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番外一 ...

  •   暮春时节,庭院里的那棵石榴树终于抽芽生枝,意味着裴謇的生辰也近了。

      首辅过生辰,朝野上下自然有不少人盯着这个由头上门送礼。从初十开始,裴府偏厅就陆陆续续堆起了贺礼。有地方大员送来的端砚古画,有同僚赠送的玉器摆件,甚至还有几个外放官员托人递来的奇珍,件件都装在描金嵌宝的匣子里,占了半面墙的位置。裴謇每日下值回府,只扫一眼礼单,便吩咐阿砚悉数登记造册,该退的退、该收的留,面上没什么波澜。

      瞿旷把这些看在眼里,暗自琢磨了好几天,也没想出该送什么才好。往年他还能送些北境特产,今年二人同住在一处了,他反倒开始有些纠结。

      若是送刀剑这类物件,裴謇用不上;送字画墨砚,他库房里堆得比铺子里的还多。后来瞿旷去兵部,偶然听见同僚说自己生辰时,家里人亲手做了一桌菜,他想起去年自己生辰,裴謇也给自己做了一整桌菜,这才拿定了主意。为此他提前两日找了借口在灶房忙活,专门和厨子请教了几道裴謇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瞿旷在厨艺这方面算不上有天分,勉勉强强只来得及把其中一道菜学了七八分,中间失败了几次,浪费的食材被他和糖瓜一起偷偷处理掉了,导致一人一狗这两日都有些食欲缺乏。裴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吩咐厨房把饭食做得清淡了些,倒让瞿旷暗暗心虚不已。

      到了裴謇生辰当日,瞿旷前脚把人送去内阁,后脚就进了灶房。他已经提前备好了春笋、鲈鱼等一应时鲜,又在回来的路上赶着天光去城外溪边捞了几尾活虾,回来就先遣散了厨子,自己挽起袖子摆开了阵势。灶房里烟火飘了整整两个时辰,瞿旷才堪堪把一道春笋炖鲈鱼盛出锅。因为太过紧张,他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直到低头尝了尝锅里剩下的汤,咸淡恰宜,这才满意地舒了口气。

      做完这道菜,他又想着再做一碗长寿面。这东西裴謇去年给他做过,看着不难,无非就是和面、擀面、切面,因此他没特意留时间学。这会儿舀了面粉兑好水,就动手揉了起来。

      可这面比他想得难对付得多。水倒多了黏手,再加一把面粉,又变干了。好不容易揉成面团,案板上已经一片狼藉。就在这时,脚边传来“哒哒”的轻响,瞿旷低头一看,见糖瓜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此刻正仰头盯着案板,鼻尖一抽一抽的。

      瞿旷没太在意,转身去拿擀面杖。回头就见糖瓜不知怎么爬上了旁边的矮凳,两只前爪正好扒在面盆边缘,脑袋一拱,半个身子就探进了盆里。它本来只是想去闻闻,结果没站稳,径直踩进了面团里。一踩一滑,整只狗在面盆里扑腾了半圈,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面粉,连带着几片面疙瘩落在半空。

      “糖瓜。”

      瞿旷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叫糖瓜一下子僵住了。它从面盆里抬起头,鼻尖上、耳朵上全沾了白花花的面粉,身上原本灰褐色的绒毛此刻被面粉糊成一绺一绺的,活像刚在雪地里滚过一圈。它显然知道自己闯了祸,缩着脖子,四条短腿在盆里打滑,扑腾了好几下,想退又退不出来,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盆里,仰着沾满面粉的脸看他,耳朵耷拉着,只剩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在面粉底下转。

      瞿旷看着它那副狼狈样,到底没忍住,哈哈笑了两声。他走过去攥住它两只圆乎乎的前爪,把它从面盆里提溜出来放到地上。糖瓜一沾地就抖了抖毛,扬起一阵白烟。瞿旷拍了拍它的脑袋,说:“去外面。”糖瓜就飞快地夹着尾巴跑了。

      等裴謇散值回府,推开门正打算回卧房换衣服,忽然闻到一股带点焦煳气的香味,他顺着味道走到灶房,刚拐过弯,脚步就顿住了。

      灶房里简直像个战场。案板上撒着面粉,地上也撒着面粉。糖瓜蹲在灶台后头,正舔着自己的爪子,浑身的毛被面粉糊成一绺一绺的,活像个刚在雪地里打过滚的小面疙瘩。而堂堂定北侯,身上只穿了件旧中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脸颊上、鼻梁上,甚至连睫毛上都沾着白面,几缕微卷的头发乱蓬蓬地翘在脑袋上,自己却浑然不觉,手里正拿筷子搅着锅里的面条,锅里的面汤正咕噜咕噜地往外溢。

      瞿旷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裴謇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下意识想去拿一旁的锅盖盖上,可已经来不及了。

      “介清,你回来了。”瞿旷背过身,试图用身体掩盖身后的一片狼藉。

      裴謇站在门口,一眼就瞧见了锅里那团形状诡异的面,又看了一眼他跟张花猫似的脸,忍着笑说:“你这是做什么?”

      “长寿面。”瞿旷掩耳盗铃地握住他的小臂推了推,不自在地低咳一声,“快好了,你先出去等。”

      裴謇没出去,他走到瞿旷身边,低头再看了眼锅里糊成一坨的面,说:“这面的形状,倒挺别致。”

      瞿旷耳根红了,小声道:“……火候没看好。”他边说边匆忙拿过旁边一只碗,把面捞进去。捞出来一看,果然不是一根一根的,反倒全都糊在了一起,团成了一块。他端着那碗面出来放在案上,面上还卧了个刚煎的荷包蛋,蛋煎得还算齐整。

      “吃吧。”

      裴謇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先是看了一眼蹲在旁边地上,还在舔爪子的糖瓜,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看他吃的瞿旷,这才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嚼。

      “怎么样?”瞿旷看着他的表情,语气中的底气显然有些不足。

      “咸了一点。”裴謇知道他的性子,实话实说,又笑了:“但是很筋道。”

      “献雪用心做的,我很喜欢。”

      瞿旷见他面上确实没有勉强的样子,松了口气,红着耳廓在旁边坐下来。裴謇吃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抬手用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下一层白面粉,眯着眼笑看他。

      “卿卿,何时预备改行去做瓦匠了?”

      瞿旷被他这么一打趣,更是臊红了脸,连忙别过脸去,说:“你吃你的,管我脸上做什么。”

      随后他飞快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结果不仅没擦干净,反而把面粉晕开的范围更广。裴謇笑了一声,起身去外面架子上拿了条干净的巾子,用温水浸了,走回来弯下腰,一点点帮他把脸上的面粉擦掉。

      擦到一半,裴謇看着他那头乱蓬蓬,还沾着面粉支棱着的微卷发,没忍住低笑道:“献雪现在这般,简直跟只刚从草堆里钻出来的狸奴似的。”

      这话出口,他原以为瞿旷会同往常般羞恼地顶回来两句,孰料对方只是默不作声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下。

      没等裴謇反应过来,瞿旷便忽然站起身,顶着那个乱糟糟的脑袋直接凑了上来,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在裴謇的嘴角“吧唧”亲了一下。退开时,裴謇的脸上也连带着沾了一片白面粉。

      “现在你也是了。”瞿旷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裴謇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来。他没去管自己脸上沾着的面粉,只抬手扣住瞿旷的后颈,把人拉回来,吻了上去。这个吻格外温存,带着些面粉的干涩和芬芳,还有一点面汤的清甜。

      糖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他们脚边,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裴謇接着替瞿旷擦完脸,把巾子搁在一边,又低头在他鼻尖上轻轻蹭了一下,才拉着人坐下,重新拿起筷子,把那碗糊在一起的面不紧不慢地吃完了。

      中间他又尝了尝那道春笋炖鲈鱼,汤汁清亮,鱼肉嫩滑,笋片脆甜,火候恰到好处。他点了点头,说:“这道菜做得也好,若是拿来宴客,足够撑得起场面了。”

      瞿旷听见他这般说的时候,耳根还没褪尽红,闻言却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嘴上道:“不过是照着你的口味做的,哪里就够得上宴客了。”

      说罢,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裴謇碗里,又添了半碗汤,拦住了裴謇再要出口的夸赞,二人安静用完了这顿饭。

      待饭吃得差不多了,瞿旷忽然搁下筷子,起身去了里屋,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木盒。

      他把木盒搁在案上,推到裴謇面前。裴謇放下筷子,取巾布拭净了手,方才打开木盒。里头搁着一方新刻的印,印石质地是细润的青白玉,上有刻字,刀法看起来有些生疏,却干净利落,刻的是“同路”二字,边角处还刻了一行极小的字:岁岁同看今日春。

      裴謇静静地看着那方印,伸手摸了摸印面的刻痕,端详片刻,才将印放回盒子合上,收进袖中。而后抬眼,看向眼前这个为了给他煮一碗面弄得满身狼狈的人,眼眸中缓缓浮动起缱绻而柔和的流光。

      “面咸了,印也刻得糙。”瞿旷被他这么一看,有些不自在地垂了眼低声说。

      裴謇将印妥帖地收进贴身的袖袋里,抬手替他拨了拨那几根仍翘着的卷毛:“不糙,是最好的。”

      “托献雪的福,这是我过得最高兴的一个生辰。”

      瞿旷抿了抿唇,目光依旧垂着,嘴角却终于忍不住牵起一点笑意。他低头看向脚边,糖瓜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鼻尖上还沾着一小撮刚才没舔净的面粉。

      裴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握住瞿旷放在膝上的手,同他挨近了,轻声说:“今晚让它在外间睡吧。”

      瞿旷的耳尖轻轻颤了颤,应了声:“……好。”

      暮色四合,烛影摇曳,将屋内二人的影子交叠在墙面上,轻轻晃着。

      窗外传来几声晚归的鸟鸣,旋即又渐渐安静下去。糖瓜在外间的暖窝里翻了个身,发出极轻的鼾声,全然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番外一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