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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撒网 姜墨:若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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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墨用过饭,又吃了两粒药丸,头发已经干透,她解下腕间的发带将长发束起,正要再看看案卷,小厮在门外通报:“姜侍郎,门口有位贺大人,说是您的故交,想要见您。”
“请他进来。”姜墨只好又卷起案卷,起身出门,向院子里的阿音拍拍手:“阿音。”
阿音迈着小短腿跑到她面前,姜墨弯腰抱起她,摸了摸她的小脸:“阿音去贺伯伯家里住几天好不好?”
阿音已经不大记得贺长君了,撅着小嘴说:“可是我想和爹爹在一起。”
姜墨:“那我让无命姐姐每天都去看你好不好?”
阿音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明显是不想离开她。
姜墨无奈笑笑,摸摸她的头发,抱着她去前厅见客。
前厅内,君子端坐于室,衣间幽香阵阵。
奉茶的小丫头立在一旁,忍不住偷偷去看座上的人,方履、灰青色直裾、腰间悬一枚双鱼青珮,面如冠玉,进贤冠,端得是君子方正,温润清雅。
小丫鬟不仅暗自琢磨,今儿个是什么日子,怎么像是捅了神仙窝,府里来的大人一个比一个俊朗飘逸。
“我方才刚差了人去贺府找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座上的男子站起身,便看见那朝思暮想之人抱着孩童踏入,皂衣素履,身姿清瘦,笑颜明媚。
贺节愣了片刻,回过神,垂眸一笑,隐去眸底晦涩:“听说你入京时冲撞了大将军,被他关进了廷尉狱,我本是想找顾廷尉说情的,却被他拒之门外,就让兰安在那边候着等消息,还好你出来了,他们没有为难你吧?”
姜墨笑着摇摇头:“我没事,贺兄不必担忧。”又垂眸问怀里的阿音:“阿音,还记得贺伯伯吗?”
“阿音……已经这么大了吗?”贺节眼底的思念再也压不下去,眼圈微微泛了红,望着她和阿音。
姜墨将阿音交到他怀里,自顾自坐到座上:“是啊,她已经四岁了,当年你抱她的时候,她还没有一岁,都不记得你了。”
贺节低头看着怀里扎着两个小犄角的孩童,她果然生得和她一样,目光越发慈和,笑着问阿音:“阿音还记得我吗?”
阿音盯他半晌,摇摇小脑袋,见他眼里有泪,语气软软糯糯的:“你怎么哭了?”
贺节赶紧偏过脸去。
姜墨笑着替他解围:“因为贺伯伯太久没有见阿音,想念阿音了。”又对贺长君说:“我刚到洛都,还没有安顿好,让阿音先去你那里住几天吧。”
“好。”贺节重新整理好情绪,抱着阿音在她对面坐下:“需不需要我帮你安排宅子?”
“这种小事就不麻烦你了。”姜墨给他舀了一盏茶:“我要搜集证据状告赵平,尚书台那边我就先不过去了,若是旁人问起,你就说我染了病,不便出门。”
贺节惊了一下,很快便猜出个中缘由:“是大将军授意的?”又劝她:“阿砚,赵家与魏家积怨已久,你莫要蹚这趟浑水。”
姜墨看他一眼:“你该知我查赵平不是为了向谁投诚,站谁的队。”
贺节道:“可你如果想赢,就得借大将军的势,之后他若保你,在旁人眼中,你便是他的党羽,他若只是利用你打击赵家,事后弃你不顾,你该何以自处?”
姜墨静静地望着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在案边,半晌,她垂眸一笑,语气说不上失望,也无责备之意,只有淡淡的疏离:“长君,在洛都做了两年右丞,你也不似从前了。”
贺节羞愧难当,微微低下头去,隐去眸底失意:“阿砚,官场不是你我从前设想得那般简单,他们在朝中斗得你死我活,我改变不了什么,只能独善其身。”
姜墨沉默了半瞬,起身要走。
“阿砚……”贺节当她是生气了,情急之下要去捉她的手,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
姜墨回头望他:“长君,逢此世道,若只想独善其身,你我又何必入这仕途?”
他愣了一瞬,瞥见角落的小丫鬟,讪讪收回手,低声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魏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随了他,来日必会背上千古骂名,这是你想要的吗?”
姜墨道:“贺兄,你还是不知变通,我只管眼前谁能帮到我,来日事,谁又说得准呢?”
贺节欲再开口,她已不想再与他争辩,递给他一只小药瓶和药方:“阿音患有热症,药丸每日一粒,不可间断,吃完了按方子再配,她身子弱,劳烦你多费心照看。”语罢便离开了前厅。
贺节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游廊转角,一时心绪复杂纷乱,他与她自小一起长大,又如何不知她的志向,只是如今的官场,哪里容得下她这般清正坦荡。
他又看了看手里的药瓶和药方,心疼地摸了摸阿音的头发:“阿音,去贺伯伯家里住几日好不好?”
阿音不大高兴,但她向来听姜墨的话,便点点头,软软的“嗯”了一声。
姜墨回到房间,静下心来翻看案卷,魏陵差人整理得很详细,赵平的罪恶当真是罄竹难书,她只看到一半,院子里的日头便跌到了西边。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入,金红的一层明光落在她身上,小丫鬟送茶入内时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
俊美公子端坐于案后,白皙纤长的十指抓着一卷竹简,长眉微蹙,垂眸看得认真。
她看愣了少倾,直到那人抬眼看过来,一双桃花眸清亮多情,姜墨开口:“怎么不过来?”
小丫鬟回过神,低着头上前跪坐在案前,将茶放在案上:“大人喝口茶歇一歇罢,顾大人命奴婢们要照顾好您,您要是病倒了,顾大人会怪罪奴婢们的。”
姜墨看完手里的案卷,眨了眨模糊的眼睛,揉揉太阳穴,端起茶盏喝了口白茶,随口问她:“还不知该如何称呼你?”
小丫鬟微微抬眼,怯怯道:“奴婢白桃,家母阿惠,前院的小厮唤炎心。”
姜墨眉心一动,目光划向她,顿了片刻,放下茶盏:“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春日迟迟,雨丝牵连不断,在天地间拉扯,街上一顶一顶的油纸伞在雨中漂移。
姜墨持一柄桃粉色纸伞穿过估衣巷,在巷子最里侧的一户人家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木门。
咚咚咚——
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慌乱,片刻又没了动静,姜墨又敲了敲门,等了片刻还是没人来开门。
姜墨扭头看了眼无命,无命会意,纵身一跃翻过院墙,院内箩筐在风中翻滚,屋门大开。
无命手指按住剑柄走进去,屋里也没有人,被褥散在榻上,半边掉在地上,像是主人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整理,还有些许余温未散。
无命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打斗的痕迹,便出去汇报给姜墨。
姜墨略一思索,没有继续敲门,撑伞立在门前。
细雨不停,噼噼啪啪砸在伞面,伞檐渐渐凝起一幕雨帘,姜墨被罩在雨帘后。
约莫又过了大半个时辰,门后传来一阵细响,有脚步声小心翼翼靠近,老人侧耳贴着门板听外面的动静,只有雨落的声音,取下门闩,将门拉开一道缝隙,就看见立在门口的人。
老人吓得身子一颤,连忙就要关上门,被无命抬手拦住。
“大人饶命!”老人身子一软下意识跪下求饶,被姜墨上前一步伸手扶住。
“你说的大人是何人?”姜墨将老人扶起来,撑伞跨过门槛,伞罩在老人头顶。
那老人望着她,见她一身素衣,眉眼干净温润,老人怯懦着问她:“敢问大人是在哪个衙门当值的?”
“我乃前任蔗县县尹姜墨,前不久升任尚书台郎官。”姜墨道:“老人家不必惊怕,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老人稍稍松了口气,见她鞋尖已经湿透,侧身请她入室说话。
姜墨走到门口,收起伞立在墙边,蹭了蹭鞋底的泥,才抬步跨进屋,无命带着斗笠守在屋檐下。
两间连通的屋子,外侧这间充当客室,设有灶台和厨具,里侧那间连门洞大开,连块遮挡的帘子也无。
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瑟缩在门口,只探出半颗脑袋,一双乌黑水灵的大眼睛好奇又惊恐地盯着姜墨。
与她目光对上,便立马缩回脑袋,躲着不敢出来。
“春日多雨,柴火烧不起来,没有热茶款待大人。”老人舀了碗凉水摆在案上,腼腆地说。
姜墨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笑说:“无妨。”又抬眼打量了一圈屋里屋外,不见其他人,便问老人:“听说您儿子儿媳新丧,怎么家里连个牌位都没有供奉?”
老人低着头,似乎不敢说,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姜墨心中了然,继续问他:“您方才听到敲门声躲起来,是在害怕什么人闯进来?”
老人依然沉默着,姜墨继续说:“您不敢说,我来替您说。”
“你儿子去年在街上被人打死了,你气不过去衙门状告凶手,却被乱棍打了出来,你儿媳把你从街上带回来的时候,又被那群人看中,掳去三日,受尽凌辱,自觉失了清白,回家后便吊死在了房中,只留下你和孙女二人。”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前不久,你为糊口继续上街做生意,那些人又看中了你孙女,要买了去,你不肯,宁愿当街将人掐死,也不愿让她去为人奴仆,遇上贵人的车驾路过,才侥幸躲过一劫。”
老人惊恐地望着她:“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姜墨:“天下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你家的冤情,我能知晓,旁人自然也能知晓。”
老人期待的目光投向她:“那大人今日来是为……”
姜墨道:“我来是想请你上堂指正赵平所犯下的罪孽,将他绳之以法,不能再祸害他人。”
老人望着她,不敢答应,也不舍得拒绝。
姜墨给他时间思考,起身告辞,临走前看了眼站在里屋门口的小孩,那孩子穿得破破烂烂似街边乞儿,脸上涂了灰泥,黑黢黢的,看不出原本面貌,唯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跟猫瞳一样漂亮。
从老人家里出来,姜墨扭头对无命说:“你留在此处,看顾好他们。”
无命皱眉:“那你……”
“不用管我。”姜墨摇摇头打断她:“我在栖凤街住着,赵家还不敢动我。”
“你自己小心。”无命还是放心不下她,叮嘱道。
姜墨嗯了一声,便撑着伞出了巷子,雨幕在她身后落下,将她的身影模糊成一团,直到彻底看不见人影,无命才收回目光,躲到暗处守护老人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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