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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番外五 ...

  •   夏末时节,暑气像一层被扯薄的旧绢,虽仍时时笼罩着天地,到底漏了几分凉意进来。

      首辅府邸后院的活水水池,是整个夏天的休沐日里瞿旷最常待的地方。这水池是裴謇特意让人引了城外活水开凿的,夏日里清凉透彻。瞿旷水性极好,在水里像条游龙,一口气能潜出大半圈。只是正午日头高照时,裴謇怕他中暑,从不让他下水,只许他在池边的竹榻上乘凉小憩。

      恰逢这日日头正盛,瞿旷闲来无事,便趁着裴謇会客的间隙独自下了水,连游了几个来回,连带着糖瓜也跟着在一旁乐呵呵地刨水。一人一狗在水中玩得不亦乐乎,溅起的水花在日光下碎成一片晶莹。

      直到觉出周身浸着凉意、通体舒爽,他才停下来靠在池岸边歇了口气,估摸着时间,有些心虚地回头望了眼正屋方向,见廊下无人走动,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本想捞着糖瓜一起上岸,可小狗却似乎玩上了瘾,扑腾着水花又兴冲冲地绕着他转了一圈,湿漉漉的脑袋拱进他颈窝,毛茸茸地蹭了蹭,催着他再多陪自己玩会儿。

      瞿旷伸手揉了揉它湿漉漉的头顶,笑道:“可不敢再玩了,仔细被裴大人撞见,连你也要跟着挨罚。”糖瓜听了这话,歪着脑袋“呜”了一声,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尾巴,倒真乖乖游回岸边,飞快地抖落一身水珠,随后便趴在岸边的青石板上,吐着舌头晒起了太阳。

      瞿旷见它这副难得乖巧的模样,不由弯了弯眉眼,也迈步往岸边走去。剔透的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背滚落,沿着紧实的肌理与腰腹线条滑回池水里。浓烈的五官被浸得湿润,连带着鸦青色的眼眸也被水洗得透亮,透着股毫不收敛的锐气与舒朗。

      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正要踏出水面——

      “唰——”的一声轻响,不远处敞轩的竹帘被人一把拉得严严实实。

      瞿旷刚跨上岸,闻见动静转过头,就听见帘后远远传来裴謇平稳无波的声音:“继续。”

      正站在案前呈送加急文书的官员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一愣,视线都没来得及偏过去,眼前就只剩一道厚实的竹帘。他擦了把汗,转念便想通了: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两位是圣上金口玉言赐婚、明媒正娶的夫夫,首辅大人这副护短霸道的举动,明摆着是不乐意让旁人瞧见自家将军出水时的模样。他心里暗自失笑,面上却极有眼色地连头都没抬,规规矩矩应了声“是”,便继续低头禀报公事。

      瞿旷在池边站了片刻,低头打量了下自己。打赤膊下水在他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半点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避讳的。他抓过架上的干巾子随意擦了擦,披上外衫,径直回了卧房。屋里还留着午后阳光透过窗纱烘出的暖意。瞿旷换了身干爽中衣,坐到榻边拿巾子胡乱擦着头发,才擦到一半便失了耐心,把巾子随手搭在一旁,转眼就把目光投向床头那本前不久裴謇给他誊抄好的兵书上。

      半个时辰后,裴謇处理完公务推门进来。瞿旷仍靠在榻上翻那本兵书,头发还半湿不干地散着。裴謇走过去,把刚批完的那份急件往案上一搁,目光落在他微敞的领口、鬓角还挂着水珠的模样上。

      “人走了?”瞿旷正看得专注,闻声只抬了抬眼。

      “走了。”裴謇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抽走他手里的书,顺手取过干布替他擦那半湿的头发,动作轻柔,语气里却带着点克制的无奈:“京城不比陇西,院里还有外人走动,你倒好,就这么大咧咧地出了水。”

      瞿旷由着他擦,闻言轻轻撅了下嘴,理直气壮道:“在水里谁还裹着衣裳?再说,都是些大男人。”

      “大男人也不行。”裴謇把干布搁下,指腹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捏了捏他的耳垂。他今日的力道比往常重了些,素来温和从容的神态里,隐隐透出些许沉色。他盯着瞿旷看了几息,随后俯下身,将吻落在他的眉心,再顺着鼻梁往下移。

      吻到唇边时,瞿旷原是没动的,此刻却下意识迎了上来,几乎同时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自己身上带。两个人阖眼交换了一个缱绻的深吻。

      “早说过不许午时下水。”裴謇松开唇,抬手捏着他的下巴,拇指指腹顺着方才亲咬过的那片唇肉轻轻往里压了压,“献雪不听话,是不是该罚?”

      瞿旷对他突然发难的举动不明所以,被他捏着下巴也不躲,反倒顺着那力道微微仰起脸,微微启唇把那截指尖含了进去。

      裴謇的动作倏地顿了一瞬,那截浸在瞿旷唇间的指尖沾了濡湿的暖意,他却没急着抽回,反倒顺着他的舌面轻轻压了压,“还不知错……看来献雪是铁了心要受罚。”

      瞿旷下意识偏了偏头,垂着眸声音含混地低应:“……愿意领教。”

      窗外蝉鸣阵阵,床前的帷帐悄无声息垂落下来。

      窗畔日影一点点斜移,卧房里渐渐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裴謇的动作不疾不徐,偏偏裹着若有似无的压迫感,缠得瞿旷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微微蜷起。

      “介清、介清。”

      瞿旷在失神的间隙,无意识捻住裴謇垂落的一缕发丝,平日里盛着冷霜的那双眸子此刻水波漾开,半睁着,裹着点无措的迷蒙,一声声唤他。

      裴謇停下动作,胸口同样起伏着。他垂眸看着瞿旷,抬手揉了揉他泛红的耳垂,倾身将吻落在他汗湿的额心,又向下滑到他微阖的眼睑上,声音低哑,像哄又像叹:“叫得这么好听,献雪是想再一次?”

      瞿旷被他的话撩得连脖颈都红透了,却没有反驳,只是睁开眼静静望着裴謇。裴謇眼底的暗色漫上来,低笑一声,低头吻住他的唇:“好。”

      夏末的风一过,早晚便有了点薄薄的秋意。

      白露一过,瞿旷便向朝廷告了假,裴謇陪着他一同动身回陇西。陇西的旷野远比京城要开阔得多,风从山坡上拂过时,总裹着几分荒草干涩的清苦气息。两人并肩走在向阳的坡地上,谁都没有开口,耳畔只有衣摆扫过野草的细碎轻响。瞿旷父母的坟茔就在坡顶,形制朴素并不张扬,却被打理得格外干净。

      坟前摆着一壶酒,两只粗陶碗。裴謇没有多问,只在瞿旷屈膝跪下时,便也跟着在旁侧跪定。风从坡顶掠过来,卷着几缕未燃尽的纸灰打了个旋,又轻落回坟前的黄土上。瞿旷把碗里的酒缓缓倾在碑前,目光落在碑上那两行刻字上,静了片刻才哑着嗓子开口:“爹,娘,儿子带了人回来。”

      裴謇闻言,也斟满一碗酒,双手捧着缓缓倾洒在碑前的黄土上。他动作沉稳,目光在那两行刻字上停了片刻才收回,沉声低语:“二位长辈在上。晚辈裴謇,今日同献雪归乡,特来敬告。既有幸得他为伴,往后余生,定当敬他护他,风雨同担,白首不离。二老泉下有知,尽可安心。”

      风裹着纸灰的余烬掠过碑前,裴謇话音落定,就在那两只粗陶碗旁又斟满一碗,端端正正敬在碑前。瞿旷侧头望着他,眼眶泛着红,终究没让眸中的情绪落下来。他伸手覆上裴謇搁在膝头的手背,指节轻轻扣住,低声道:“爹娘听见了。”

      裴謇反握住他的手,指腹在他虎口处轻轻摩挲,没有再多说什么。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从两人之间呜呜地穿过去。瞿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偏头看着裴謇,声音被风衬得很轻,却异常平稳:“我爹若是还在,见到你,肯定很高兴。”

      裴謇上前一步,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衣襟,温声道:“他一直都在看着。见你如今有了家,有人陪着,他定然也放心了。”

      回到京城后,秋意日渐浓郁,巷子中间的老槐树叶子已泛黄,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首辅府邸后院原本种着名贵花草的那片空地,被瞿旷亲自带人几日间便翻整出了一方菜畦。

      这日午后,瞿旷正蹲在地里刨坑,裴謇下朝回来,站在廊下望了片刻,便回屋换了件家常旧袍,踱到田垄上站着看了一阵,随即卷起袖子也蹲了下去。

      “你干什么?”瞿旷察觉到他的动作,握着小铲子偏头看他。

      “陪你种。”裴謇从他手里取过另一把小铲子,照着瞿旷刨好的坑,把菜种丢进去,笨手笨脚地往上覆土。

      瞿旷看了一会儿,随后忍着笑意指出:“你埋太深了,这样出不来苗。”

      裴謇手上一顿,有些无奈地看了看自己刚覆好的那层土,柔和了眉眼温言同他讨教:“那该怎么办?”

      “挖出来重埋。”瞿旷用铲子点了点地,说得毫不留情。

      裴謇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不由自主浮上一层笑意,半真半假地轻舒了口气,便握着小铲小心拨开那层覆土,捡出种子,重新浅浅埋好。瞿旷在一旁看着,嘴角一点点翘起来,终究没忍住笑:“介清要是真去种地,准得饿死。”

      裴謇抬眼望向他,似笑非笑:“那献雪养我?”

      “养。”瞿旷答得干脆利落,随后低头继续刨坑,边刨边说:“要是来世生做平凡人,你就去当教书先生,教孩子们读书识字。我就在城郊置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养上几只鸡鸭——还有糖瓜,只要不求大富大贵,日子就这么过,也挺好。”

      裴謇望着他沾了泥的指尖,听完他的这番畅想,眼底的笑意慢慢深下去。

      “也挺好。”他说。

      天气转凉后,瞿旷的精神头显然比之前要好上不少。有时带着糖瓜出门散步,回来路上还会跟路过的街坊搭几句闲话。菜种都播撒妥当后,他还抽空和赵二一起在院墙边扎了一架秋千。

      秋分那日,临近傍晚的日光暖融地落下来,照得一方庭院澄明又爽朗。瞿旷坐在秋千上,长腿微曲、脚尖点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仰头看天上的云。糖瓜蹲在一旁,仰着脑袋追看主人随秋千荡起又落下。

      没过多久,裴謇循着连廊走下来,很自然地站在他身后,伸手不轻不重地推着。

      “再高些。”瞿旷仰着头说。

      “风凉,荡太高容易着凉。”裴謇没应他的要求,只保持着平缓的力道稳稳推着。

      瞿旷也不同他争辩,过了片刻,忽然从秋千上跳下来,拍了拍坐板,回头看向裴謇:“你来坐,我推你。”

      裴謇愣了愣,望着那架实在不算宽敞的秋千,失笑道:“真要我坐?”

      “坐。”瞿旷点点头,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催促意味。

      裴謇自然拗不过他,最终还是依言坐了上去,姿态端方规整,和这架带着十足乡野气息的秋千相当格格不入。瞿旷站在他身后,用劲推了一把。秋千高高荡起,裴謇下意识攥紧两侧绳索,衣摆被风兜得扬起来,平日里的沉稳气度全破了功。瞿旷在后面看得忍不住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

      裴謇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面上存着几分无奈与纵容的笑意,还掺着几分罕见的不自在,但到底也跟着笑了,轻声嗔道:“行了,别闹了。”

      秋千渐渐停稳。瞿旷没让他起身,反倒上前一步,硬挤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两人挨得极紧,肩膀碰着肩膀,腿贴着腿,秋千被这两份重量压得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介清,”瞿旷忽然叫了他一声。

      裴謇偏头望他。秋千还在微微晃荡,一阵秋风吹过来,把瞿旷额前微卷的碎发吹得有些许凌乱。他今日没束发,只松松披着,那张疏冷深邃的脸庞此刻被暖阳一照,竟透出几分毫无防备的柔和。

      他转过头望向裴謇,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温暖灿烂,接着抬手指向远处被晚霞染成暖橘色的天边,开口道:“我刚才盯着那片云,忽然想到一件事。”

      裴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片云被夕阳浸透,边缘镶着层浅金色的光,显得醇厚柔润,正沿着红墙绿瓦慢慢飘移。他收回目光,落回瞿旷舒展的眉眼上,顺着话头问道:“想到什么了?”

      “我在想——”瞿旷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凑到裴謇耳边,“这漫长的一生能和你一起走下去,真的,我好幸福。”

      裴謇望着他,心口被这话撞得轰然一震,直叫他良久说不出话。

      少时父亲便谆谆教诲他,欲有所成、行己道,必当克制情欲,守心慎行。裴謇自认始终将这番话奉为圭臬,从少年时到如今,步步为营,半分不敢松懈。

      他自觉人生便是座这般无波无澜的沉寂山谷,直到某天有一阵浩荡的长风吹了进来,裹挟着陇西的烈风和北境的霜雪,将这座山谷吹得草木丰荣、鲜花盛放。从那以后,太阳每天都从这里轰轰烈烈地升起来。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有时脆弱易折,有时又坚固得仿佛天造地设。能遇到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爱人,他何其幸运。

      半晌,裴謇才微微抬手,指腹轻轻抚过瞿旷被风吹乱的鬓角,又落下来反握住他的手,同他十指相扣。目光交错间,他微微偏头,鼻尖抵着瞿旷的鼻尖,声音沉稳而温和:“君心我心,从无转移。”

      秋千在风清露白的薄暮中轻轻晃荡,日影被拉得很长。

      寒来暑往,他们会一起向下一个春夏秋冬走去。为这盛世,谱一曲——

      将相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番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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