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完结章   二月末 ...

  •   二月末,京城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巷子里的青石板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空气里漫着几分新翻泥土的气息。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没发芽,枝头上挂着几颗去年留下的干果,微风吹过时就跟着轻轻晃荡。

      瞿旷从兵部回来的时候,日头悠悠地悬在西边。他在巷口下了马,让赵二把马牵回马厩,自己踩着石板往府门口走,走到台阶下时,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府门外蹲着一个小东西,灰扑扑的一团,蜷在石狮子旁边的避风处,耳朵耷拉着,尾巴也缩在身子底下。瞿旷走近两步,那小东西察觉到动静,微微抬起头来,看见他也没跑,只是静静地望着。

      是一只幼犬,眼睛很大,黑而圆,湿漉漉的,像两颗浸了水的雨花石。脸颊呈深褐色,从眼圈到耳尖颜色最深,往下渐渐淡成浅黄,身上灰褐色的绒毛蓬着,有些凌乱,四条短腿伏在地上,个头很小,一只手就能托起来。

      瞿旷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它的鼻尖,鼻尖发凉,气息微弱,可好歹还活着。他刚准备收回手,那小东西却倏地凑上来,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背。瞿旷的手顿住了,没有躲开。他垂眸看了它一会儿,才站起身,转身踏进府门,然而没走几步却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那小东西还蹲在原处,黑溜溜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瞿旷在原地站了片刻,最后转身走回去,弯腰把它抄了起来。那狗不重,被抱在怀里也没挣扎,一挨到人就缩成一团,鼻尖一个劲儿往他袖口里拱。瞿旷抱着它进了府,走到灶房门口,赵二正在里头烧水,看见他怀里那团东西,讶然道:“将军,这是……”

      瞿旷没解释,只说:“找点吃的。”

      赵二应了一声,当即麻利地翻出一碗剩粥,温过之后搁在地上。瞿旷把那狗放下来,它用鼻子闻了闻,立马低头吃了起来,吃得飞快,看着像是饿了好几天。瞿旷蹲在旁边看它吃,过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它没有躲开,只微微动了动尾巴。

      裴謇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瞿旷蹲在灶房门口的背影,一小团灰扑扑的东西正伏在他面前埋头喝粥。他站着看了半晌,接着才走过去,也在瞿旷身旁蹲下来。瞿旷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他。

      那小东西也跟着停了嘴,抬起头,歪着脑袋,一双黑圆湿润的眼睛直直望着他,那神态竟和瞿旷当初与他初次见面时的眼神一模一样,都是安安静静、不躲不闪的,既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裴謇有须臾愣神,他看着瞿旷,又看向那只小狗,心里忽然有什么软乎乎的地方被两团毛茸茸的物什轻轻撞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那狗的背上摸了一下。那狗用头蹭了下他的掌心,然后便低下头去继续吃了,只尾巴尖翘起来轻轻左右摇了摇。

      那天夜里,瞿旷在卧房外间的矮榻上铺了一件旧袍子,把那狗安置在了上面。它缩在旧袍子里,蜷成一团,鼻尖埋进尾巴根处,很快就睡着了。瞿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进了里间。裴謇已经上了榻,见他进来,脱外衣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便说道:“献雪若是不放心,便把它抱进来。”

      瞿旷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脏。”

      裴謇温和地笑了声,握住他的手说:“无妨,我不介意。明天给它洗洗便是。”

      瞿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把那狗连同旧袍子一起抱了进来,搁在榻脚边。那狗在旧袍子里蹭了蹭,半睁了下眼,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瞿旷给它洗澡,赵二在一旁帮忙,因为那狗不仅怕水,身上还沾满泥,毛也打了结,两个人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才把它洗干净。擦干后绒毛蓬松了一圈,显得更圆滚滚的。瞿旷坐在廊下,把它放在膝盖上,拿一把旧梳子慢慢给它梳毛。那狗乖顺地趴在他腿上,偶尔哼唧两声,翻过身来露出肚皮,蹭着让瞿旷挠。

      不多时,裴謇端着一碟刚买回来的杏仁酥从前厅走过来,把碟子搁在廊下的矮几上,便在瞿旷身旁坐了下来。

      瞿旷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还没等咽下去,那狗就忽然从他膝上抬起头,鼻子抽了抽,眼珠子一转,便盯上了矮几上那碟杏仁酥。它当即从瞿旷膝上跳下去,跑到矮几边上,抬起前爪扒住案沿,却够不着,急得直转圈。

      瞿旷见状从碟子里掰了一小块,搁在手心里递过去。它凑上来闻了闻,衔了就走,蹲在一旁吃得咔嚓咔嚓响。

      裴謇眼看着那狗从瞿旷手心叼走最后一块酥屑,舌尖卷过瞿旷的指腹,瞿旷也没躲,只是垂眸看着,嘴角微弯,看起来心情很好。裴謇盯着他的侧颜看了好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开口:“献雪对它倒是好脾气。”

      瞿旷抬头看他,只道:“它小。”

      裴謇眯了眯眼:“你从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略一停顿后,他学着瞿旷信里一板一眼的语气,压低声线念道:“带兵如带子,惯一个就乱一窝,我向来不留情面——这是谁写的?”

      瞿旷微愣,耳朵很快便红了一截。他没想到裴謇还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对方会当面把这话学出来,他想不出什么辩驳的话,只得扭过头闷声说:“那是带兵,这是养狗。”

      裴謇应声,语气中夹着点纵容的笑:“好、好,养狗和带兵不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吃饱后就跑回来趴在瞿旷膝上熟睡的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又抬眼看向瞿旷。瞿旷同样偏过头望他,没说话,只是把搭在膝上的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两人中间。裴謇看了一眼,随后伸手覆上去,扣住了他的指节。

      过了两日,瞿旷从东街买了一包糖瓜回来,搁在案上后便去倒水。等他回来,纸包已经被扒开了,一团毛球正蹲在案上,嘴里叼着一块糖瓜嚼得正欢。

      瞿旷搁下水杯,一言不发走到它身后,它闻到声音,这才扭过身抬起头来,嘴筒子周围还沾着一圈糖渣,眼睛氤氲着水汽,巴巴地望过来,看起来带着几分心虚,尾巴还状似讨好地摇了两下。

      瞿旷盯着它看了几息,直盯得它眨巴着眼睛呜呜低咽,在桌上转起圈来,才伸手从纸包里捻起一块糖瓜,在它面前晃了晃。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便也跟着糖瓜转,耳朵竖得直直的。

      瞿旷挑了挑眉,随即将糖瓜放进自己嘴里,两下嚼碎了,带笑说:“只能一块,多了牙疼。”

      那小东西没吃上糖,也没叫唤,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是生气的样子,便凑上来舔了舔他的手指。

      裴謇回来的时候,就看见瞿旷坐在案前,面前搁着一包被扒开的糖瓜,那狗一如前几日那般趴在他腿上。裴謇在对面坐下来,抿了口茶水,然后问:“献雪给它取名字了吗?”

      瞿旷低头看了一眼腿上那团灰扑扑的东西,说:“糖瓜。”

      裴謇看了一眼搁在案上的那个纸包,了然轻笑道:“因为它偷吃了你的糖瓜?”

      瞿旷点点头,应道:“嗯。”

      裴謇笑了一声,伸手抚了抚那狗的脑袋,说:“行,就叫糖瓜。”

      从那以后,糖瓜就跟着他们了。两个人早起去上朝的时候,它就在朦胧的天色中蹲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裴謇在书房里批折子的时候,它就趴在案脚边,偶尔翻个身,翘起四肢露出肚皮;瞿旷在院子里练刀的时候,它会绕着刀光跑,跑远了又颠颠地跑回来,守在台阶上蹲着看;等到两个人晚间都歇下了,它便卧在脚踏边,耳朵贴着地,听一阵屋里的呼吸声,才安心合上眼睛。

      有一回瞿旷在院子里练刀,它蹲在石阶上看着,看了一会儿便跑过去追瞿旷的刀穗,被瞿旷用刀背轻轻拨开,结果退了两步,又重新扑上来。

      裴謇坐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端着茶盏,不自觉轻轻笑了起来。瞿旷收了剑,弯腰把它抱起来,它窝在他臂弯里,尾巴还不住地摇。瞿旷便抱着它走到廊下,在裴謇旁边坐下,糖瓜很快就从他膝上跳下去,凑到裴謇手边嗅了嗅。

      裴謇顺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就势趴在裴謇的脚面上,把脑袋搁在他的靴子上。瞿旷看着它说:“它最近倒是很黏你。”

      裴謇说:“那是它饿了。”这几日瞿旷事忙,添食的活多半就落在了裴謇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团蜷着的灰影,糖瓜像是听懂了似的,抬起脑袋,呜咽了一声。裴謇便从袖中掏出一块干肉脯,递到它嘴边。糖瓜叼住肉脯,又趴了回去,尾巴尖轻轻扫过裴謇的靴面。

      瞿旷俯下身去,用食指点了点糖瓜的额心,在对方不明所以的视线里,幽幽吐出两个字:“馋狗。”

      裴謇被他这个模样逗笑了,没忍住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唇角。

      入夜后,两人对坐在案前。瞿旷翻兵部的册子,裴謇批折子,案角搁着一碟桃花酥。没过多久,瞿旷随手拿了一块咬下一口,就着茶水吃了。裴謇在旁翻完一页折子,没有抬头,只搁下手里的笔,伸手把瞿旷垂在案边的衣带绕在指尖,轻轻一勾。

      瞿旷翻着的册子停在半页,微微偏过头看向他。

      裴謇含着笑半垂眼,轻声道:“你吃你的。”

      瞿旷看了他两眼,随后主动把剩下半块递到他嘴边。裴謇低头含住,嘴唇碰到他的指尖,没有退开,反而轻轻深抿了一下。瞿旷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低下头继续翻册子,可那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半天没翻到下一页。

      裴謇视若无睹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嘴角弯了弯。

      糖瓜趴在案脚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尖轻轻摇了一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糖瓜睡觉的地方就从脚踏边挪到了榻上。瞿旷没有赶它,裴謇也没有,除了某些时候会把它放到外间去,糖瓜也十分懂事,既不乱叫,也不擅自进来。有一晚瞿旷醒来,迷糊间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暖烘烘的,他顿了顿,低头一看,发现糖瓜蜷在两个人的脚中间,睡得很沉,四只爪子偶尔抽一下,不知道在追什么梦。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动,怕把它吵醒,又闭上了眼。

      那天夜里,糖瓜又缩到榻上,蜷在两人脚中间。瞿旷看着那一团胖了不少的毛绒团子,忽然说:“介清。”

      裴謇给他拉了拉被子,问道:“怎么?”

      瞿旷的目光仍落在糖瓜身上:“你说它会长多大?”

      裴謇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它爪子,应该长不大。”

      瞿旷说:“那它老了以后呢?”

      裴謇笑了,收回视线,宽和地落在瞿旷身上,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应当也是这么大。”

      瞿旷没有再问,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闭上了眼。

      第二日清早,裴謇先醒了。他起身下榻,把被子拢好,又弯腰将糖瓜往瞿旷身边拢了拢。糖瓜没醒,只尾巴尖晃了一下,又往瞿旷那边拱了拱。裴謇直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道窗缝。彼时院子里没有风,日头刚升起来,温温地铺了一地。石榴树枝头上的几颗干果被晨光一照,投下一小片细碎的影子。几只鸟从墙外飞进来,落在枝上跳了两下,叫得很轻。

      身后人的呼吸还很舒缓,裴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卧房,往灶房走去。灶膛昨晚封了火,裴謇扒开灰添上两块炭,又吹了吹,火苗便蹿了起来。他往锅里添了水,然后淘好一把米搁进去,又从橱柜里摸出三个鸡蛋,两个煎好后添了少许盐花,盛起来搁在碟中,第三个用水煮了,剥好壳,放在煎蛋旁边。

      糖瓜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爪子踩在灶房的青砖上,发出哒哒的声响,绕着裴謇的脚边转了两圈。裴謇低头看了它一眼,它便蹲下来,仰头望着他,尾巴尖摇动得很欢快。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起来,热气漫开,把灶房的窗子蒙了一层白雾。裴謇拿着勺子在锅里慢慢搅,水汽从锅沿升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把火压小了些,弯腰摸了摸糖瓜的脑袋,把那枚扒了壳的蛋喂给它,看着它心满意足地呜呜叫着吃完,才笑了下,说:“去吧,去叫他起床。”

      糖瓜看了他一眼,摇着尾巴跑出去了。裴謇把粥用碗分别盛出来,搁在案上,又拿了个碟子把蛋扣住,顺便还切了一碟酱菜。等他做完这些,里间却还没动静。他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静。

      似是想到什么,裴謇眉眼间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他把手上的水擦干,走到卧房门口,推开门,往里面看了一眼。

      瞿旷还躺在榻上,柔软的被子一直盖到下巴,闭着眼睛睡得很沉。他散着头发,几缕搭在颊边,眉头舒展,唇微微抿着,脸颊上带着一点被屋里暖气蒸出来的薄红。糖瓜蜷在他肩窝旁边,早把自己身负的“使命”忘得一干二净,正满脸安然地呼呼大睡,灰褐色的绒毛挨着瞿旷的脸,耳朵偶尔动弹一下。瞿旷的一只手搭在它身上,手指松松拢着。

      一人一犬挨得紧密,几乎完全贴在一起,被子上鼓出一个暖乎乎的小包。窗外的晨光从窗格间漏进来,落在被面上,也落在那座微微起伏的小山丘上。

      裴謇站在门口看了很久,久到笑意从眼底渐渐漫到唇角,才轻轻带上门,走回案边坐下。案上搁着昨夜那碟桃花酥,还剩几块,被日光照着,泛着浅浅的暖色。裴謇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低头翻开了今天的折子。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卧房里才隐隐约约传出了动静。先是榻板轻轻响了一下,应是有人翻了个身。接着便是瞿旷的声音,温厚沙哑,听起来像是还迷糊着,含含混混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太清。紧接着糖瓜叫了一声,叫声又短又细,瞧着是不肯从他身边挪开。瞿旷又说了句什么,这回声音大了些,裴謇依稀听见几个字:“别舔……下去……沉……”然而糖瓜非但没下去,反而呜呜叫了两声。

      片刻后,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糖瓜从榻上跳下来的动静。没过多久,一阵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其后跟着一阵慢悠悠却沉稳的脚步声。

      裴謇闻声抬眸,在泛着金色的晨光里对上一双满含依恋的鸦青色眼眸。

      那双眼在光影晃动间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还没从梦境的余温里完全醒转,却在看清裴謇时弯了起来,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柔软。

      “……介清。”话音落下的同时,瞿旷也顺势展开了怀抱。

      裴謇搁下手中的折子,也朝他张开手臂,轻声说道:“我在呢。”

      一如过往万万遍。

      年少相识,千里同路,而今既约白首,自当共赴余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完结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