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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终于有人跟他站在同一张图上了 阜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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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宁三年,冬。
裴昭珩回到府后,袖口那片暗红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贴在腕骨上。李嬷嬷跟在身后替他解大氅、换常服,指尖碰到那片干涸的血迹时,手抖了一下,但没说话。
"王爷现在用膳吗?"李嬷嬷小心翼翼地问,顺手将他的衣襟理好,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个将熄的火苗。
裴昭珩点了点头,没开口。李嬷嬷便转身吩咐下去,让小厨房备晚膳。
——
晚些时候,柳太医被秘密从侧门引入王府。
他提着药箱一路小跑,过二门时踩到冰面,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了药箱。他顾不上拍雪,紧着步子往内院赶——摄政王府召太医从不走正门,走侧门就意味着:不能让人知道王爷病了。
李嬷嬷在廊下候着,引他进了裴昭珩的寝房。
"王爷。"柳太医低声唤了一句。
裴昭珩靠在榻上,听见声音,揉了揉眉心坐起来。"进来吧。"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还能听出那份惯常的威严——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了,但分量还在。
柳太医轻手轻脚走到榻边坐下,三指搭上裴昭珩的腕脉。
裴昭珩闭着眼,眉头微蹙。那道眉骨投下的阴影让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日更深沉——不是严厉,是苦楚。一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过了好一会,柳太医才收回手。
"如何?"裴昭珩开口。声音很平,但柳太医听得出那里面压着的东西——不是问病情,是问"我还有多少时间"。
柳太医咽了口唾沫。他跟了裴昭珩五年,见过这个人在朝堂上把人逼到自尽都不眨一下眼。民间叫他"黑无常",说他手段凌厉、杀伐果断。此刻这个"黑无常"就坐在他面前,脸色青白得像纸,却依然让他膝盖发软。
"王爷……再熬神,老臣、老臣也无能为力了。"
柳太医说完这句话,头埋得很低。他怕——怕裴昭珩一怒之下治他个"妄言诅咒"之罪。
但裴昭珩没有发怒。
他缓缓从榻上撑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雪又大了,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屋脊都模糊了。他看了好一会,才开口:
"按你的方子开药吧,柳太医。劳您费心了。"
柳太医猛地抬头。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摄政王。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背对着他,肩背瘦削得几乎撑不起那件月白常服。那道身影站在窗前,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竹——但竹是不会弯的,哪怕断了也是直的。
"是、是……王爷平时多注意身体,少劳心费神,定会、定会……"
"知道了,下去吧。"裴昭珩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李嬷嬷。"
"老奴在。"李嬷嬷从门外走进来,和柳太医擦肩而过时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到裴昭珩身边。
裴昭珩仍看着窗外,问:"太后今日议漕运之事,传出去了吗?"
"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李嬷嬷答完,顿了一下,"还有件事,王爷……"
"何事?"
"喻直州今日回京了。"
裴昭珩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眼睛没睁,没说话,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是"果然"。两下是"该来的总会来"。
良久,他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了。
"嬷嬷,你先去休息吧。"
李嬷嬷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对上——她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是说不清的疲惫和憔悴,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雪底下埋着的一块铁,冷,但硬。
"王爷早些休息,老奴先退下了。"
裴昭珩点了点头。李嬷嬷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走到窗边,伸手接了一片飘进来的雪。雪在他掌心化得很快,变成一滴水,顺着指缝淌下去。
"这场雪,"他喃喃自语,"才开始。"
——
喻府。
太后身边的吴公公带着两个内侍踏入喻府大门时,天已经擦黑了。赵嬷嬷认得那是太后跟前的人,连忙迎上去。
"太后懿旨——"吴公公尖着嗓子念完,最后一句落得很重:"明日辰时,让喻直州和喻昭宁到摄政王府走一趟。"
赵嬷嬷腿一软,赶紧去找喻直州。
喻直州听完,脸色铁青。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太后召喻昭宁去摄政王府,要么是有意拉拢,要么是试探,要么……是把她当人质摆在裴昭珩眼皮底下。
"父亲,太后这是?"喻昭宁站在一旁,脸色有些白。
"你明日去。"喻直州深吸一口气,"少说话,多看,别惹到那个'黑无常'。"
喻昭宁点了点头。但她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得去亲眼看看,那个压了父亲三年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
次日辰时。
喻昭宁随父亲踏入摄政王府。
府内极静。不是冷清,是压抑的静——连仆从走路都踮着脚,像怕惊动什么。雪后初晴,日头白得刺眼,但府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吸进去都觉得凉得发紧。
李嬷嬷在廊下迎了他们。她看父女俩拘谨,便搭了句:"喻大人别紧张,我们家王爷喜静,所以大伙儿走路都轻。"她说着,目光落在喻昭宁脸上,笑了一下,"小姐生得真好。"
喻昭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随即微微一笑:"谢嬷嬷。"
"小姐可有嫁娶?"
喻昭宁摇了摇头。李嬷嬷了然,没再多问——但她记下了。
——
裴昭珩没有在正厅召见。他在书房。
他坐在书案后,穿着月白常服,脸色比雪还白,嘴唇泛着青,但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哪怕病得快死了,他坐着的姿势也像坐在龙椅旁边。
"王爷,喻大人到了。"
李嬷嬷在门外轻叩了两下。
"进来。"
喻直州领着女儿跨进书房。他看见裴昭珩,立刻躬身行礼。裴昭珩没起身,只点了点头:"喻大人不必多礼,坐。"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喻昭宁身上。
喻昭宁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头垂死的狮子——至少该是头困兽。但她看到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子。二十七八岁,眉骨很高,眼窝略深,因为失血而显得轮廓更加锋利。他看着她,眼神不像看一个官员之女,倒像是看一份早就翻过的卷宗——熟悉,但仍在评估。
裴昭珩先开口:"你就是喻直州的女儿。"
不是问句。是陈述。
喻昭宁行礼:"民女喻昭宁,见过摄政王。"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没有多余的话。
裴昭珩微微挑眉。他见过太多人见他时膝盖发软、话都说不利索,这个姑娘的脊背让他想起一个人——他想不起是谁,但那股劲,他认得。
"听说你从小跟着你父亲看漕运账册。可有此事?"
喻昭宁看着他,答:"回王爷,民女幼时确实在父亲书房玩耍,见过一些。"
裴昭珩原本低着头翻一份奏折,听到这句话,头抬了起来。
"玩耍?"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是质疑还是闲聊,"那你可记得——京杭大运河在阜宁元年,哪段河道淤塞最严重?"
喻昭宁几乎没有停顿。
"淮安段。淤了七里,漕船绕道泗州,多走三日。"
裴昭珩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瞬。
——她答得太快了。快到不像"玩耍时随便看看"能记住的。阜宁元年他刚摄政,漕运淤塞是他亲手处理的案子,淮安段七里这个数字,朝中只有三个人知道。
他看着她。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确认——他早就知道她懂。他只是想看看她愿不愿意说。
喻昭宁迎着他的目光,忽然开口:
"王爷问这些,是想考校民女,还是想问——民女的父亲,还管不管得了漕运?"
满室一静。
喻直州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想开口——
裴昭珩抬手,止住了他。
然后裴昭珩看着喻昭宁,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个病了很久的人难得露出的、真实的笑。那笑容很淡,像雪地里开了一朵小花——转瞬即逝,但确实开过。
"喻大人,"他对喻直州说,"你女儿比你狠。"
他又看向喻昭宁,那双陷在青白眼窝里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棋手看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棋。
"是本王小瞧你了。"
——
过了好些时候,话聊得差不多了。裴昭珩没有留他们用饭,只说了一句:
"喻姑娘既懂水道,改日请来府上,帮本王看看几份图册。"
这不是请求,是宣召。但语气不像对待犯人,倒像是——对待一个幕僚。
喻直州出府后一路沉默,直到上了马车,才低声说:"宁儿,你不该答那么快。"
喻昭宁看着车窗外飞过的雪,轻声说:"爹,他早就知道了。"
——
书房里。
裴昭珩靠回榻上。李嬷嬷端药进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
"她多大了?"他忽然问。
李嬷嬷一愣:"谁?"
"喻直州的女儿。"
"回王爷,十七。"
裴昭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李嬷嬷退出去后,他伸手从案下抽出一卷东西——是喻昭宁"忘"在案角的漕运图。他展开来,上面用娟秀的小字标注了三处私港,旁边还写了几行注:水深、涨水日、可藏船只数。
他看了很久。
那三处私港的标注,和他手里那份密报——一字不差。
他知道她是故意留下的。就像他知道,她知道他是故意让她来的。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了一夜的血气没那么翻涌了。
不是病好了。是有人——终于跟他站在同一张图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