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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寒锋归阙, ...

  •   隆和七年,冬。
      紫金城外三十里,大雪封道。
      官驿前的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积雪压在檐角,偶有碎冰坠下,砸进泥里,闷声一响。
      自北境归京的车马暂歇在驿道旁。
      将臣坐在马背上,玄色大氅落了一层薄雪。
      三年边地风霜,将他眉眼间最后一点少年气磨得干净。鼻梁冷峻,唇线平直,握缰的手稳得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前方已能遥遥望见紫金城的城楼。
      沈烬却从车队最后疾步而来。
      “主帅。”
      将臣侧目。
      沈烬半垂着眼,声音比风还平。
      “多了个人。”
      将臣没有问什么叫多了个人。
      他翻身下马。
      最后一辆车原是押送北境几名涉案军犯所用,车门已经打开。两个亲卫守在外面,脸色都不好看。
      车厢角落蜷着一个死人。
      灰布短袄,旧棉鞋,头发杂乱,看上去与沿途随处可见的贫苦百姓没有区别。
      可车上原本七个人。
      现在是八个。
      沈烬道:“名册没有。”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清点。”
      将臣上了车。
      其余七名军犯早被押下,此处只剩尸体。
      人约莫四十余岁,脸色灰白,头歪在一侧。嘴角没有血,身上也看不出明显伤口。
      沈烬蹲下,捏开死者下颌。
      牙关里卡着一点碎裂蜡壳。
      “毒藏在齿后。”
      “他自己咬的?”
      “看着像。”
      将臣没出声。
      一个陌生人,混进他的押俘车。
      没有行刺。
      没有传话。
      甚至没来得及走到他面前,便死了。
      若只是为了送一具尸体过来,未免太费周章。
      若是为了见他——
      为什么偏偏死在离京只剩三十里的地方?
      沈烬已经开始搜身。
      衣襟、腰带、鞋底,皆无异常。
      银钱没有。
      路引没有。
      兵器也没有。
      直到沈烬翻到死者右边袖口,手忽然停住。
      “有东西。”
      他从内衬夹层里挑出一块铜牌。
      牌子不大,半掌长,颜色已经发乌,边角磨损严重。
      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籍”字。
      背面是一圈极细的云水纹。
      将臣伸手接过。
      触手冰冷。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沈烬问:“认得?”
      “内廷司籍牌。”
      “现在还用?”
      “不用了。”
      沈烬抬眼。
      将臣将铜牌翻到背面。
      “二十年前便废了。”
      风从敞开的车门灌进来。
      车外挂着的布帘被吹得扑打作响。
      沈烬的视线重新落到尸体上。
      一个携着二十年前内廷旧牌的人,死在将臣回京的车队里。
      无论怎么看,都不像巧合。
      “封路。”沈烬起身,“昨夜到现在经过官驿的人,一个个查。”
      将臣把铜牌拢进掌心。
      “不必。”
      沈烬顿了一下。
      “人混进车队不久。”
      “嗯。”
      “现在追,还来得及。”
      “不追。”
      沈烬安静了两息。
      他不懂。
      但没有继续问。
      “是。”
      将臣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对方既然能将人塞进他的队伍,就不会蠢到把真正的尾巴留在三十里之内。
      追出去,只会追到别人想让他看见的东西。
      他问:“谁发现的尸体?”
      亲卫答:“属下清点时。先前一路都盖着车帘,没人注意角落。”
      “进驿后,有谁靠近过这辆车?”
      “没有外人。”
      将臣扫过几名亲卫。
      “今日之事,封口。”
      众人齐齐应是。
      沈烬道:“尸体怎么处置?”
      “带走。”
      “回京?”
      “嗯。”
      沈烬看了他一眼。
      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
      带进紫金城,本身就是麻烦。
      将臣却已经下了车。
      “封好。”
      “别让人碰。”
      “是。”
      他重新翻身上马。
      半个时辰后,紫金城门已在眼前。
      雪中的都城仍旧繁盛。
      进出商旅排成长龙,守门军士冒雪验看路引。等远处有人认出那面玄底银纹的将字旗,原本嘈杂的城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往旁边退了一步。
      紧接着是第二个。
      第三个。
      像雪地里无声分开一道缝。
      将臣策马而来。
      三年前,将门获罪。
      曾经显赫百年的门庭一夕倾覆,罪书贴遍朝野。
      那时多少人与将家称兄道弟,事发之后便有多少人急着摘干净关系。
      将臣被送往北境时,也曾走过这座城门。
      那时二十一岁。
      如今二十四。
      除了肩背更宽,眉目更冷,似乎并没有太大变化。
      至少旁人看来如此。
      酒楼二层有人压低声音。
      “真回来了。”
      “听说北境三年都是他镇着。”
      “那又如何?将家当年的罪可没翻。”
      “陛下为何还召他回来?”
      “还能为什么?功高了,留在外头更不好办。”
      声音不算大。
      风却正好从那边吹来。
      沈烬的眼皮动了一下。
      将臣道:“看路。”
      沈烬重新垂眼。
      “是。”
      他没再往酒楼看。
      将臣更没有。
      城中的路并不好走。
      不是雪厚。
      是一路总有人避。
      朝官的车架远远看见将家旗号,便让到旁侧;认识他的旧人隔着街口望见,也多半低头避开。
      没人骂到他面前。
      也没人来问一句北境如何。
      仿佛这个人只要从他们身边过去,三年前那桩旧案便会重新沾上衣角。
      将臣一路未停。
      直到皇城外。
      随行军士尽数止步。
      最后那辆蒙着布的车也停在宫门之外。
      沈烬翻身下马。
      “我跟您进去。”
      守门禁卫已经伸手。
      “陛下只召太傅。”
      沈烬站着没动。
      禁卫皱眉。
      将臣只道:“等着。”
      沈烬看他。
      “主帅。”
      “在这里。”
      “是。”
      他退开半步。
      将臣独自穿过宫门。
      三年未归,朱墙仍旧是旧时颜色。
      只是今日雪重,整条宫道白得晃眼。
      转过长廊时,对面也正有人过来。
      月白锦袍,外罩一件颜色极淡的鹤氅。
      身后跟着一名年轻侍女。
      那人远远见了将臣,脚步稍停,随后侧身让到廊边。
      既没有像旁人一样避得过分。
      也没有迎上来套近乎。
      等将臣行到近前,他才按礼拱手。
      “太傅。”
      将臣认出了人。
      七皇子凤玄。
      宫里最不显眼的一个皇子。
      他颔首。
      “殿下。”
      就这么两句。
      凤玄没有问北境,也没有说什么“久仰”“辛苦”。
      将臣也没有停留。
      两人错身而过。
      走出几步,凤玄才偏了一下视线。
      隔着长长宫道,已经看不见外面的车队。
      但方才将臣入宫之前,他曾从宫墙间隙扫过一眼。
      北境归京的押运队列里,最后多了一辆车。
      没有押俘车该有的黑布。
      只简单罩了一层灰白粗布。
      云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殿下?”
      凤玄收回视线。
      “走吧。”
      云袖笑了笑。
      “奴婢还以为殿下在看太傅。”
      “紫金城今日看他的人还少么?”
      “那倒是。”
      凤玄没有再说。
      只是经过宫门拐角时,他下意识轻抿了一下下唇。
      很快便松开。
      另一边。
      将臣入紫宸殿前,手掌在袖中微微一转。
      那枚铜牌硌在掌心。
      二十年前。
      司籍房。
      而将门那桩案子——
      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他垂下眼。
      随后踏入殿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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