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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暮色    ...

  •   帐中。

      炭火余烬明明灭灭,帐内还残留着方才闲谈的暖意,牛皮帐幕隔绝了帐外呼啸的风。祁云琛目光落向钱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掩饰的期待,出声问道:“今日殿下会来吗?”

      钱玥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抬眼揶揄地望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应当不会。估摸着这会儿殿下还在泉乌城寻欢作乐呢。小情郎,还是莫要等了。”

      被她一语戳破心事,祁云琛面上掠过几分不自在,耳尖微微泛红,避开了她的视线。

      “侯爷照旧安排两座营帐便是。一座安置秦大人,另一座预留给殿下。我今夜折返碎叶城,明日再赶回大营。”钱玥说罢,抬手止住祁云琛起身相送,掀动帐帘,步履飒爽地转身离去。

      暮色沉沉,军营之中灯火次第亮起。陈景元与凌安一同,领着几名亲兵清点钱玥押运送来的年例物资。圈栏之中,那一批远道跋涉而来的大宛良马正扬蹄踏地,骏马皮毛油光水滑,双目炯炯有神,一望便知是世间难得的战马。陈景元望着那一匹匹神骏坐骑,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艳羡。

      边塞之地,风霜苦寒,日子素来难熬。与祁云琛同掌一军,处处掣肘周旋,行事多有憋屈,可转念一想,远离尚云都那座繁华牢笼,不必深陷朝堂无休止的明枪暗箭、倾轧勾斗,倒也算一桩幸事。只是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怅然,若是自己也能有一位殿下这般体恤,那该有多好。

      入夜之后,军营各处次第熄了大半灯火,只余下巡夜的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今夜恰好轮到陈景元值守,甲胄披身,夜风吹得甲片泠泠轻响。他远远望见那座专为殿下预留的空帐,心底存了几分好奇,便打算上前看上一眼。

      尚未靠近帐门,便听见营帐周围传来一阵细碎窸窣的响动,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陈景元神色骤然绷紧,抬手按住腰间刀柄,瞬间提起戒备。凌安与他多年默契,当即会意,放轻脚步绕至围栏一侧,借着夜色遮掩望去,只见一道人影,头上蒙着厚厚的黑布,直直躺在地上。

      那人浑身挣扎扭动,口中被布团死死堵住,发不出半句言语,只不断溢出沉闷压抑的“唔……唔唔”之声,手脚在泥土之上徒劳地扒挠。

      陈景元缓步上前,用剑柄小心挑开蒙在那人头上的黑布。看清那张脸的刹那,他浑身一怔,脚步顿在原地。

      此人竟是莫顿乌达。西夷首领比武招亲新招的女婿,号称漠北第一勇士。此人狡黠凶悍,屡次率众滋扰边境,来去如风,叫西北营防不胜防,每一次来犯虽未酿成大规模死伤,却总是搅得边境不得安宁,十分糟心。陈景元早已派人多方盯梢搜捕此人,可他惯于混迹泉乌城市井之间,行踪飘忽不定,探子屡屡跟丢,始终难以擒获。

      此刻莫顿乌达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惊恐,直直盯着眼前的陈景元。

      陈景元俯身,伸手扯出塞在他口中的破布,布料带着尘土的腥气。他语气带着几分冷峭的嘲弄:“乌达阁下倒是好本事,不请自来。不知今夜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被人擒获,还要受这般讥讽,莫顿乌达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厉声呵斥:“你们中原人所谓大国风度,原来只会用这般卑劣诡计绑掳于人!”

      陈景元尚且不知对方究竟是遭了何种手段落到此处,也无意同他争辩口舌,神色淡漠:“能绑来便够了,何须计较手段。”说罢转头挥手,示意身旁亲兵,“把人押入军牢关押,莫要在此处碍眼。”

      亲兵应声上前押走莫顿乌达。陈景元站在原地,目光落向那道虚掩的帐帷,心中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迈步走了过去。他伸出指尖,轻轻挑开帐幕一角,塞外夜风顺势卷进帐内,吹得桌案上的烛火剧烈摇曳,火光忽明忽暗。透过缝隙,他看见帐中地上竟还卧着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着帐口,和衣侧躺在毡毯之上,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然昏厥过去。

      陈景元敛住周身气息,放轻脚步,靴底踩过毡垫,几乎不发出半分声响。缓步行至人身前,他缓缓蹲下身,伸出一指轻轻抵住那人肩头,微微用力,将人翻转过来。

      如瀑青丝垂落肩头,侧脸轮廓线条柔和温润,肌肤如玉,在摇曳烛火下泛出细腻光泽。那人双目紧紧闭合,眉头微微蹙起,眉宇间萦绕着一抹难以掩饰的痛楚。脖颈纤细莹白,看着脆弱不堪,仿佛猛兽利齿便可轻易将其折断。

      这般念头一闪而过,陈景元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微微舔了舔后牙,连忙压下这突兀纷乱的思绪。

      想来,这应当便是众人口中提起的那位殿下吧。

      他微微弯腰,打算将人抱起。凑近一瞬,一缕极淡的血腥味钻入鼻尖,混杂着衣料淡淡的冷香。

      陈景元不再迟疑,一手稳稳托住对方腿弯,另一手坚实扶住后背,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人的身形很轻,骨架既没有寻常男子那般魁梧厚重,却也并非闺阁女子那般娇柔纤细,说不出的奇异。陈景元垂眸,目光落在对方沉睡的面庞,脚下步子放得愈发轻缓,生怕稍重一点,便会惊扰到怀中之人。

      帐外,凌安在外等候许久,迟迟听不见帐内动静,正准备掀帘入内查看。抬眼便看见陈景元怀抱着一个人,从营帐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凌安眼睛骤然睁大,一脸错愕,张口便要惊呼,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憋住:“这、这这……”他下意识便要凑上前细看,却撞上陈景元一记凌厉的眼刀,当即僵在原地。

      凌安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满是困惑:“这谁啊?”

      “不清楚。”陈景元语声压得很低。

      “不清楚?不清楚你就直接抱出来了?”凌安满脸震惊,百思不得其解。

      “小声些。”陈景元眉头微蹙,低声警示。

      眼见自家将军抱着来路不明之人,径直朝着自己居住的军帐走去,凌安顿时慌了神,快步跟上前:“你要干什么?”

      “他身上有伤。”陈景元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有伤,与我们何干?”

      “今夜是我巡夜。”陈景元脚步未停,沉沉开口,“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无故倒在军营,还偏偏躺在侯爷特意为殿下预备的这座营帐之中。”

      他顿了顿,夜色勾勒出他冷硬的侧影,眼底藏着深不可测的思虑:“你猜猜,此人会是谁?”

      身后火把的光晕落在他身上,大半面孔隐在背光的阴影里。凌安望着那双眼眸,心口猛地一跳。

      凌安心里清楚,陈景元一直想要夺回西北营的主帅实权,往后免不了要和尚云都朝堂那群老谋深算的权贵周旋博弈。倘若怀中当真是那位殿下,说不定,便是一个可以借力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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