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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端 “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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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秦大人。”陈景元微微躬身,袖角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帐下铺就的毡毯,对着上位之人拱手作揖,姿态守着武将的分寸,不卑不亢。
秦年这才抬眼望向陈景元,狭长的眼眸里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疏远,没有半分同僚之间的热络。
“陈将军客气,不必拘这些虚礼。”他淡淡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景元心中暗忖,此人果真是不卖自己的情面,看来是个极难打交道的角色。他抬手端起案上青瓷茶盏,抿了一口微涩的热茶,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思虑。
“秦大人年纪轻轻便深得陛下赏识,远赴西北监军,实在叫我等军中之人好不羡慕。”陈景元话里带着几分试探,轻轻点出他圣眷在身这件事。
秦年却并未接下这番客套,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指上玉扳指,温润的玉料在烛火下泛出幽微光晕,他仿佛没有听见方才的话语,神色闲散,冷不丁丢出一句不咸不淡的话:“这两天,殿下也会抵达西北。”
就这么短短一语,帐内原本松弛下来的气氛骤然一变,祁云琛双目微亮,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瞬间来了精神,脸上漫开几分笑意,嘴角轻轻勾起:“殿下?不知她可有什么口信托你带来?”
陈景元目光敏锐,清清楚楚捕捉到秦年神色的变化。方才还散漫松弛的神情瞬间敛住,握着茶盏的五指骤然收紧,杯底与案面微微相抵,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她倒也没别的吩咐,只叫我给你带了一批年例,给侯爷改善改善军中伙食。”秦年压下眼底一丝复杂情绪,抬手挥了挥。
帐外候着的侍从闻声躬身入内,双手捧着一卷册页,恭恭敬敬呈递到祁云琛面前,那是年例清册。
祁云琛伸手展开册页,目光扫过纸面,低声念出上面的条目:“新收:户部年例解到西北犍牛三百头、肉羊二千五百只。”
话音落下,他眉眼舒展,这份粮草补给落在常年苦守边塞的主帅眼中,竟比一纸边关捷报还要叫人欢喜。
秦年坐在一旁,看着祁云琛这副喜形于色的模样,鼻尖几不可察地嗤了一下,在烛火的阴影里无声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
“今年年例依旧是钱姑娘押运,算算时日,她应当也快要抵达大营了。”秦年身侧的副手曹铭向前微微欠身,低声补充道。
此话一出,中军大帐内顿时陷入一阵短暂的安静,帐中只有炭火盆里木炭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人人心中各有思量。
片刻之后,还是祁云琛率先打破这份凝滞,从容开口寻起话头:“都中近日,可有什么新鲜大事?”
于是祁云琛便同秦年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起来,话语游走于朝堂琐闻与边关风物之间,一问一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帐中牛油烛火跳跃不定,火光在几人甲胄与衣料上来回晃动,帐外呼啸的朔风卷着风沙拍打牛皮帐幕,发出沉闷的呼呼声响。
就在闲谈正酣之际,一阵爽朗明快的女声自帐外穿透风沙传了进来:“我来晚了。”
伴随着话音,帷帐被人一把掀开,一道女子身影风风火火跨步而入,凛冽的塞外寒风顺着掀开的缝隙灌进帐中,吹得案上烛火一阵摇晃。
女子面上不施半点脂粉,眉目利落,自有一番飒爽秀色。一身皂色劲装看似朴素,如同寻常行旅之人的装束,可细看衣角,暗绣的云纹走线细密繁复,锦料泛着独有的柔和光泽,绝非凡俗布匹。
陈景元一眼便认出,这是尚云都鼎鼎大名缕华坊出产的云丝锦。即便是没有任何纹样的纯色料子,一匹便价值百金,寻常人家根本无力置办,唯有权贵富商方能享用得起。
来者便是钱玥,醴朝赫赫有名的皇商,也是本朝第一位崭露头角的女皇商。纵然陈景元常年驻守关外,远隔千里,也早已听过她的名号。
坊间多有传闻,钱玥原本是乐师出身,机缘之下攀上当今圣上的兄长熠王,是熠王第一个接入府中的女子。奈何出身低微,始终未曾得到名分。而后她借王府之势涉足商事,恰逢西域商路大开,抓住机遇往来贸易,赚得盆满钵满,积累下惊人的家财。
钱玥收住脚步,对着帐内祁云琛、秦年等人落落大方行过一礼,举止干练,不见半分扭捏。
“钱姑娘安好。”祁云琛开口唤道,二人素来相熟,称呼便随性几分。
“见过夫人。”秦年则恪守朝堂礼数,依循规矩相称。
“一路赶路,可把我累坏了。”钱玥毫不客套,接过祁云琛递来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间咽下,驱走一路奔波的风尘寒意。
“殿下千叮咛万嘱咐,勒令我今日务必赶到大营。”钱玥微微喘着气,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忍不住笑出声,“我一路上还在琢磨,究竟是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闹了半天,原是侯爷的生辰。”
说罢,她自宽大的袖袋之中取出一卷装帧精致的礼单,递向祁云琛:“侯爷,打开瞧瞧。”
祁云琛连忙接过来,徐徐铺开,礼单竟足足有一案之长。满目皆是天下难得的奇珍宝物,可扫过通篇名目,唯有最顶首那一行,直直戳中了他心底真正的喜好。
他按捺住心头激荡,压着嗓音小声念道:“西域大宛上等汗血马两百匹、中等马两千余匹。”
也只有那位殿下,才深知他需要什么。祁云琛眼底漾开真切的动容,低声叹道:“殿下有心了。”
“可不是嘛。”钱玥摆了摆手,“原本我也难以弄到这般数目的大宛骏马,最后辗转托一位波斯商人从中转手,才置办齐全。只是中亚马匹水土不服,一路长途跋涉来到西北,原定上等马三百匹,中等马两千五百匹,一路损耗,折损了小半,才余下如今这些。”
听闻这番话,陈景元侧眼瞥向秦年,只见对方白眼几乎要翻到脑后,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帐内的话题围绕生辰、贡马与京城人事展开,陈景元置身其间,已然插不上半句话。他心念一转,寻了个军中尚有琐事待处置的由头,微微告退,掀帐走出了闷热的中军大帐。
帐外塞外的风凛冽,裹挟着细碎沙粒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帐内烛火熏出来的闷意。凌安正守在帐外廊下等候,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陈景元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问道:“你听了这么多,心中有什么想法?”
凌安皱着眉,努了努嘴,一脸感慨:“生辰贺礼我见过不少,贵重礼物也听过许多,可生辰送战马的,我还是头一回见。而且数目如此庞大,手笔实在惊人。他们口中这位殿下,究竟是何方人物。”
陈景元沉默伫立在晚风之中,眉头微蹙,在心底细细盘算起宗室谱系,思索王室之中究竟是哪一位殿下,拥有这般惊人财力。
“依我猜,定然是一位公主。”凌安抬手摸了摸下巴,自顾自推演起来,“可算一算朝中公主,正统的也就两位。一位是西太后膝下的清乐公主楚栖云,另一位乃是才人所出的离央公主楚允彦,其余大多只是宗室旁支罢了。”
陈景元闻言,眸色沉沉,若有所思。
当今的西太妃,正是他的亲姑姑。太妃一生没有生育子嗣,抱养了别的妃嫔所生的女儿,便是清乐公主楚栖云,待她如同己出。
凌安想到此处,顿时来了兴致,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打趣:“话说之前太妃还提起,要将清乐公主许配于你。如今你困在西北,回不得京城,这婚事打算什么时候结啊?”
一语戳中私事,陈景元骤然回过神,胳膊肘不轻不重地往凌安身上怼了一下,不接他的玩笑,转身便大步离去,只留下凌安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