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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去 你我对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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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尤峋是被梦惊醒的,醒来时瞧见怀中的枝丫,便忘了那场梦。
“师姐,是你吗?师姐!”他跑出院子,外面空无一人,头上一轮红日渐升,照在云雾上面,反射出霞光异彩。
杜尤峋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哭是没用的,所以一直以来,他也未曾落过半滴泪。只是今日的日光太过刺眼,照得眼底滚烫。
是希望吗?杜尤峋握紧手中残枝,在心底对自己说道。
其实舒月纹是想告诉他没必要这样的,从一开始就没必要。他们之间,正邪相异、水火不通,这样就好了。
舒月纹抬起手,往事不可追,过去多少事,谁又能算得上干净呢?
三年前,逐阴大战正式开战。
那时的毕龙山宗,宗主刚逝,灵堂白布飘飞,全宗哀声不绝。若是之前倒还有那些长老能稳住宗门,但那时正处于关键时机,昔日威震一方的名门宗门,如今人心涣散,岌岌可危。
彼时各大正道宗门各自为营,彼此猜忌提防,无人愿意帮助这个落败宗门。危难关头,是尚且年少、刚在大战立下赫赫战功的杜尤峋主动站了出来。
宗主换代应是件大事才对,但杜尤峋从提出决定再到拿到宗主之位,也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不过好在这个宗主来得并不算来历不明,而且得到了每个人的大力支持。
杜尤峋年纪尚轻,从前极少参与宗门之间的交涉往来,人情世故、宗门博弈一窍不通,他接连数日奔波游说,受尽冷眼与刁难。可他心中执念清晰,无论遭受多少冷遇,都不曾后退半步。
好在,大家的目的都是一个——药宗伏诛。
而彼时,身处药宗腹地的舒月纹,早已是旁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叛徒”、药宗之主殷默邪的“左膀右臂”,正为日后的大战忙得不可开交。
舒月纹自小便在毕龙山宗修炼,其内一草一木、亭台楼阁,不说了如指掌,倒也尽识风物。
殷默邪要攻打的第一站便是毕龙山宗,舒月纹便日日闭门待在书房,一笔一画勾勒出毕龙山宗的防御布局,细致标注每一处暗道、结界薄弱点,又逐一剖析诸位长老的功法短板、气血软肋,连众人日常修炼作息、换岗轮值时辰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她耗尽心力完善进攻计划,每一个出兵时机、埋伏点位、撤退路线都反复推演,务求万无一失。就连殷默邪手下的大弟子也不由得惊叹于她的缜密。
舒月纹这个叛徒,倒也做得十分尽心。
但就在舒月纹已经将那份计划下发到每人手中,就连所需迷药、淬毒兵刃、控魂符箓尽数炼制妥当后,殷默邪却说不去了。
殷默邪打乱了所有计划,甚至临时更改主攻目标,他告诉舒月纹,第一战、向云翼宗打。
舒月纹被殷默邪软禁在药宗大殿,并不许她随军出战。没过几日,出征的药宗大军凯旋而归,帐内一片欢呼,人人都在庆贺云翼宗大败。
往后数月,舒月纹接连为殷默邪制定多套征伐战略,可不等药宗逐一攻破各大宗门,杜尤峋牵头游说的正道联盟已然成型,七大宗门联手,定下逐阴大战,集结全部兵力,直捣药宗老巢。
逐阴大战,这是他们定的名,后世流传的也是这个名。
最终决战之地,是在药宗主峰阴焚台。舒月纹终是没去成毕龙山宗。那一日,她看见杜尤峋冲在了人群的最中间,舒月纹一眼便认了出来,她就知道,这个人永远都这样。
这样正直、这样执拗,即使是绝境,也能杀出他的路。
杜尤峋是御剑来的,其实他以前御剑最差了,没想到这样的战争,需要他来打头阵了。
心底的思恋翻涌而出,舒月纹缓缓扯出一抹笑来,可她知道,这样的日子,她是不该笑的。
因为,殷默邪输了。
千人踩、万人唾,殷默邪死得十分解气,可能是因为相比于舒月纹,他也算不得什么令人愤然的东西吧。
舒月纹记得自己那天穿的是件素色的衣缎,后面却成了浑色。
被殷默邪的头砸过来时,舒月纹还是笑着的,因为那天下雨了,她还记得已经许久没下雨了。
杜尤峋冲的很快,第一剑刺向殷默邪的人是他,第一个到舒月纹跟前的人、也是他。
舒月纹笑得嗓音发哑,也许是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处境,她才慢慢停止了笑声。杜尤峋站在对立面,紧盯着她的动作。
舒月纹却只是从怀中掏出一枚暖玉簪子,诡异般的为自己束上长发。
周遭的讨伐声、辱骂声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叛徒” 二字一遍遍砸入耳膜,尖锐刺耳,可舒月纹仿佛隔绝了所有外界声响,一丝不苟地绾好发后,她才抬起眸子,眼前盯的、是杜尤峋。
雨水顺着玉簪嵌入发间,暖玉簪子还是不能抵挡住着万千寒意,舒月纹早已丢了佩剑,这种情况下她毫无反手之力,加上还有杜尤峋站在最前方,于是周围的人对他也没有什么设防。
“再见,师弟。”
话音落下,她不等杜尤峋开口,转身便跃下万丈高台。
多年后第一眼便是如此,杜尤峋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飘到了空中,他也想跟着师姐一起,但他没能做到。
后面杜尤峋一直觉得,或许是因为自己那日的脸色太差了些,师姐也许对自己失望了。可他亲眼所见,那个簪子、师姐一直带着的。
雨中的泪总是无色无味,心中深切的思恋也无处宣泄。
从舒月纹消失那天起,便无人再见过她。寻她的人数不胜数,却全都无功而返,后来大家都觉得舒月纹无颜面对昔日同窗,于是在战败后,了却自身。
“自作孽,不可活啊。”
“只是这样的死,也太便宜她了。”
“这倒是,殷默邪那贼人倒是被多少人砍过的,那叛徒竟就这样草草地去了,也是侥幸。”
“你们说,这么久了毕龙山宗的人都还没传出她已死的消息,莫不是那人、还活着?”一旁的人忧虑道。
“这怎么可能!那日大战,我也是在的,就在那人群后头,但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她什么都没带,哎!直直地就跳了下去。”
“对啊!再说了,焚阴台是什么地方?以山为蛊,毒气遍地,那万丈深渊里还有殷默邪养的一堆毒物,就是叫现任毕龙山宗宗主跳下去,尚且都不能身还,更别说那个病秧子叛徒了。”
“那倒是,这样一说,从万丈高峰而落,死后还被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啃食殆尽,哎,痛快!哈哈哈哈。”
“再者,舒月纹以前也好歹是从毕龙山宗叛逃出去的,那些子高门宗府,最在乎的不就是名声了吗,谁还愿意沾上那样晦气的名字。”
话必,众人点头附和,就说现在这太平人间,也没人觉得她舒月纹还能活在这世间了。
只有一人不同。
作为逐阴大战中的大功臣,杜尤峋原是被各大长老论着要重新举办承宗大典的,但自那日大战后,他便再也未面见与任何人,就连所有宗主都在场的庆功宴,他也未曾出席。
大好时光,没有谁想徒增烦扰,大家只觉得杜尤峋年纪太小,不擅长席面上的场面话事,因着他确实能力了的,便不再有人去打扰他。
舒月纹此身一人一剑,从很小就这样过来了。在毕龙山宗的那些日子,她也是怀念的,但没有人会一直等她,她一直都是这样以为的。
可今日所见,她忽然觉得万人敌这个角色,也是有点累的。好在她所孤勇一世的勇气,一直支撑这她不断前进。
舒月纹走前顺走了杜尤峋随身携带的钥匙,也幸好这个习惯他从未改变。
她并非不想回来,只是有些过往太过重要。若不是为了弄清那丝真相,她又何须如此呢。
舒月纹最后看了一眼杜尤峋,他所做一切,自己全都看在眼里。从第一次开始,从第一次不算偶然的靠近开始,她就知道,自己忘不了他了。
看着园中的一切,她真心想要说句谢谢,就算是到了现在,还给自己留有回头的余地。
舒月纹的剑早已被她丢在了那场大战中,自那次过后,她便说过自己不会与同门拔剑相向。不过,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臂膀,现在她不能调动过多灵力,好在之前在殷默邪的密室里找到不少古籍,学得了这个隐去修炼痕迹的法子。
她现在看起来与平常之人别无差别,只是除了这张脸。好在那些寻她的人都是去的什么天灵洞府,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在那尘世间好好躲藏了。
舒月纹抚上自己的脸,这个面具也不知能支撑到几时。
人间流转时,她也会怕被人识破,因为早间她经常下山为名除害,想来也是另一面的因果吧。于是她想到了药宗,虽说那是个祸害地,但有些东西确实有用。她脸上这个能以假乱真的人形面具,便出自药宗。
药宗的面具,需要用天山上的灵草来喂食传养的灵虫所吐丝线而为。那些虫子三年吐一次丝,每次的丝线颜色不同,舒月纹脸上这个近乎人皮色的,一只虫子也只会吐一次。
舒月纹清楚地记得,这种面具,需要特殊的汁液养着,否则不出一月,便会失去作用,变成一团黑乌色的烂布。那东西也只有药宗会制,可自大战后,她再也没有去过药宗。
也不是她不想去,只是药宗守卫重重,她这般过去,属于是自投罗网了。
舒月纹藏好偷来的钥匙,心道:“但也不是没有进展。”
好师弟,这次就当是我欠你的。
月光影下,不留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