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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宫道遗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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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牌落在雪上,正面朝下。
将臣没有察觉。
宫道上人不少。
早朝刚散,各部官员、内侍往来,隔着十余步便有人朝这边走。
凤玄只往前挪了半步。
月白衣摆落下来,恰好挡住旁侧人的视线。
他没有弯腰去捡。
也没有伸手碰将臣。
只道:“太傅。”
将臣停步回头。
凤玄垂眸示意。
“东西掉了。”
将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雪地里露着一角乌铜。
他眼神微沉。
弯腰拾起。
铜牌翻过来的那一瞬,“籍”字从凤玄眼前掠过。
很快又被将臣收进掌心。
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说话。
凤玄先笑了笑。
“看来是件旧物。”
将臣看他。
“殿下认得?”
凤玄没有马上回答。
他轻轻抿了一下下唇,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只认得一个‘籍’字。”
将臣道:“看得很仔细。”
“太傅的东西掉在脚边,总不能装没看见。”
语气温和,理由也合理。
将臣没有继续问。
“多谢。”
“举手之劳。”
凤玄往旁边让开。
仍是最合礼数的距离。
将臣却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一眼凤玄方才站的位置。
那半步很巧。
若凤玄不往前,铜牌会被正从右侧经过的两名给事中看见。
若他弯腰替自己捡,又显得过分亲近。
所以他只挡住。
不碰。
也不问。
将臣收回目光。
“殿下方才在与宗正寺的人说话?”
凤玄笑道:“太傅也看得很仔细。”
将臣没接这句。
凤玄道:“随口问几本旧籍。母妃旧物近来要重新登记,宗正寺那边手续繁琐。”
贤妃。
将臣目光没有变化。
“原来如此。”
“太傅这是去大理寺?”
“嗯。”
凤玄朝他袖口看了一眼,没有再提铜牌。
“那便不耽搁太傅。”
两人各自离开。
云袖一直跟在凤玄身后。
直到转过宫墙,前后都没人,她才轻声道:“殿下真只认得一个‘籍’字?”
凤玄脚步未停。
“你认得更多?”
“奴婢没看清。”
“那便当没看见。”
云袖眉眼弯了弯。
“殿下今日倒规矩。”
凤玄侧目。
“我何时不规矩?”
“是,殿下一向最规矩。”
这话听起来便不像夸。
凤玄懒得与她计较。
走出两步,他忽然问:“昭华宫旧物里,有没有废籍牌?”
云袖笑意淡了一点。
“没有。”
“确定?”
“贤妃娘娘留下的东西,奴婢这些年经手过大半。宫牌有,腰牌有,内廷司籍牌没见过。”
凤玄没有再问。
云袖看他一眼。
“要查么?”
“不查。”
“为什么?”
凤玄淡声道:“那是将臣的线。”
云袖微微挑眉。
“奴婢还以为殿下什么都想知道。”
“想知道和伸手,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
“何况他今天才刚看见我。”
云袖没再说。
这话不像提醒她。
倒像凤玄在提醒自己。
大理寺距皇城不远。
将臣到时,周循已经在门口等。
“太傅。”
“周大人。”
“旧物带来了?”
将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
周循看了眼匣子,又看他。
“不是直接放袖里?”
将臣:“……”
周循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
“下官失言。”
将臣把木匣放到案上。
“开吧。”
屋里除了周循,还有大理寺少卿陆潜,以及一名负责旧籍的老主簿。
四方在场。
周循这才拆封。
铜牌露出来时,老主簿先眯起眼。
“这是……”
他拿起又觉得不妥,先看陆潜。
陆潜道:“验。”
老主簿戴上薄手套,把铜牌拿到窗边。
正面“籍”。
背面云水纹。
边缘有一道已经磨得很浅的小槽。
他看得很慢。
周循问:“是内廷旧牌?”
“是。”
老主簿道:“隆和之前,内廷司籍房出入内档用过这一式。后来宫奴籍制重改,旧牌尽数回收销毁。”
陆潜问:“哪一年?”
“永宁末年。”
屋里几个人同时静了一下。
二十年前。
将门旧案发生的那一年。
周循看向将臣。
将臣只道:“继续。”
老主簿把铜牌翻到侧边。
“这里原本该有编号。”
众人凑近。
铜牌侧边确实有一小块异常光滑的地方。
像是被磨过。
周循道:“看得出来原字么?”
“肉眼不成。”
老主簿想了想。
“不过司籍牌不是人人一样。”
“什么意思?”
“边槽。”
他用指尖比了一下那道几乎看不出的凹口。
“普通司籍牌边缘是平的。只有能进内档甲库的牌,才会在右侧开一道槽,防止混用。”
陆潜神色微变。
“内档甲库存什么?”
老主簿抬头。
“宫奴本籍、内廷调档记录,还有……”
他说到这里,明显犹豫了一下。
周循道:“还有什么?”
“涉宫案的旧卷收转簿。”
房间里彻底安静。
将臣看着那道浅槽。
一个被刮掉宫奴刺印的人。
带着一块能进入内档甲库的旧司籍牌。
在将门案过去二十年后,死在他回京的车上。
更重要的是——
牌上的编号被人磨掉了。
有人想让他知道这块牌来自哪里。
却不想让他知道,它原来属于谁。
陆潜率先回过神。
“周循。”
“下官在。”
“封牌。”
“今日起,列为正式物证。”
“是。”
周循提笔登记。
老主簿却还盯着铜牌。
将臣问:“还有问题?”
老人迟疑片刻。
“太傅,下官只是觉得这牌磨得奇怪。”
“哪里奇怪?”
“要藏身份,把整面毁了就是。”
他指了指被磨去的编号。
“可这个人只磨编号,偏偏留下‘籍’字、云纹和甲库槽。”
周循笔尖停住。
陆潜也看向将臣。
将臣神色平静。
“不是他留下的。”
“什么?”
“牌是最近才缝进尸体袖里。”
周循猛地抬头。
这个细节昨日将臣没在公开验单里说。
将臣把从夹层拆下来的那截灰线放在桌上。
“针脚新,布没有磨损。”
老主簿脸色慢慢变了。
所以这不是一个旧宫奴临死前一直保存的身份牌。
是有人在他死前不久,特意把这块二十年前的旧牌缝进了他的袖子。
陆潜沉声道:“有人在给太傅指路。”
“也可能在引路。”
将臣道。
陆潜看着他。
“有区别?”
“有。”
将臣把目光落在封物匣上。
“指路的人想让我找到东西。”
“引路的人,只想让我走到他选好的地方。”
周循问:“那还查甲库?”
将臣看他一眼。
“为什么不查?”
“明知可能是局?”
“局里也得有东西,才能引人进去。”
陆潜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太傅昨日不肯让我大理寺私拿尸体,今日倒肯把牌交得干净。”
将臣道:“昨日没有案号。”
“就为这个?”
“够了。”
陆潜看了他半晌。
“行。”
他转头吩咐周循。
“去调永宁末年司籍房旧册。”
老主簿立刻道:“怕是不好调。”
“为何?”
“那批旧册后来并进内廷档库,已经不归大理寺管。”
“归谁?”
老人声音低了些。
“宫里。”
一句话,又把线送回了那道红墙之内。
将臣没有动。
陆潜却皱起眉。
“要查,就得请内廷开档。”
周循道:“我去写申请。”
“写。”
陆潜又看向将臣。
“至于批不批——”
将臣道:“先写。”
周循提笔。
窗外雪水从檐下滴落,一声一声。
与此同时,宫中昭华旧苑外,凤玄从一扇多年未开的宫门前经过。
他没有停。
只是听见身后两名老内侍闲谈。
“司籍房那些旧东西,不是早烧了么?”
“谁知道呢,宫里哪有烧得干净的东西。”
凤玄脚步依旧平稳。
云袖在他身后,也没有抬头。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轻声道:“殿下。”
“嗯?”
“大理寺今日进宫申请调永宁末年的司籍旧册。”
凤玄沉默了一瞬。
“谁说的?”
“内务房刚传过来的闲话。”
凤玄看着前方落雪后的朱墙。
片刻,笑了一下。
“那就看看。”
“看什么?”
“看谁先不让他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