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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摄政王怎么吐血了! 阜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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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宁三年春,江南梅雨迟了半月,京城的柳却照旧绿了。
坊间说这是好年景——粮仓满了,税轻了,妇人不用再纳布帛,孩童不必再分口粮。
人人都说阜宁天子有福,天下太平。
无人敢提摄政王,也没有人提前朝的事。
——不提,就是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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阜宁三年,冬。
摄政王府正门前,十二名带刀侍卫分列两阶,甲胄上的霜还没化。
"——王爷吐血了!快来人!"
一声喊破府内死寂。廊下值守的侍卫拔刀冲进内院时,裴昭珩已经伏在书案上,指缝间渗着暗红。他撑着案沿想站起来,嘴唇翕动,只挤出四个字——
"宣……太医。"
随即整个人塌了下去。
"王爷!王爷!"
柳太医提着药箱跑进内室时,裴昭珩面色青白,呼吸已弱得几乎摸不到脉。半刻钟后,柳太医收了三指,起身开了方子,递给立在榻边的李嬷嬷。
"王爷心脉受损,这几剂先稳住气血。"柳太医声音平稳,像在说寻常风寒。
李嬷嬷接过方子,没吭声。
柳太医却没走。他朝门外看了一眼,伸手将李嬷嬷的袖子轻轻一扯。
两人退到廊柱后。
"李嬷嬷。"柳太医压低了声音,"王爷这次不是寻常损耗。心脉亏空已到根上——这几服药能吊住一时,若再熬下去,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李嬷嬷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方子。纸角被捏出一道深痕。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稳:"柳太医,王爷的命,就托给您了。"
柳太医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
李嬷嬷站在廊下没动。她看着柳太医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外,才转头吩咐:"小芳,煎药。再熬一锅粳米粥,王爷醒了先用这个。"
"是,嬷嬷。"
小芳端着药罐快步去了小厨房。李嬷嬷独自站在廊下,看着屋内昏睡的人——她从裴昭珩七岁进王府起就跟着他,他爱吃哪家的糕点、冬天手凉要捂多久的热水袋、批奏折到三更必揉太阳穴……她全知道。
可她不知道的是,王府高墙之外,几个蹲在街角玩石子的孩童已经编出了一首新谣:
摄政王,吐了血,
王朝马上要变天。
——而这首童谣,三天之内会传遍整座京城。
裴昭珩,阜宁帝的亲舅舅,先帝驾崩前钦定的摄政王。幼帝今年十二岁,尚未亲政。朝堂上,太后垂帘;朝堂外,漕运旧臣暗流涌动。
而此刻,这个握着半个江山的人,正安静地躺在摄政王府的内室里,连呼吸都轻得像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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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的雪积了半指厚。
"宁儿,爹回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披着雪的男人跨进来,收了伞,抖了抖肩上的碎雪。喻昭宁从廊下跑出来,被他一把接住,粗糙的手掌覆上她的发顶。
"爹!"
喻直州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父女俩进了正屋,喻昭宁替他拍去大氅上的雪沫子,才仰头问:"爹爹这次回京,可是受诏了?"
"嗯,太后召我回京。"
"太后?"喻昭宁顿了一下。太后召一个被摄政王打压的前朝旧臣回京——这里面的意味,她不用想也知道。
喻直州没接这话,只是解了大氅搭在椅背上,神色沉了几分。
"父亲,"喻昭宁忽然压低了声音,"您回来前,可听说了京中的事?"
"什么事?"
"摄政王——吐血了。"
喻直州的手指在椅扶上停了一瞬。
"……当真?"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不像在问女儿,像在确认自己的耳朵。
喻昭宁点了点头:"前日王府门口,几个孩童在唱……唱的歌谣。我听了半句,是冲着摄政王去的。"
喻直州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雪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
"当真……"他又念了一遍,这次像是在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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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天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裴昭珩睁开眼时,李嬷嬷正伏在榻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递上去的帕子。
他动了动手指,李嬷嬷立刻惊醒。
"王爷!"她猛地站起来,眼眶还红着,伸手去扶他,"您醒了——来,药一直温着。"
裴昭珩接过来,碗沿贴着指腹,烫的。他没皱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药苦得发涩。他咽下最后一口,才开口:"我睡了多久?"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一天。"李嬷嬷替他擦了擦嘴角,"您得再躺两日,柳太医说——"
"今日有什么事?"
李嬷嬷顿住了。
"……太后昨日递了话到中书省,说要议漕运改制的事。今日朝会,怕是要提。"
裴昭珩闭了闭眼。
漕运。喻直州。太后召他回京,今日就要在朝堂上动刀——而他躺了一天一夜,满京城都在传他快死了。
"收拾。"他撑着榻沿坐直,腿上的被子滑下去,露出嶙峋的腕骨,"更衣,上朝。"
"王爷!您这身子——"
"嬷嬷。"他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陷在青白的眼窝里,没什么光彩,可李嬷嬷被他一看,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不是凶。是决绝。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风把他往深渊里推,但他连退半步都不肯。
"……奴婢去给您拿那件狐裘。"李嬷嬷最终没再劝,转身时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裴昭珩没看见。他已经低头在系腰间的玉带了,手指不太听使唤,系了两次才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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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
太和殿的铜漏刚滴完最后一格水,钟鸣九响。
百官鱼贯入殿。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声音整齐得像刀切。
裴昭珩走到殿门口时停了一步。
李嬷嬷给他披的那件玄狐裘太重了,压得他肩胛骨隐隐发疼。他抬手,把领口拢了拢——指节还是有些抖,他索性将手揣进袖中,谁也看不见。
跨过门槛的瞬间,殿内的声音像被刀割了一下,齐刷刷地断了。
——
满朝文武,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是行礼,是看。
那种目光裴昭珩太熟悉了。先帝驾崩那年他第一次以摄政王身份上朝,百官也是这么看他的——只不过那时候,眼里是忌惮。
今天,他看见的是算计。
左列第三排,户部侍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随即低头。裴昭珩记得这个人——上月漕运账册出问题时,是他第一个跳出来附和太后的。
右列末尾,几个年轻御史交头接耳,目光在他和空着的龙椅之间来回扫。幼帝今日又没来。十二岁的孩子,连"称病不朝"都懒得编个像样的理由了。
裴昭珩面无表情地走到丹陛之下自己的位置——那个位置离龙椅只差七级台阶。
他站定,没咳。
——
"摄政王。"
帘后传来一个女声。不急不缓,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文书。
"本宫昨日已与诸位大人议过——漕运一事,耽搁太久。先帝在时,漕粮南调北运,沿途损耗三成有余。如今阜宁三年,百姓安居,正是整顿之时。"
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透出来,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本宫思来想去,此事非得有经验的人不可。前朝辅政大臣喻直州——"
她顿了顿。
"喻大人已在京中。本宫今日便下懿旨,复其漕运总督之职,全权督办漕运改制。"
殿内一片死寂。
裴昭珩没有立刻接话。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珠帘后的那道影子。
——喻直州回京了。太后连一个时辰都没浪费,就在等他今天站在这里。
"太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漕运改制,臣无异议。"
珠帘后的影子似乎动了一下。
"但——"裴昭珩继续道,"喻直州离任漕运三年,账目交割、旧部联络、河道勘察,皆需时日。若太后允准,臣请先过目他拟定的改制章程,再行复职之议。"
"摄政王这是……不信本宫?"
"臣不敢。"裴昭珩微微躬身,"臣只是——怕太后被人蒙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
左列有人咳嗽了一声。是喻直州。
裴昭珩的目光终于从珠帘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站在户部侍郎身后的男人身上。
喻直州穿着一身旧紫袍——三年了,他连朝服都没换新的。他迎上裴昭珩的目光,没有躲。
两个人隔了二十步远,谁都没说话。
但裴昭珩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了一夜的血气又翻上来了。
他攥紧了袖中的手。
——
"既如此,"太后缓缓道,"摄政王既说要先看章程——那便三日后,将改制方略呈上御前,由你与喻大人一同商议。可好?"
这不是问句。
裴昭珩知道。
他点了点头:"臣,遵旨。"
退朝时,他在殿门外又停了一步。
雪停了。日头白得刺眼。
他走出太和门,没走几步,喉头一甜——
他侧过身,用袖子掩住嘴,咳了一声。
袖口内侧,暗红洇开一小片。
跟在身后的李嬷嬷看见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