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心迟意》绪则然

4、晚自修的间隙 暮色一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橘红色的落日从教学楼的玻璃窗慢慢沉下去，天空褪成灰蓝。
　　晚自修的预备铃叮铃铃响过，校园里的喧闹尽数敛去，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只剩下教室里头顶白炽灯亮起，惨白的光铺满课桌。
　　三班教室里鸦雀无声。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绵成片，偶尔传来书本翻动的轻响，所有人埋着头刷题、整理错题，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陈炽撑着下巴，半眯着眼对着一道数学大题。
　　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演算步骤划掉又重写。他脑子转得快，但性子躁，遇到绕弯的题目，耐心很容易耗光。焦木焰的信息素隔着阻隔贴隐隐翻涌，心底浮起一点无名的烦闷。
　　他侧过头瞥了一眼旁边。
　　何慕迟坐得端端正正，台灯的侧光落在他纸面，字迹一行行排布整齐。哪怕是重复枯燥的计算题，他也写得一丝不苟，草稿纸上都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乱涂乱画的痕迹。
　　好像就没有什么东西能搅乱他的心神。
　　连两股持续对冲的信息素，也被他压得安安稳稳。寒潭墨淡淡的凉意漫开，不具攻击性，像一层薄冰，稳稳兜住了陈炽外泄出来那点躁动的火气。
　　陈炽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算题。
　　奇怪，本来越算越烦，被那股冷意淡淡的裹着，心里那股躁意居然慢慢降下去。
　　他没深究缘由。
　　时间一分一秒往下走，晚自修上到一半，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铃声一响，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有人起身接水，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少数几个小声交谈，也刻意压着音量，不敢破坏教室的安静。
　　何慕迟合上习题册，抬手捏了捏后颈。
　　一整天持续不断的信息素对冲累积下来，后颈腺体位置隐隐发酸，钝钝的酸胀感顺着脖颈往下蔓延。这是顶级Alpha长时间近距离对冲之后很常见的反应，只是他习惯隐忍，从来不会表露半分不适。
　　他微微歪过头，缓慢转动肩膀放松筋骨。
　　陈炽余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见过别的Alpha对冲过后是什么模样，皱眉、甩手、不停调整坐姿，毫不掩饰身上的难受。可何慕迟永远这样，再不舒服，也只敢做这样微小、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
　　“很难受？”
　　陈炽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不是关心，更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平平。
　　何慕迟顿了顿，转过头看他，眼底带着一点茫然，仿佛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
　　“还好。”他简短回答，说完便移开目光，伸手去拿桌角的薄荷糖铁盒。
　　盒子轻轻弹开，里面躺着清一色绿色的薄荷硬糖。他倒出一颗，丢进嘴里，下颌轻轻动了动。淡淡的薄荷清苦气息漫出来，稍稍压下腺体传来的酸胀。
　　铁盒敞开放在桌沿，刚好落在两人课桌的中线上。
　　换作旁人，何慕迟多半会把盒子收回去，不会摆在这么容易被碰到的位置。但今天他心思没在这，就这么搁着。
　　陈炽盯着那个铁盒看了两秒。
　　他不爱吃薄荷，嫌味道太冲太苦。但鬼使神差，指尖伸过去，没有贸然越线，指尖只搭在盒子边缘，轻轻敲了敲，语气生硬：“我也要”
　　何慕迟抬眼，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嗯？哦”
　　他没有多想，仅仅是同桌之间普通的分享。班里互相要糖要零食本就平常，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特殊的举动。
　　陈炽捏起一颗薄荷糖，糖纸在指尖沙沙作响。剥开糖衣塞进嘴里，浓烈的薄荷味瞬间炸开，直冲头顶，瞬间清醒。
　　何慕迟看见了，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不苦，有点甜，心里那股燥意被压下去不少。
　　何慕迟不知道，陈炽本来极其反感薄荷的刺激味道，但是这一次…却鬼使神差间要了颗…
　　休息时间很快结束，晚自修第二阶段开始。
　　教室里重新回归寂静。
　　做英语完形填空的时候，陈炽卡在两道词义辨析上，选项来回摇摆，拿不准。卷子上的生词划了一小片，他懒得翻厚厚的词典，目光不自觉往旁边飘。
　　何慕迟的英语卷子摊开，上面标注得满满当当，生词释义、短语全部写在空白处。
　　陈炽犹豫几秒，胳膊没有越过分界线，只是脑袋微微偏过去一点，视线借一点角度，悄悄扫过对方的卷面。
　　才看了两行，身侧的人仿佛有所感知。
　　何慕迟没有转头，手却悄无声息地，把卷子往中线这边轻轻挪了小半寸。
　　幅度很小。
　　不会被周围同学看见，刚好够陈炽看清上面的批注。
　　依旧没有眼神对视，没有言语，就这么安安静静。
　　陈炽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看出来自己想看，没有戳破，也没有主动递过来，只是不动声色地给了一点方便。
　　不是讨好，仅仅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不叫人难堪，给人留足体面。
　　陈炽快速扫完两处批注，心里有了答案。过了片刻，他伸出手，同样悄无声息，把自己整理的数学结论小纸条，推到分界线边上。
　　纸条折得整齐，上面是他自己总结的简便解题技巧。
　　他从来不会把这种东西随便给别人。平日里跟男生打球打闹归打闹，学习上的笔记心得，他很少往外分享。
　　纸条停在中线，没有推到何慕迟那边，意思很明白——想看就拿，不想看就可以不动。
　　何慕迟余光瞥见那张白色小纸条。
　　他微微侧目，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推导，停顿片刻，指尖伸过来，轻轻拿了过去。低头快速浏览一遍，又原封不动放回陈炽桌前。
　　“有用。”
　　很轻的两个字。
　　说完，便重新埋回试卷。
　　他会下意识给同桌行方便，会坦然收下对方分享的笔记，只当成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互相的参考借鉴。
　　夜色越来越沉，窗外的香樟树只剩下黑乎乎的剪影。
　　课桌底下，两股信息素依旧在无声制衡。焦木焰的滚烫，寒潭墨的冷冽，隔着薄薄一层阻隔贴，一来一回地周旋。
　　偶尔有气息不经意相撞，带来细微发麻的刺痛，却再也没有第一天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感。
　　陈炽写题间隙，会下意识留意身旁人的动静。看他低头演算，看他捏笔的指节微微用力，看他疲惫时轻轻眨几下眼睛。
　　这些观察，他藏得很好，表面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该刷题刷题，该转笔转笔。
　　只是不知不觉，视线总容易往那个方向落。
　　这份悄然滋生的在意，埋在一堆习题与试卷底下，连陈炽自己都不愿仔细深究。
　　而何慕迟，心思全部沉在题目、知识点、考试排名上面。
　　他能敏锐察觉试卷上每一处漏洞，能看透题型背后的逻辑，唯独看不懂身边人那些层层叠叠、藏在细碎举动下的异样。
　　距离下晚自修还有二十分钟，窗外忽然下起雨。
　　雨点敲打玻璃窗，噼噼啪啪，声音越来越密。
　　潮湿的夜风顺着窗户缝隙钻进来，带进来一片凉润的水汽。
　　陈炽往窗外望了一眼，天色漆黑，雨势不小。
　　他出门的时候，看天上还留有晚霞，压根没有带伞。
　　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一个念头：何慕迟有没有带伞？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他什么时候，会下意识脑子里蹦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他迅速压下那点莫名的思绪，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试卷。
　　一旁的何慕迟浑然不觉，笔尖稳稳落下，又一道大题完整收尾。
　　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夜色漫满整间教室。
　　很多东西，就在这样平淡重复的日夜之间，悄悄发生改变。
　　只是一个藏于本能，一个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