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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笔记 安乐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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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风比往年都大。
木屋旁矗立的枫杨树又在动荡,唱腔也比往年沉了些。
这树又长高了。盛幻生抬起半阖的眼,书屋的窗棂够高,却仍不足让他看见枫杨树的全貌。
摇曳的树影透过窗映进来,肆无忌惮地趴在盛幻生脸上、身上。
距拾生回来已经两个星期,这两星期过得平淡,二人除盛幻生蜕变期时斗过那么几回,剩下的只有安稳日子。
“小盛……今天又起得那么早吗?”拾生在门边站了一会儿,脸上仍挂着他无害的笑。
趴在书桌前支脸看树的身影动摇几分,长发零散飘落,头一转便看到已经朝自己走来的拾生。
对方穿着鹅黄色衬衫,中长的深绿色头发宛若一片玉璧瀑布,青蓝色瞳孔在眼眶内轻微抖动。
“你今天不戴眼镜了?”盛幻生问。
拾生的表情僵在脸上,尬笑两声:“嗯,怎么了?”
盛幻生面无表情:“你戴眼镜挺好看的,为什么不戴了?”
“啊,这样。眼镜框太凉了。”
盛幻生的脸竟有一瞬间的抽搐。
“怎么了?你喜欢我戴眼镜吗?”拾生单手支着桌面,斜斜地站着,温良地笑笑。
然而下一秒他便笑不出来了。
盛幻生手底下压着的,是他唯一的笔记本。且翻开的那一页刚好是他昨天才写的那一页。
他怎么就忘记收了呢。
笔记本左侧最上方赫然写着六字:
小盛,安乐无忧。
笔画清楚,又有些地方连起来,但不影响观感。
盛幻生将笔记本合上,那眼睛似乎更加明亮:“我怎么不记得你有写这东西的习惯?”
“……”拾生没话说。
这反倒激起盛幻生的兴致,乘胜追击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为什么要写这东西?”
“记一些容易忘记的小事,和有必要记录的事,这没什么新奇的不是吗?”拾生恨不得给自己当头一棒,他怎能忘记收本子呢?
盛幻生将这皮革质笔记本还给拾生,这一举动倒超出拾生的意料,他有些奇异地开口:“你就这么还给我了?”
那白色身影又转过去,继续痴迷那枫杨树:“你不希望我还给你么?”
其实到这儿拾生都还是庆幸的,下一秒盛幻生就从兜里摸出来手帕给自己的手擦了两遍。
“我以为你会再问我些什么。”拾生将笔记本随意搁在一处,贴近盛幻生身旁,又保持一段可观的距离。
盛幻生半垂他的眼睫,清冷的声音缓缓道出:“你希望我问你什么?”
“这我倒没想好……不过不知道你能否开个恩,让我问你几个问题?”拾生这辈子都不想回答问题了。
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枫杨树被打落几簇树叶,只能悲哀地愣在原地看着那些尸骸。
于此,盛幻生不禁皱紧眉梢,这风来得不是时候,他早上才把枫杨树旁边打扫干净,这会儿又来一遭。
“你问吧。”盛幻生站起身来,去角落找笤帚。
屋内寂静片刻,拾生似是思忖许久才问:“我们过去有交集么?为什么我在被抓进监狱后的没几天你就指定来救我了?”
又是片刻沉默,盛幻生并未回答。
拾生倒是耐着性子等待,直到盛幻生都已经找好笤帚出门去,他还在原地发愣等答案。
“沙——”
“沙——”
扫帚在地上飞舞,把树叶的尸骸扫聚在一起后,盛幻生再次犯难。他并不想直接扔掉这些树叶,却又不知该如何处理。
扫出来的共计三百多片树叶,堆在一起倒像座小山。
盛幻生更觉得悲哀了。
他在树边挖了个洞把这些树叶一片片搁进去,完事后再埋上。
到这儿他并不觉得多此一举,起码他打发了下时间。他两双手被铺满灰尘,干净的手上多了些灰斑。
等会儿再洗吧。盛幻生心说。
要是小盛能给他恩赐就好了。
“要是小盛能给我恩赐就好了……”拾生瘫在沙发上,仰面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并未意识到自己一句随心杂念被刚扫完地回来的盛幻生听到。
门齿“咔哒”一声,盛幻生停在玄关,手中的笤帚还未放下,正一脸认真地朝拾生的方向看去。
完蛋了。拾生心道。
“你回来了。”拾生立即起身,挺直腰板,表情随和地去迎接盛幻生。
还未等自己靠近,对方便后撤一步,那双淡色眼眸已经塞满怀疑:“你说……什么?你知道恩赐的事。你知道恩赐?……你记得我?”
“嗯?”拾生疑虑道,“什么记不记得?我在监狱的时候听隔壁几个狱友谈过‘恩赐’,可惜他们都不愿意跟我说话,我也不怎么了解恩赐到底是什么。”
盛幻生将信将疑地盯着他,手中的笤帚仿佛下一秒就要盖在拾生头上。
“……那你有没有了解到恩赐与被恩赐的关系?”盛幻生放下笤帚,那蝶翅愈要展开,又被自己牢牢锁在体内。
对方这会儿又在犯傻:“不就是恩赐和被恩赐的关系吗?难不成还有别的关系啊?”
……
他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他并不打算放弃:“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对方更加困惑地挠头:“哪种话?”
盛幻生那拳头就要收不住,语气难免变重了些:“就刚才那句话,你说你希望被我恩赐,为什么这么说?”
“……”拾生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但也不打算全部招供:“我也听我的狱友说过,他们说被关在那所监狱的人,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但我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这群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后来我听他们讲,如果找到可以给自己恩赐的人,就可以变得和轮回前一样强大。所以……”
“所以你只是想变强?”盛幻生抢问道。
拾生歪歪脑袋,清纯地笑道:“不全是,我想变强保护小盛。”
本以为能装傻充愣糊弄过去,他却惊奇地发现盛幻生的眼眶变得明亮。不知是否是因为光照的方向的问题,那双眼睛里的亮就要遮掩不住。
“傻子……你是傻子吗?”对方猛然掐住自己的引领,迫使自己不得不弯下身与对方相视。
盛幻生的眼睛又在翻腾浪花。拾生难得对盛幻生皱一次眉,嘴唇翕动,却无法出口半句话,而对方早已滔滔不绝了:“为什么……为什么从以前到现在,你都他妈像个傻子一样?为什么你那么蠢?”
原来搞半天是为了骂他啊。拾生不由得松一口气。
松早了。
“为什么你能义无反顾地为我做任何事?……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啊?我害你死过一次,害你现在只能做个普通人,你还不记得我了,你凭什么不记得我啊?!”
拾生蓦地感到自己衣领一松,对方已然跌跪下去,哽咽声连绵着:“你应该恨我啊……你该恨我的啊……”
小蝴蝶又在责怪自己了。拾生心道。
虽然这件事本是他一厢情愿,他甘愿为盛幻生赴死,却千算万算也没算到盛幻生竟会将自己的死亡怪罪到他自己头上。
“你……希望我恨你?”
小蝴蝶失态的模样见多了,这会儿他没有任何无措感,反倒更加心疼对方。
“你不该恨我吗?我骗你为我而死,我害你过这样的生活,这些天又这么对你……你不就该恨我吗?”盛幻生哽咽的声音几乎揉进空气里,传去四面八方,能传入耳的也就那分毫。
拾生单膝跪地,想扶起盛幻生,手却停滞在半空。拾生温声问:“那你可以允许我碰你吗?我想抱你。”
对方只垂头,身体随哽咽抽搐,却极小幅度地点点头。
“好啦……”拾生得到默许,便顺理成章环住对方的身体,抱得很松,随便一个缝都能钻出去。
盛幻生被抱得别扭,内心强烈催促自己必须要立刻推开眼前人反击,绝对不能让悲剧重演。
“小盛长大啦……”
……
道路上数辆悬浮式汽车在空中疾驰,无视交通的规则,纷纷停在一所小学门口。
——望新小学。
在杂碎的人影里,一道伶仃的小身影被分离出来,这位小少年肤色为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是灰褐色的,这时头发已经留到肩后来。
小少年身着特殊校服,绕过一个个路口。这副小身躯在道路上来回穿梭,身体灵便,迅速到达最后一个路口。
最后的路口是条阴湿的巷口,小少年每到达都不由得瑟缩一阵身子,随即鼓足勇气一头扎进去。
这次巷子的潮湿气比往常的都要浓烈,甚至混杂丝丝烟味。
他本身就不喜这种味道,此刻更是恨不得把鼻口用502封上。
后来他也记不清,只记得自己的书包被另一道力量拽走,自己也被拖拽着离开。
这便是悲剧的开端。
那是他第一次到达巷子深处,那里没有光源,眼前只有黑暗与时不时出现的模糊狰狞的脸。
他的听觉像是被屏蔽,感官除触觉与嗅觉外,他再也感觉不到别的。
巷子深处不透光,少年是被疼醒的,他无法站起来,每动一次便会带起撕裂的疼痛。
他要回家来着。
但他哪儿来的家。
他变得同这个巷子一样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