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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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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的雨一旦下起来就没个完。厚重的乌云压在黄土塬上,仿佛一口倒扣的黑锅,把整个天地罩得严严实实。雨水顺着千沟万壑汇成浑浊的泥流,原本就坑洼不平的盘山路被泡得发胀,彻底成了一片黏糊糊的烂泥潭。
裴謇坐在越野车的驾驶座上,听着引擎发出无力的嘶吼。他受京市委派,本是为扶贫项目做前期考察才来到这片偏远村落,谁知刚走到半山腰,车子就彻底趴了窝。车轮在泥潭里空转打滑,挣扎着越陷越深,底盘磕在凸起的土包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又尝试了两分钟后,裴謇松开油门推门下车,甫一落到地上,冷冽的风便裹着细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直生疼。脚下是齐踝深的烂泥,每走一步都得费力把脚拔出来才能往前挪。他绕到车尾,探了探后轮陷下去的深度,眉头拧得更紧——泥水已经没过半个轮毂,单靠这辆两驱越野车的自身动力,想脱困恐怕是痴人说梦。
裴謇伸手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绕到副驾驶侧摸出手机。信号栏空空如也,只剩零星电量在闪烁。他深吸一口凉气,把手机塞回口袋,坐回驾驶座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心道眼下只能等雨势稍小再做打算。
偏偏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车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山里的寒气像细针似的漫进车厢,顺着他大衣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正当他琢磨着如何在不失温的前提下熬过这一夜时,车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踩着泥水的沉重脚步声。
“啪嗒、啪嗒——”声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响起,混着雨滴砸在稠泥里的闷响,分明是在荒郊野地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莫名心安的沉稳,像是趟惯了这一带烂路的人。
没等他回过神,一只灰扑扑的田园犬先蹿到了车窗边,这狗身形滚圆,毛上溅满了泥点子,隔着玻璃冲他短促地吠了两声。不多时,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凑了过来,抬手敲了敲玻璃。
裴謇摇下车窗,混着泥土腥气的冷雨丝立刻斜斜飘了进来。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拉链敞着,露出内里沾着机油的深色工字背心。他个子极高,肩宽背阔,雨水顺着利落的短发往下淌,划过那张轮廓分明、带着几分冷硬的脸。他生着一双极亮的鸦青色眼睛,看人时情绪内收,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打量与审视的意味。
“车陷了?”男人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
裴謇点了点头:“底盘卡死了。”
男人没多话,转身绕着车走了一圈。裴謇透过起雾的玻璃,看着他蹲下身,毫不介意地踩进没脚踝的烂泥里查看陷车状况。
“陷得够深的。”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裴謇注意到他说话时的尾音会克制地拉平,虽不算热情,却也没有疏离的意思。
接着他看见对方站起身,脱下那件旧夹克随手扔在路边的干草垛上,大步走到车尾弯下腰,双手死死扣住越野车保险杠的下沿。
“挂倒挡。我喊给油你就踩。”
裴謇心里有些迟疑:这可是辆重装越野,再算上陷在泥里的阻力,少说也有几千斤,单凭一个人怎么推得动?但他还是依言挂上了倒挡。引擎低低吼了一声,车轮在泥里空转两圈,车身纹丝不动。裴謇正要松油门,就听见车尾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晃,居然真的向后挪出了一截。
“再踩!”
车外传来一声沉实的暴喝。裴謇当即把油门踩死,轮胎在泥泞里发出阵阵嘶鸣,终于吃住了力,引擎轰鸣,车轮在泥里剧烈打滑,甩起大片泥雨。裴謇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楚,男人胳膊上青筋暴起,脖颈憋得通红,脚下的胶鞋死死钉在烂泥里,每退一步,靴子拔出来都带起一大块沉甸甸的泥巴。而这辆越野车,居然真被他一个人硬生生从泥潭里顶了出来。
裴謇立刻踩停刹车,推门下车。冷风一激,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男人正靠在车尾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深色工字背心被浇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偾张紧实的背肌线条。裴謇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过去:“谢谢你。”
男人摆了摆手,没接纸巾,任由雨水冲掉手上的泥污,随后弯腰单手拎起裴謇散在泥水里的两个行李包,声音照旧平稳:“这雨停不了,山路走不成了。我家就在上头,先去避避。”
裴謇望了一眼彻底沉黑的天色,点了点头。
雨天山道湿滑难行,男人走在前面开路,那只大黄狗摇着尾巴,紧紧跟在他腿边。裴謇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走得格外谨慎,好几次差点滑倒。男人也没回头,只是悄悄把步子放慢了些。
“我叫瞿旷。”男人头也没回,随手指了指身侧的那条小狗,“它叫糖瓜。”
“……瞿旷。”裴謇在唇齿间极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快步跟了上去。
瞿旷的家在半山腰的一孔窑洞里。推开木门,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靠墙码着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在风雨里微微晃荡。
窑洞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土炕,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瞿旷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衣料上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我的,干净的,你先换上。”说完他没多看裴謇,转身去了灶房。
裴謇脱下浑身湿透的衣物,换上瞿旷的衣服。衣服的布料有些粗糙,因为洗多了也有些走形,可那上面浸着暖融融的皂角味,混着另一个人身上带着的干燥温热的气息,一下子将他裹住了。他坐在炕沿上,开始打量起这间简陋却透着浓厚生活气息的屋子。
没过多久,瞿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搁在裴謇手边。白瓷碗边缘有个小豁口,却洗得发亮。汤里放足了红糖,甜辣的热气扑在脸上,一口下肚,裴謇冻得发僵的五脏六腑慢慢舒展开来。
“喝完早点睡。”瞿旷立在灯影里,话说得很简短。
“那你呢?”裴謇捧着温热的碗,抬眼望他。
“我去外间的羊圈看看。”瞿旷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指了指土炕,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你睡里头,被褥都是新晒过的。”
外头的风雨依旧在呼啸,可在这方小小的窑洞里,一碗热姜汤、一身干爽的衣服,还有那个默默去守羊圈的人,把所有寒气都隔在了门外。裴謇捧着碗,望着瞿旷推门走进雨幕的宽厚背影,初来乍到时一直紧绷在心里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下来。
因为暴雨断路,裴謇在窑洞里一住就是半个月。
窑洞里的日子过得清苦,却有着最原始的生活气息。
清晨,山雾尚未散尽,裴謇就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瞿旷早已在灶房生了火,柴火噼啪作响,他正往灶膛里添柴,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扬声说:“锅里有粥,趁热喝。”裴謇应了声,走到灶房门口,望着蹲在灶前的人——跳动的灶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火光在他眉骨间明明灭灭,衬得那双鸦青色的眼分外清亮。
裴謇一时看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瞿旷没太在意他的眼神,自顾拿火钳拨了拨柴,随后起身揭开锅盖,白汽随之“腾”地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轮廓。等水汽散开,他舀了满满一碗小米粥搁在灶台上,又从瓮里摸出两颗腌好的萝卜干,切成薄片码在粗瓷碟里,抬了抬下巴示意裴謇:“凑合吃,山里没什么好东西。”
裴謇接过碗,粥熬得浓稠,米香混着柴火气,他低头看了片刻,又抬眼望向面前的人,那一瞬间,他心里忽地生出某种这样的早晨若能持续下去倒也不错的念头。
经过接连几天的相处,裴謇渐渐摸清了瞿旷的生活规律:对方总是天不亮就起身,喂羊、挑水、劈柴,把一日要用的事务尽数备妥,再坐下来吃早饭。虽然话不多,却把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妥帖周全。裴謇帮不上什么忙时,就坐在灶火旁帮着择菜、添柴,或是静静地看着他忙活。
几次闲聊下来,裴謇才知道瞿旷曾是退伍兵,如今在村里当护林员,靠着几亩靠天吃饭的旱地、几只羊过活。日子虽过得紧巴巴的,倒也安稳踏实。此外,这人虽说不苟言笑,对他也始终淡淡的,做起事来却格外细致妥帖。
就说这几日清晨,裴謇醒来时,窑洞外的天还蒙着一层灰影,深秋天寒,他去洗漱时,木盆里的水却总恰好是温的。他知道这是瞿旷早上五点就摸黑起身,先把灶膛的火生旺,烧好一壶热水仔细兑到适温,才搁在盆架上的。弄完这些,对方就径自去羊圈忙活,等他洗漱完出来,灶台上就已经摆好了早饭。
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料,裴謇不是没受过,可在那些光鲜场合里,每一分体贴都带着客套的分寸与虚伪的目的,竟半点比不上此间朝夕相处的日常,自然得仿佛呼吸一般。
山里到底不比外头的城镇,地处偏远,入夜后静得吓人,除了风声,只偶尔会传来外头羊圈的动静。裴謇有时需要在煤油灯下写调研材料,瞿旷没读过几年书,看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字眼,却知道这灯太暗伤眼睛,于是不知从哪儿翻出半截舍不得用的蜡烛点上。
裴謇伏案做事时,瞿旷就搬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手里攥着把生锈的小刀,低着头削木棍。他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陪坐着,小刀刮过木头的“沙沙”声,和着外头的风声,竟比什么小曲都催眠。有时裴謇写累了偶然抬头,会毫无防备撞上瞿旷专注的视线。
那目光里直白又纯粹,什么额外的情绪也没有,只一言不发地落在他身上,如同山间夜里亘久不灭的一盏灯。
可每当四目相对的瞬间,瞿旷却总像被火烫到似的,猛地低下头,假装死死盯着手里的木棍。殊不知他通红的耳根,还有因紧张而抠着木屑的僵硬手指,全落在了裴謇眼里。有时裴謇望着他手里那截快被削成牙签的木棍,心头便忍不住泛起一点微妙的痒意,只觉得这人看着冷淡,其实既笨拙,又可爱。
因为生活习惯不同,两人也有过相处上的小摩擦。瞿旷吃饭带着西北汉子的惯习,吃面非得就着生蒜。一口面、一口蒜,嚼得嘎嘣作响。裴謇第一次和他对坐吃面时,望着那白生生的蒜瓣,清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这细微的反应,全被瞿旷敏锐地捕捉到了。
瞿旷嚼东西的动作停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蒜瓣,又抬眼望向裴謇。他没多说什么,默默起身,把装蒜的碗收进了身后的碗柜里。
“不用收,你吃你的就好。”裴謇放下了筷子。
瞿旷摇摇头,说得一本正经:“你闻不惯这味儿。”
“我可没说闻不惯。”裴謇有些无奈。
“你方才皱眉头了。”瞿旷望着他,语气十足平淡,没带半点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裴謇难得被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他望着眼前垂着眼抿紧唇的人,莫名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这念头一起便压不下去,竟也顺着心意脱口道:“那你自己吃,我离你远些?”
瞿旷一听,又把装蒜的碗从柜子里取出来,重新搁回桌面上,闷声道:“不用,你坐着就好。我少嚼两口便是。”
他之后真就吃得格外小心,刻意放轻了咀嚼的声响,连吃相都跟着斯文了许多,反倒叫裴謇哭笑不得。转天裴謇去镇上采买时,特意绕到集市逛了一圈,拎回一包紫皮新蒜。
“镇上的老农说这个品种不冲,味偏甜,能直接当小菜吃。”裴謇把手里的纸包搁在桌沿。
瞿旷半信半疑剥了一瓣丢进嘴里,牙尖咬破蒜衣的瞬间,预想中刺鼻的辛辣没涌上来,反倒漫出一丝脆甜的回甘。他眼睛微微睁大,抬眼望向裴謇,那神情活像个尝着新鲜吃食的半大孩子,带着点笨拙的劲儿赞道:“这个好。”
裴謇端起粗瓷茶杯慢悠悠饮了一口,把眼底那点纵容的笑意掩在升腾的热气后面。窗外雨声淅淅沥沥,狭小的窑洞里反倒浸着一层难得的暖意。
在当地留驻的这半个月,裴謇发现村里那间破败的村小竟连个正经授课的老师都没有。十几个半大孩子成天在泥地里疯跑,大半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裴謇本就从事教育相关的工作,看着这群在土堆里打滚的小泥猴,心里实在不是滋味,索性主动向村里揽下了代课的差事。
村小的教室四处漏风,屋顶缺了大半瓦片,所谓的黑板是用几块旧木板拼的,一写字就嘎吱作响。裴謇穿着瞿旷借给他的简朴的旧衣服,袖子卷了好几道,他握着粉笔在上面写下李白的诗句,讲黄河从哪里来,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像一块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从未听过的新鲜内容。
瞿旷有时会来村小帮忙修桌椅,不忙的时候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教室门槛上,看裴謇被一群小泥猴围着,教他们念“床前明月光”。孩子们读得磕磕绊绊,总把“光”念成“缸”,裴謇便耐着性子一遍遍纠正。他生得温文尔雅,嗓音也温和得像溪水淌过卵石。
一次瞿旷倚着门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回了住处,翻出自己那支旧口琴,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揣进怀里,又折回了村小。他在门口那一截断墙边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凑到唇边试了几个音,断断续续的调子便混着风飘进了教室。
裴謇正领着孩子们念“疑是地上霜”,口琴声一响,他捏着粉笔的手便顿住了。教室里十几个小脑袋齐刷刷转向窗外,琴声不算流畅,偶尔还会走几个调,却衬着孩子们七嘴八舌的惊呼声,把小教室烘得热闹又鲜活。裴謇把粉笔搁回木盒,嘴角的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眼底化开一点温和的光。
他索性让孩子们放下课本,跟着琴声学唱两句简单的调子。孩子们扯着嗓子乱吼,把原本婉转的曲子唱得像赶集时的吆喝,裴謇却也不恼,只笑着摇摇头,抬手示意他们压低点嗓音。
瞿旷在外头听着,口琴声顿了顿,随即换了个更轻快的调子,像是在给这群扯着嗓子的小泥猴伴唱。孩子们见调子变了,越发来劲,索性连课本也不看了,一个个从破旧的桌凳上蹦下来,学着裴謇刚才教的样子笨拙地扭着身子。一堂课就这么在满室欢笑声里收了尾。
后来有一回,裴謇讲完课走出教室,看见瞿旷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泥地上勾着什么。走近一瞧,竟是他课上刚讲过的全国地形图——画得虽不算精准,可主要的山脉、河流位置竟全对上了。
裴謇有些意外地蹲下身,指尖沿着泥地上那条蜿蜒的曲线轻轻划过,从青藏高原一路滑向入海口,“你记性真好。”他温声说道。
瞿旷被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慌里慌急地把树枝藏到身后。高高大大的人瞬间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耳根涨得通红:“就是瞎画……听着觉得有意思。”
裴謇看着他,视线从他红透的耳垂转回地上铺开的图,心里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发生变化。眼前这人瞧着粗粝,实则骨子里灵透得很。裴謇很欣赏这样的人。
“你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裴謇看着他,轻轻笑了,“要不要?”
“……行。”瞿旷背在身后的手把树枝攥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滚出来,“那……麻烦你了。”
从那以后,傍晚的教室里便多了盏煤油灯。昏黄光晕裹着两道人影,一个讲,一个听。裴謇在桌案上摊开白纸,拿红笔在山脉、河流的位置轻点标注,瞿旷坐在他身侧凝神听着,偶尔开口问上一句,嗓音低低的,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仰慕。
没隔几天,裴謇发现教室里原先摇摇晃晃的旧木桌突然稳当下来——是瞿旷用废旧木板给他重新钉了张书桌,拿砂纸磨得平整光滑,还刷了一层清漆。裴謇摸着圆润的桌角,趁着讲课休息的间隙问他:“这是你做的?”
瞿旷低低“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别处,神色有些不自在。裴謇眼尖,一把拉过他刻意藏在身后的手。那只粗糙的手掌上扎了好几根细木刺,好几处还渗着血丝。
“怎么不挑出来?”裴謇皱起眉头,脸色顿时沉下来。
“我皮糙肉厚,不碍事。”
裴謇没理这话,不由分说把他按在椅子上,取过针线盒,就着煤油灯的光,一点一点替他挑掌间的木刺。针尖刺破皮肉时,瞿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目光静静落在裴謇低垂的眉眼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别开眼。
许久,裴謇放下针,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瓶药酒,蘸了棉花给他细致地涂在伤口上。凉意激得瞿旷手掌微微一缩,裴謇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疼?”
“不疼。”瞿旷别开脸,小声说。
裴謇看了他一眼,低下头,轻轻对着他的伤口吹了吹。两人离得极近,近到瞿旷能闻到裴謇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和自己身上一样的皂角气息。
“咚咚,咚咚”
瞿旷觉得奇怪,裴謇前两天教他的地壳运动,分明是陆地上的事,怎么此刻却在他的胸腔里轰然作响。
这地方停电是常事。黄土塬上的电线老化,一刮风下雨就跳闸。有一回夜里又停了电,窑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裴謇正伏案写材料,眼前骤然一黑,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痕。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对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瞿旷已经从炕上下来,摸黑翻出半截蜡烛,划火柴点上。烛光晃晃悠悠地亮起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瞿旷把蜡烛放在桌上,自己坐到了桌子的另一边,离蜡烛远一些,这样裴謇那边光会更亮。
裴謇看了一眼蜡烛的位置,没说话,低头继续写。写了两行,又抬起头,看见瞿旷坐在角落里,借着一点点余光在削木头。
“你过来点。”裴謇说。
“不用,我看得见。”
“我是说你坐过来,这边亮堂些。”裴謇把桌上的东西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我又不是不让你看。”
瞿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搬着凳子坐近了些。两个人共用一盏烛光,一个写字,一个削木头,偶尔肩膀碰上肩膀,谁也没再挪开。昏黄的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窑洞的拱顶上,虚虚实实地交叠在一起。
那天夜里,瞿旷削完了一根木棍,裴謇也写完了材料。裴謇把纸叠好,忽然开口:“明天我做饭。”
瞿旷抬眼看他:“你会做?”
“不会,但可以学。”裴謇说得坦然。
第二天中午,裴謇在灶台前折腾了一个钟头,最后端出来一锅面糊糊——面和水的比例没拿捏好,煮成了一锅浆糊。瞿旷坐在桌前,拿筷子挑了一下,挑不起来。
裴謇坐在对面,面不改色道:“可能水多了点。”
瞿旷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到底忍住了笑。他起身进灶房,重新舀了面,利落地揉面、擀面、切面,下了两碗像样的面条。裴謇跟着进来,站在一旁看。
“水烧开再下面。面要这么擀。”瞿旷一边做一边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也没有半点笑话的意思。
裴謇望着他手上利落的动作,忽然道:“你教我。”
瞿旷偏头瞥了他一眼,把擀面杖递过去:“手放这儿,往前推。”
裴謇把手放上去,瞿旷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擀了两下。裴謇小幅度地偏过头望他,就见瞿旷正低头盯着面坯,下颌绷着,神情专注,侧脸被灶火映得泛着一层淡红。火光跳荡,把这间不大的灶房映得暖融融的。
高原上的天气本就瞬息万变,没过几日黄土塬上便刮起了白毛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寒气透骨。
村里有个五保户王奶奶,年近八十又腿脚不便,独自住在村西头那孔最旧的窑洞里。瞿旷每天巡完山,总要绕路过去一趟。裴謇跟着去过两回,见瞿旷每每一进门,就先挑上水桶去井边打水,把水缸灌满;再蹲在灶膛前,添上劈好的干柴,把炕烧得热烘烘的。
“王奶奶,夜里冷,炕可别断了火。”这回也一样,瞿旷拍掉手上的柴灰,特意提高声音嘱咐,怕老人家耳背听不清。
每当这种时候,王奶奶就会拉着瞿旷的手直抹眼泪。裴謇站在一旁,不觉得这场面有多过分煽情,只觉得这人怎么总有这么多柔软的好心,像这高原上的雪,压着压着,反倒把底下那点热气捂得更实在了。
谁知当天夜里,风雪陡然变猛。王奶奶那头相依为命的奶羊顶破半扇破木窗,跑丢了。瞿旷刚端起饭碗,听见动静,把碗一搁,抓上手电筒和旧大衣就冲进了风雪里。糖瓜叫了两声,也跟着钻出了屋门。
裴謇在窑洞里等了一个多小时。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外面的狂风刮得窗纸呜呜作响。他坐不住,披了件厚棉袄,打着手电筒出门去找。
半夜的黄土塬,冷得和冰窖没什么区别。裴謇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手电筒的光柱在厚重雪幕里显得微弱不堪。直到走到后山避风坳,他才望见前方有个人影。
瞿旷正牵着那头奶羊往回走,糖瓜在他腿旁紧紧挨着。他浑身落满了雪,远远看着活像个大雪人,就连眉毛上都结了厚厚一层白霜,睫毛被冰水糊住,几乎睁不开眼。手电筒大概是没电了,他全靠雪地的反光辨路,一步一步死死拽着羊绳。
裴謇赶紧迎上去,一把接过羊绳。两人一狗一羊,就这么蹒跚地顶着风雪回到了院子。
进了窑洞,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裴謇不由分说一把扯下瞿旷身上的旧大衣,用力替他拍掉身上和头发上的落雪。
“你这个人,心太实了。”裴謇凝着他,神色复杂,说话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叹息。
瞿旷低着头任他拍雪,冻僵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低哑:“我爹走得早,是村里人帮衬着我娘把我拉扯大的。村里人有恩于我,我得记着。”
裴謇拍雪的手猛地顿住了。他看着瞿旷那张冻得通红、却依旧坚毅的脸,半晌说不出话。他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这样一片贫瘠荒凉的土地,这样一个偏僻遥远的山村,竟能养出这样赤诚厚重的灵魂。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窑洞里的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裴謇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把瞿旷额前那缕结着冰碴的碎发拨到一边,轻声说:“记着恩情是好,可也得顾着自己。你把自己冻坏了,往后谁来替王奶奶挑水烧炕?”
瞿旷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裴謇会说这样的话,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咧嘴一笑:“知道了,裴老师。”他从未在裴謇面前笑得这样舒展灿烂,连沾在脸上的冰碴子都跟着簌簌往下掉,露出一排白牙,纯真得仿若稚子。
裴謇被这一声“裴老师”叫得胸口一热,目光落在他唇畔那排虎牙上,没接话,只按捺住心口涌动的情绪,转身走到灶台边,往炉膛里添了两根干柴。
又过了两天,村里的留守儿童小石头半夜突发高烧,烧得浑身抽搐。他奶奶急得在院子里号啕大哭。瞿旷连外衣都没顾上扣好,冲进屋用被子把孩子一裹,背在背上就往山下跑。
镇卫生院在山脚下,十几里全是盘山土路,白天走都要费些力气,更别提大半夜路面全结了冰。
“你在后面照着路。”瞿旷丢下这句话,再次一头扎进了夜色里。
裴謇攥着手电筒拼命跟在后面,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见瞿旷背着孩子在冰面上狂奔,好几次脚下打滑,硬是凭着一股蛮力稳住了身形,汗水很快就湿透了他的后背。
等赶到卫生院把孩子交给大夫安顿好,两人走在回村的路上时,天已经快亮了。瞿旷的胶鞋底彻底磨穿了,刚才在冰面上扭到的脚踝此刻肿得老高,他一瘸一拐地走着,却一声不吭。裴謇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拉住他:“坐下。”
“没事,能走。”瞿旷还想逞强。
“坐下。”裴謇又重复了一次,声音不高,仅皱着眉压低语气,竟透着股难以拒绝的气势。
瞿旷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略一踌躇就乖乖坐了下来。裴謇蹲在他面前,拉过他那双裹满泥污、沾着冰碴的脚搁在自己膝头。膝盖刚一沉,他才发觉,这双看着粗粝结实的脚,此刻冰得像两块冻硬的疙瘩。
裴謇蹙紧了眉,没再多说什么,只把那双冰凉的脚拢在掌心,一点一点地揉搓着,等那股寒意稍稍退了些,又从随身挎的包里翻出急救包,取剪刀小心翼翼剪开粘在伤口上、浸着血水的袜子。瞿旷脚底磨出了好几个水泡,破溃的、完好的混着泥沙,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别动。”裴謇捏着蘸了碘伏的棉签,低着头一点点替他清理创面。
瞿旷本能地缩了缩腿,面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不自在,低声道:“脏……”
裴謇没接话,反倒一把扣紧他的脚踝,力道沉得由不得他躲闪。他垂着头专注盯着伤口,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瞿旷冰凉的脚背。
清晨的黄土塬上,冷风嗖嗖地刮着。瞿旷坐在石头上,彻底安静了下来。他低着头,看着裴謇的发顶。裴謇的头发只留得半长,此刻微垂下来挡住侧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专注的眉眼。
瞿旷盯着他鼻梁侧边那颗小痣,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心跳急得发响,像擂鼓似的。鬼使神差间,他搭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想去碰一碰眼前人柔软的黑发。
指尖快触到发梢时,他又猛地顿住,像突然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定在半空。
不该这样的。他们的身份差得这样远,有过短暂的相处已是极好的了。瞿旷垂下眼,喉头堵着点什么,悄然收回了手。
就在他这只手收回去的刹那,裴謇刚好替他贴好最后一块纱布,抬了头。
裴謇的目光精准落在瞿旷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手上,连带着他眼底来不及掩藏的、慌乱而又深切的情愫也一并收入眼底。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着,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了。
裴謇望着瞿旷那因窘迫、局促和不安而微微泛着红的鸦青色眼眸,心底那层一直撑着理智与克制的薄障,忽然被什么滚烫的东西整个烧穿了。
他没有去逼问点破,只是轻轻把瞿旷的脚放回地面,拍了拍手站起身,温声道:“走吧。回去给你找双新鞋。”
瞿旷低低“嗯”了一声,站起身,默默跟在裴謇身后。在这条寂静的黄土路上,两人仍隔着半步的距离。但那层裹着心思的泥土,已经在这个寒风凛冽的清晨彻底松动,悄悄破土而出。
那天夜里,两人躺在炕上,谁都没能马上睡着。外头风势很大,西北的白毛风卷着沙砾,吹得窗纸呼啦啦作响,木窗棂也跟着吱呀晃。窑洞里没拢火,寒气丝丝缕缕往被缝里钻。两人各盖一床被,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瞿旷侧着身背对裴謇,眼睛却睁着,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土墙上那盏早灭了的油灯上。身后传来裴謇极轻的翻身动静,过了几秒,瞿旷也跟着翻了个身,脸朝着窑洞的拱顶。
他盯着黑漆漆的拱顶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唤道:“裴謇。”
“嗯。”裴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语气清醒得很,显然也一直没睡着。
“京市是什么样的?”
片刻过后,裴謇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得格外温和:“京市么……人多,楼很高,比咱们这儿的山还高。车也多,从早到晚不停。夜里亮堂堂的,街上的灯能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不像这儿,天一黑便什么都看不见,只剩星星。”
瞿旷沉默了片刻,在脑海里描摹着那幅画面,可怎么想都像隔着一层薄雾。他想象不出裴謇穿着笔挺大衣,走在那样亮堂堂的街道上的模样。这人气质温润矜贵,又见多识广,想来家境底蕴深厚,此刻或许本该待在哪座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里,受人瞩目。哪像现在这样,挨着他躺在这冷炕上,身侧只有一盏早已熄灭的油灯。
想到这里,瞿旷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剐了一下,说不上疼,只是清楚地明白,那样的地方才是裴謇该待的去处,跟这破窑洞、这漫天黄沙、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盯着窑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发涩的意味:“那你在这儿,是不是住不习惯?”
裴謇偏过头看向他。黑暗里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雪光,望见对方模糊的轮廓。
“你怕我不习惯?”裴謇问。
瞿旷没应声。他确实怕。怕这人吃不好、睡不暖,怕这风刮粗了他的手,怕漫天黄土蹭脏了人家的衣裳。他甚至怕这人哪天突然醒过神,嫌这地方太苦、嫌他太粗糙,转身就走。
裴謇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轻声道:“我要是真不习惯,早就走了。我留下来,是因为这儿有值得我留下的人。”
瞿旷没接话。窑洞里太静了,静得裴謇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猛地重了半拍。过了好一会儿,瞿旷才闷声道:“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裴謇“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裴謇先醒了。外头的风已经停了,窑洞里透进一线青灰色的晨光,打在土墙上,映出墙面粗粝的纹理。
裴謇动了动,只觉半边身子有些发麻,怀里也暖烘烘的,低头一看,才发现原本隔着一段距离的瞿旷,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他这边,结结实实地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
对方半张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一只手臂横过来,下意识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松松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大概是觉得冷,连睡着了也本能地寻找热源,像只毛发蓬松的大型犬,把自己蜷得紧紧的,呼吸又沉又稳,热气直往裴謇的脖颈里扑。
裴謇没有动,他垂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个人。瞿旷睡着的时候,平日里那种冷硬和防备全散了,眉头舒展着,乱蓬蓬的短发蹭在裴謇的侧脸上,有些扎人,他甚至能看清瞿旷下颌上冒出的青色胡茬。
裴謇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他抬手极轻地拨开瞿旷额前那缕乱发,指尖蹭过对方的眉骨,没有试着抽出胳膊,只是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轻轻盖过瞿旷的肩膀,再把另一只手臂也搭上去,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这动作虽轻,瞿旷还是醒了。他先是没动,整个人还陷在刚醒的迷蒙里,接着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对焦后,看清了眼前那截属于裴謇、沾着自己呼吸热气的衣领,才猛地反应过来,像被烫到似的,唰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尺,险些从炕上栽下去。
“我、我……”瞿旷猛地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脸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盯着裴謇被他压出褶皱的衣料,“我睡觉不老实,把你……”
裴謇撑起身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哑,眼底却含着一丝掩不住的笑意:“没事。挺暖和的。”
瞿旷看着他,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只能慌慌张张地掀开被子下炕:“我、我去生火做饭!”说完,连鞋都没穿利索,就逃也似的跑出了窑洞。
裴謇望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半个月后,道路终于修通。裴謇走的那天,是个干冷的清晨。瞿旷起得比平日还早,把前一晚炒好的葵花子和一包晒干的野蘑菇塞进裴謇的包里,依旧只有简单的一句:“路上吃。”
裴謇站在车门边,看了看院子里朝他摇尾巴的糖瓜,又看向眼前这个替他拎着行李、眉眼冷硬却满心赤诚的人。他忽然上前一步,没有像往常那样克制,伸手替瞿旷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指尖在他衣襟上停了一瞬。
“等我。”裴謇望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平静,却格外笃定。
瞿旷站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显然没琢磨出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只当是句寻常告别,喉结动了动,干巴巴应了一声:“嗯。”
回到京市,裴謇的生活很快恢复了从前的节奏。入眼是高楼林立、车流不息,手边是做不完的调研报告、开不完的工作会议。生活一如既往,但他慢慢发觉自己和从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他凡事极有分寸,心思全扑在事业上,如今生活里却多了个看不见的锚点。
每到夜深人静,他总会习惯性点开那个带着黄土地头像的微信对话框。起初还只是寻常问候,到后来竟逐渐变成了他单方面输出的“长篇大论”。他不是个喜好分享生活的人,却总喜欢给对方发京市彻夜不熄的霓虹、刚落成的宏伟建筑,或是一杯精致的咖啡,甚至是路边偶遇的一只三花猫。
他的措辞依旧克制,可字里行间的想念根本藏不住,就连有时工作完也下意识汇报情况:“今日去看了城东的规划,若是你在这儿,多半会觉得太闹腾。不过,我挺想让你来看看。”
瞿旷那边的回复,永远简短得近乎笨拙。有时是一张拍糊了的晚霞,有时是短短一句“路修好了,村里通了车”。他本就没什么和人通信的习惯,打字极慢,指尖在小小的手机键盘上总容易点错,每次回复都极认真,短短一两行字恳切扎实:“城里挺好。山里又降温了,你那边冷不冷?多穿件衣服,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有时裴謇看着那短短的几行字,就能想象出瞿旷坐在护林站昏黄的灯光下,眉头微锁盯着屏幕的样子,于是便忍不住在屏幕这头弯起嘴角。
一次深夜,裴謇为赶一个方案连轴转了好几天,胃病犯了,疼得冷汗直冒。他吃了药,顺手拍了张窗外的夜景,打开从未用过的空间栏,发了条仅某个人可见的朋友圈:“胃疼,有些难熬。”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裴謇正在开协调会,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瞥了眼,是门卫打来的,说有个挺沉的快递。他让人代拿上来,那是个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土纸箱,拆开一看,里面是一罐用粗布裹着的野蜂蜜,还有一小袋真空装的小米,没有留言。
裴謇盯着箱里的东西,刹那间心里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提前结束会议,回到办公室,拨通了瞿旷的电话。
那头响了很久才接起来,背景音里伴随着呼呼的风声。
“喂?裴謇?”瞿旷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大概是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声音透出几分急切:“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是不是胃还疼?”
“是你寄的?”裴謇的嗓音压得有些沉。
“嗯。”电话那头的瞿旷轻声应道,“蜂蜜养胃,小米熬粥喝就好。你别光顾着忙工作,把身体熬垮了。”
“从你那儿寄到京市,得先走几十里山路到镇上寄件,再等上几天物流。”裴謇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这些事实,攥着手机的手指却不自觉收紧,另一只手握着那罐沉甸甸的蜂蜜,像捧着对方那颗沉甸甸的真心似的,牢牢攥在手里。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才响起瞿旷低沉的声音:“我知道。可这点路,算不得什么。”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裴謇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去,像蹚过千里外那片山地似的,低缓又认真,“可你跑几十里山路去寄东西,我会心疼。你记挂着我的时候,也得把自己照顾好。不然我在这边总悬着心,能做到吗?”
“能。”那头答得干脆利落。
挂了电话,裴謇捧着那罐蜂蜜,在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京市的暮色漫上来,连片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他忽然觉得,这满城再璀璨的灯火,都不及西北山路上护林站的那盏灯来得温暖。
半年后,裴謇借着乡村振兴帮扶项目的名义,给村里打了电话,点名请护林员瞿旷来京市一趟对接工作。
绿皮火车晃悠了十几个小时,京市站人声鼎沸,出站口的人潮像决堤的河水。瞿旷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背着个土布包,被拥挤的人流推着往前走。他个子极高,在人群里本该十分显眼,可他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误入了一座不属于自己的钢铁森林。这里的一切节奏都太快,快得连空气里都透着焦躁的味道,远不如黄土塬上的风来得踏实。
直到他的目光穿过攒动人海,落在了接站口。
裴謇穿着一件月白色大衣,身形修长,安静地站在那里。他骨子里那股京市世家养出来的清贵气质,叫他在这乱糟糟的车站里显得分外格格不入。裴謇没有左顾右盼,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瞿旷,快步迎上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他肩上那个沉甸甸的土布包。
“路上累不累?”裴謇的目光仔仔细细、从上到下在他身上扫过一遍,像是在确认他这一路完好无损。
瞿旷摇了摇头,目光定定落在裴謇脸上,盯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你瘦了。”
裴謇愣了一下,随即眼尾弯起一点笑意,什么也没解释,只提着包,带着他往车站外走。
裴謇把他带回了位于二环的四合院。推开厚重的木门,院里种着两株挺拔的海棠,廊下挂着红灯笼,走在青砖铺就的院落里,能听见飞檐上的风铃轻响。裴謇的父母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他们进来,裴母笑着放下了茶杯。
“这就是小旷吧?”裴母站起身,语气温和得像春日暖阳,没有任何居高临下打量的意味,“阿謇提了你很多回。快坐,就当自己家,别拘束。”
瞿旷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从没到过这样的地方,原以为裴謇的父母会像戏文里那样,冷着脸把他这个乡下人扫地出门。他规规矩矩、局促甚至有些笨拙地鞠了一躬:“伯父,伯母好。”
让他意外的是,裴家父母不仅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拉着他嘘寒问暖,神态言语间自然又显而易见地流露出对他的喜爱。裴父问起西北的风物,裴母问他冬天腿受不受得住寒。瞿旷起初还绷着脊背,答得干巴巴的,后来见两位老人始终和颜悦色,又感受到裴謇在一旁投来的安抚目光,渐渐也就放松了下来。
晚上吃过饭,两人避开长辈,并肩坐在廊下看月亮。初冬的京市已有凉意,正房的落地窗敞着,屋里的暖气透出来,裴謇又让人端了个火盆搁在两人脚边。暖黄的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瞿旷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砍过柴、拿过枪、挖过土,唯独没有碰过这世上最矜贵的东西。他忽然胸口发堵,像有千万根线绞在一处,扯得生疼。
憋了许久,他终于把那句从西北一路闷到京市的话问出了口:“裴謇,你为什么要叫我到这儿来?”
裴謇偏头看他,火光落进眼底。他瞳色偏浅,藏在底下的情绪却深浓得叫人不敢逼视:“你觉得呢?”
瞿旷没敢迎他的目光,低下头死死攥着手指,声音发堵,带着一点轻颤:“我不明白。你该找那种满腹经纶、门当户对的人……我只是个粗人,除了种树和推车,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们之间终究差得太多,用云泥之别来形容都不为过。
裴謇没有急着反驳,端起旁侧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把椅子往近旁挪了挪,伸手覆在瞿旷攥紧的拳头上。他手心温润,一点点将瞿旷僵硬的手指拨开,稳稳握住。
“小雪。”——这个称呼他从王奶奶口中听来的,是瞿旷的乳名,村里人人都这么叫。王奶奶说,这名字是瞿旷母亲取的,他出生那天恰好落了场早雪,白茫茫一片盖住了整面黄土坡。裴謇第一次听见时就喜欢得紧,在心里压了很久,此刻才终于被他轻轻唤出口。
“我……”瞿旷被他这么一叫,喉头一哽,眼眶烫得厉害,几乎要挣开他的手,“你别这么叫。”
“为什么?”裴謇非但没松手,反倒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落在瞿旷低垂的侧脸上,声音很轻,却字字郑重:“当初你把我从泥潭里推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真了不起。你给我烧热水、熬夜帮我做课桌,陪小石头看病跑烂了鞋底,雪夜里替王奶奶找了半宿的羊。这些事在你看来都是寻常,在我眼里却件件珍贵。可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是瞿旷。你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我心折。”
他爱这个人,爱他原原本本、不加雕饰,从风霜和苦雨中生长出来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后来我多少次庆幸那天晚上我的车恰好坏在那处陷坑里?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不管你是不是粗人、有没有学问,除了你我谁都不要。我就想跟你待在一块儿,就这么过一辈子。”
“我现在想要你的答案,小雪,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好不好?”
瞿旷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裴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在他心里砸出惊涛骇浪。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那种陌生的、不可名状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冲破了他的防线。
他按住心口,眉头拧得死紧,鸦青色的眼睛里盛着满溢的茫然与焦灼,活像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人,骤然撞见绿洲,反倒不敢迈步走近。
“我不知道……一想你,这里就发疼。”瞿旷哑着嗓子开口,话音里裹着明显的颤意,“看不见你的时候想,见着了也还是想。这是……喜欢吗?我、我可以说愿意吗?”
他哭了。眼泪毫无征兆地顺着那张硬朗冷峻的脸颊砸落下来,带着过往少见的脆弱与委屈。
裴謇心头猛地一软,仿佛被一双湿手狠狠攥住。他喉结滚了滚,复又低低叹了口气,随后他伸手捧住瞿旷的脸颊凑上前,将那些滚烫的泪水一点点吻去。
“是,可以。”裴謇贴着他的唇,两人呼吸交缠,声音从相贴的唇缝间漫出来,他激动得捧着瞿旷脸颊的手都在微微发颤:“我爱你。我爱你,瞿旷。我爱你。”连说数遍仍觉不够,他又吻了吻瞿旷的眉心,低声补了一句:“我想用往后余生,慢慢同你说这句话。”
瞿旷被他这样吻着,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缓缓眨了眨眼,轻轻吸了口气,只觉得心里悬了整整半年的那把锁,终于咔嗒一声落了扣。又过了片刻,他慢慢把脸埋进裴謇的颈窝,没出声,裴謇却清晰地感觉到肩颈处落了片滚烫的湿意。
许久之后,等瞿旷的情绪渐渐稳下来,裴謇望着他那双哭得泛红的眼睛,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忘了跟你说,其实第一次见面,你把我从泥潭里推出来的时候……”裴謇凑到他耳边,带着点笑意轻声说,“在我心里简直像天神一般。”
瞿旷的脸瞬间从脖子根红透到耳尖,他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裴謇这么直白地讲话,有些局促地偏过头,结结巴巴地小声嘟囔:“瞎、瞎说……”
裴謇瞧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伸手将他眼角残留的泪痕彻底擦去。
后来,瞿旷留在了京市,凭着退伍军人相关政策争取到了一个进修名额。京市车水马龙,人潮总是行色匆匆,但只要有裴謇在,瞿旷就觉得心里踏实。两人就在这四合院里,过着细水长流的日子。
他依旧话不多,却早把这四合院当成了自己的家。屋檐下的灯笼是他踩着梯子挂上去的,院里那棵海棠树,每逢开春都是他一锹一锹仔细松的土。就连从前待在黄土塬的糖瓜也被接了过来,养得胖了一圈,成天在院子里追着落叶跑。
这天清晨,瞿旷醒得很早,却没有掀被起身。他侧躺在枕上,静静地望着裴謇的睡容。裴謇睡着时,褪去了平日里的沉肃从容,眉眼舒展、呼吸匀长,鼻梁侧边那颗浅淡的小痣格外清晰。瞿旷的目光落在那颗小痣上,忽然轻声开口:“我昨天做了个梦。”
裴謇眼睫轻颤,半梦半醒间应了声“嗯”,又叫了声“宝宝”,嗓音裹着刚醒的沙哑:“梦见什么了?”
“梦里我成了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你是个在朝堂上做大官的首辅。”瞿旷声音很轻,像在回溯某段无比珍贵的画面。
裴謇缓缓睁开眼,自然地吻了吻他的额心,顺着他的话问:“然后呢?”
“后来还梦到了糖瓜,不知是谁在它脖子上挂了个铃铛,它在院子里跑起来,叮铃当啷响个不停。”瞿旷顿了顿,冷硬的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梦里你穿着大红色的官服,坐在廊下批折子,我在院子中间练刀,我们好像在一座很大的宅院里,就那样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
裴謇听着,胸腔里漫出低沉好听的笑意。他动了动身体,把瞿旷往怀里拢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含笑轻声道:“那看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你和糖瓜,都跑不掉了。”
四合院里的海棠开了又落,日子便在这四季流转中悄然滑过。
春去秋来,瞿旷顺利毕业,凭着一股踏实韧劲,在京市找了份安稳工作。每到傍晚,他总骑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准时等在裴謇单位楼下。
京市晚高峰的街头车水马龙,裴謇走出大楼时,风衣下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总能一眼在人群里认出那个跨坐在电动车上、身形挺拔的身影。
瞿旷每每迎上他的目光,看着对方快步走近,总忍不住泛起一瞬恍惚,直叫他想起黄土塬上那个大雨滂沱的夜。那时他满身泥泞,而这个人从车上走下来,递给他一张纸巾。
“小雪在想什么?”裴謇走到他跟前,自然地拿过备用头盔戴好,坐上了后座。
瞿旷收回思绪,不想告诉他自己又在怀旧,扭过头,撅了下嘴,很利落地倒打一耙:“没什么,你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晚?”
裴謇失笑,却很流畅又迅速地低头道歉:“抱歉,今天材料多,所以耽搁了会儿,请领导原谅。”
“…哼。”瞿旷轻轻哼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道:“ 抓好,走了。”
说完,他拧动把手,载着两人的电动车便徐徐汇入京市傍晚的车流。
从泥泞的黄土路到京市的柏油马路,纵使相隔千山万山,千难万难,从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会一直走下去。
岁月长河迢迢,车马慢、书信远,但只要能和对的人相约同路,晚一点也没关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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