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但那些东西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四面白墙。
火塘边坐着个老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衣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纹路。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那是某种图腾,像一只竖着的眼睛。
“醒了?”老人没抬头,手里还在搓着草药,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命大,掉进雾林里三天,没有死,雅荼发现了你才捡回一条命。”
我想坐起来,身上的伤口扯得生疼,倒吸了口凉气。老人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旁边的一碗热汤递过来:“先把这个喝了,驱寒的。”
我接过碗,没有急着喝。
“……我叫什么名字?”我问。
老人搓草药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我差点没注意到。
“你叫未予。”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继续搓草药,“雅荼大人告诉我的。”
未予。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摔了头,从山上滚下来了。”老人把搓好的草药放进一只陶罐里,“你先养伤,别的事,等你好全了再说。”
我低头喝汤,汤是苦的,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我抬眼的时候,正好看到老人搓草药的手腕上,露出来半截纹身和那只竖着的眼睛,一模一样。
那天下午我躺在竹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我的身体好像记得一些事情,比如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一个细长的东西挂在那里。是一台相机。镜头是干的,甚至被人擦过了。
我把相机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记不起它的来历,但手指碰到快门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熟悉感。
床边的矮桌上放着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裤兜里有一只打火机,已经被掏空了油,只剩下一个空壳。
我在衣服堆里翻了一遍,没有手机。
我躺回去,闭上眼睛。脑子里除了空白,还有一种隐隐的、说不上来的慌乱。像是你明明知道自己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那东西长什么样子。
傍晚的时候,有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很轻,停在床边。我偏过头,看见一个银发的男人,眉眼好看得不真实,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浸了血的琥珀。
他俯身探了探我的额头,指尖冰凉。
“烧退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你是谁?”
他坐回床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截削了一半的木头。
“雅荼。雾寨的祭司。”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移开,“也是你的伴侣。”
伴侣。
我愣住了。我搜遍空白的脑海,找不到任何一个和“伴侣”有关的画面。这个名字、这个身份、这个长相对我来说全是第一次见。
“……我不记得了。”
“嗯,”他低下头,继续削手里的木头,木屑细碎地落在桌面上,“摔了头,不记得也正常。”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想从那张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但他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那我们在一起多久了?”我问。
“三年。”
“三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数字,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听见,“那我是怎么摔的?”
他削木头的手停了一下,很短暂。
“上山采药,踩空了。”
“采什么药?”
“治你头疼的药。”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你以前总说头痛。”
我无话可说了。每一个答案都严丝合缝,每一个细节都对应得上。
可是我隐隐觉得不对。
他太正常了。正常到每一个回答都像是事先准备好的。
但我没有证据。我的脑子是空的,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火塘里爆了一个火星,噼啪一声,我没有再问下去。
雅荼削完那截木头,站起来,把木屑扫进火塘里。
“你躺了三天,得吃点东西。”他说完就出去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银发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背挺得很直,走路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这间屋子、这个寨子、包括我,都在他掌控的节奏里。
很快他端了一碗粥回来,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我本能地想伸手接过来自己喝,手腕一抬就扯到了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我犹豫了两秒,张嘴。
粥是米粥,煮得稀烂,里面混着一点剁碎的肉末和不知名的野菜,味道很淡,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烘烘的。
他喂完一整碗,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好好休息。”
说完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突然空了下来。我盯着头顶的横梁,脑子里像有一团被搅乱的雾,每一根神经都在试图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我翻了个身,竹床咯吱响了一声。
就在这个角度,火塘余烬的光落在床板边缘,我看见了一道划痕。很深,边缘粗糙,像是被人用指甲或硬物用力刻出来的。我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凹槽的末端有一道歪斜的分叉。
这不是自然裂纹,是被人刻出来的,是一个字的一部分。
我认不出来。但我的手按在那道痕迹上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刺痛。像是一块很小的碎片,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割了我一下。
我收回手指,盯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火塘里的余烬在慢慢变暗,噼啪声越来越稀疏。我躺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台相机,脑子里反复转着雅荼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三年。”
“治你头疼的药。”
“你以前总说头痛。”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三句话来回翻了几遍。每一句单独听都合理,连在一起也顺,但中间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一个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缝隙。
那个缝隙里装着什么,我想不起来。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第二天早上,我推开窗户透气的时候,看见窗台上落着一片羽毛。黑色的,很小,像是从什么鸟身上掉下来的。我捏起来翻了翻,根部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透了,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铁腥味。
我没有把羽毛扔掉。它夹在相机带子的夹层里,贴着我的胸口。
阿桑来送饭的时候,我试探着问她:“我真的是雅荼的伴侣吗?”
她低头收拾碗筷,没有看我:“大人对你很好。”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抬起头,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没到眼底:“夫人,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们的事,你别多想,好好养伤。”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我再问下去。
我坐在床上,把粥喝完了。然后把窗台上那片羽毛收进相机带子的夹层里,贴着胸口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