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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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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澧特意换了件新裁的紫棠色暗纹锦袍,袖口用银线绣了缠枝莲纹,走动时流光溢彩。他早早便到了水榭,倚着朱栏临水照影,见池中映出的人眉眼如画,这才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宾客陆续而至,众人的目光果然都落在他身上。傅澧端着茶盏,听那些赞美之词如流水般淌过耳畔,心里熨帖极了。他正欲开口谦逊几句,却见门口光影一暗。
嵇玠来了。
来人只穿了件素白长衫,腰间系着根青玉带,墨发半束半散,随意披在肩上。傅澧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他明明记得嵇玠比自己矮上半寸的,怎么今日瞧着,竟像是拔高了?
“嵇公子来得迟,该罚三杯。”有人起哄。
嵇玠微微一笑,接过酒杯时手腕微倾,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间,傅澧注意到他颈侧有一颗极淡的小痣,恰好落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
水榭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傅澧顺着众人的视线看去——嵇玠放下酒杯时,指尖不经意掠过了唇角,那动作自然得像风吹过柳梢,偏偏唇色被酒润得绯红,衬着素白的衫子,竟有种说不出的潋滟。
“嵇公子今日这身倒是清爽。”傅澧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尖锐,“只是赏花宴上穿白,未免素净了些。”
嵇玠抬眼看他。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丹凤眼里盛着三分笑意:“傅兄这身紫袍才衬春光。”他顿了顿,目光在傅澧衣摆的银线绣纹上停了一息,“只是这缠枝莲的样式,倒像是去年江南织造局进上的旧款了。”
满座哗然。
傅澧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这身袍子分明是上月才得的时新料子,可被嵇玠这么一说,再看那缠枝莲纹确实与去岁流行的别无二致。他攥紧了袖口,指甲几乎要嵌进银线里。
“旧款也有旧款的好。”嵇玠忽然话锋一转,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我带了新调的蔷薇露,正好配这暮春天气。傅兄要不要试试?”
瓶塞拔开的瞬间,清甜的香气漫了开来。傅澧愣愣地看着嵇玠走近,看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将瓷瓶递到自己面前。阳光从廊檐漏下来,在嵇玠的睫毛上碎成金粉,他忽然发现,这人笑起来时左颊有个极浅的梨涡。
“不必了。”傅澧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嵇公子自己留着吧。”
他猛地转身,水榭的倒影在池面碎成片片。身后传来嵇玠与旁人谈笑的声音,清朗如击玉,竟比自己的嗓音还要好听三分。
傅澧咬住了下唇。池水里,那张他看了十八年的脸从未像此刻这般——黯然失色。 回府之后,傅澧将那件紫棠锦袍脱下来,随手扔在脚踏上。婢女来收时,他却又叫住:“罢了,拿出去熏一熏,明日还穿。”
婢女应声去了,他独自坐在镜前,盯着铜镜里的人看了许久。镜中人眉目依旧,下颌线流畅如削,鼻梁挺直,唇色不点而朱——明明和从前分毫不差。可怎么站在嵇玠旁边,就像是褪了色的画。
傅澧烦躁地推开镜子,倒进榻里,翻来覆去半晌,脑海里却始终挥之不去那截素白衫角,和颈侧那一点极淡的痣。
第二日,他让书童去打听嵇玠常去的去处。书童回来禀道:“嵇公子每日午后都去城东的宝云书坊,要一壶茶,坐到日头西斜。”傅澧听完,冷笑了一声:“附庸风雅。”可当天午后,他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城东去了。
宝云书坊不大,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白衣身影,正低头翻书。午后的光从窗外斜斜铺进来,将他的侧脸镀成暖金色,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傅澧在楼梯口站了片刻,忽然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太响,扰了这满室的安宁。他正犹豫要不要退回去,嵇玠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傅兄?”嵇玠挑了挑眉,眼底有一瞬的意外,但很快化为笑意,“也来寻书?”
傅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随口应道:“路过。”又怕这个借口太拙劣,补了一句,“你昨日那蔷薇露——再给我闻闻。”
嵇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似乎在辨认这话里有几分真假,但终究没有多问,从袖中取出那个青瓷小瓶,搁在桌沿。
傅澧走过去,在对面坐下。他伸手去拿瓶子,指尖却不小心蹭过嵇玠的手背。那触感凉滑如玉,他一惊,飞快缩回手,瓶子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被嵇玠不紧不慢地按住。
“傅兄今日的手,怎么比昨日抖了些?”嵇玠将那瓶子推过来,面上仍是那副浅淡的笑,眼中却像是有两簇微微的火,看得傅澧心头一跳。
“谁、谁抖了。”傅澧拔开瓶塞,低头猛嗅了一口。蔷薇的甜香直冲脑门,甜得有些发腻,他皱了皱眉,“你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调的?这么浓。”
嵇玠忽然前倾了身子,隔着桌面凑近过来。傅澧下意识往后一仰,背脊抵上椅背,退无可退,鼻尖几乎要撞上嵇玠的鼻尖。
“傅兄,”嵇玠的声音低下来,温温热热地落在他的唇畔,“你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傅澧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他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丹凤眼里漾着笑意,唇角的弧度勾得恰到好处,左颊的梨涡若隐若现。他忽然发现,嵇玠身上除了蔷薇露的甜,还有另一种味道,清冽得像初雪后的松枝。
书坊里有人翻了一页书,纸页沙沙作响,像极了心跳声。
傅澧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将青瓷瓶往嵇玠怀里一塞,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你自己留着品吧!”撂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一直跑到街角的柳树下,傅澧才停下来喘气。他抬手捂住脸,掌心下的温度滚烫得惊人。隔着指缝,他看见街边卖糖人的老汉正咧嘴冲他笑,他恼羞成怒地瞪了回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傅兄,你的扇子落下了。”
傅澧回过头,嵇玠倚在书坊门框上,手里摇着他那把画了山水的绢面扇,白衫被风拂起一角,阳光正落在他颈侧那颗小痣上。
像一粒藏在雪里的墨点,偏偏让人移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