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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秋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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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落日落得很慢。
不像夏日仓促沉坠、一瞬燎原漫天晚霞,秋日的黄昏是拖长的、温柔的、层层晕开的。天光一点点从炽白褪成暖金,再漫开橘粉、浅橙,顺着高楼檐角、树梢轮廓,缓缓铺展整座城市。
云层薄软舒展,被落日浸得通透温柔,风也随之放缓了流速,褪去白日的干爽,多了一点暮秋微凉的软。
训练基地的模拟赛打了整整一个下午。
高强度的五v五轮替对抗、极限逆风拉扯、反复的战术试错,耗尽了全队大半精力。临近傍晚,队员的语速渐渐放缓,指挥声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疲惫,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也悄然慢了半拍。
唯独江沂,始终稳在最初的状态。
从头到尾,心态、走位、判断、节奏,没有半分浮动,没有一丝倦怠。
哪怕队友频频失误、哪怕局势反复拉锯、哪怕连续几局高压逆风,他依旧冷静得像一汪深水,不起波澜,不露疲态,永远能在最混乱的战局里,拽住最后一线生机,稳住全盘节奏。
耳机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动静,他的世界只有屏幕方寸、战局起落、输赢分寸。
外人看着,只觉他天性冷漠、天生沉稳、天生适合站在高压顶峰。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极致的稳,一半是经年累月打磨出的本能,一半是强行压稳心绪的克制。
一下午的专注里,心底那点藏得极深的惦念,从未真正消散。
只是被高压的战局暂时压在底层,不泛滥、不外露、不扰心神,却时时刻刻,浅浅悬在心口。
每一局结束短暂的黑屏间隙,每一次队友沟通战术的空白刹那,目光落向窗外落日的瞬间,心念总会轻轻飘远。
飘向十几公里外,那片自由松弛的天地。
他会下意识描摹。
此刻落日铺在公寓落地窗上的模样,一定极好看。
暖金的霞光铺满整面玻璃,落满沙发、乐谱、静置的吉他,那人多半是斜靠在窗边,抬眼望着漫天晚霞,眉眼松弛,神色淡然,褪去所有创作时的沉敛,只剩独处的温柔慵懒。
许荆天生适配黄昏与晚风。
适配所有温柔、自由、浪漫、无人打扰的时刻。
不像他。
他的黄昏永远属于训练室的冷白光,属于键盘声响,属于输赢战术,属于一身卸不掉的责任。
他的人生,从来配得上顶峰荣光,唯独配不上随心所欲的温柔自在。
落日一点点下沉,天光愈发温柔。
窗外园区的树影被拉得极长,铺在地面,层层叠叠,随晚风轻轻晃动,安静又荒凉。
训练室里的喧闹也随落日慢慢淡去。
最后一局模拟赛结束,结算画面定格在胜利的瞬间。
耳机里终于褪去所有游戏音效、队内指挥声,骤然安静下来的听觉,让满身积攒的疲惫瞬间翻涌上来,沉沉压在肩背。
队员纷纷摘下发烫的耳机,长长舒了口气,瘫靠在椅背上,低声吐槽一下午的高强度对抗。
“真的顶不住了,一下午逆风局,心态快磨没了。”
“还好沂神一直稳得住,不然我们起码崩三局。”
“他真的是机器吧,全程不带累的,状态从头到尾一丝不掉。”
零碎的夸赞和感慨落在耳边,江沂轻轻摘下耳机,放在桌面,动作规整轻缓,一如往常。
耳廓脱离密闭的隔音,周遭的人声、风声、远处楼道的响动,尽数回笼。
他微微垂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轻轻按压着眼下泛出的浅淡青影。
熬了整夜的失眠,叠加一整天的高强度集训,身体早已疲惫,只是意志一直死死撑着,不肯露出半分松懈。
他从不允许自己在人前疲惫、人前脆弱、人前失态。
一旦露出破绽,就会被无限解读、无限放大,连带身边所有人、连带整个战队,都要被裹挟进无谓的风波。
他不能。
也不敢。
只能硬生生扛住所有高压,藏住所有情绪,独自消化所有疲惫与心事。
教练起身复盘今日所有对局,语速平稳,逐条分析失误、短板、战术漏洞。
所有人端坐倾听,认真记录。
江沂抬眼看向投屏,目光冷静清明,思绪快速跟上复盘节奏,把所有问题一一记在心底。
看似全然投入、全然专注,心底深处,依旧悬着一缕极轻极软的游离。
落日已经沉得很低了,漫天橘红晚霞铺满天际,温柔得不像话。
他无端想起昨夜的晚风,想起露台沉默的对峙,想起那人眼底数年如一日的温柔等候。
许荆这样热烈坦荡、自由肆意的人,本该被全世界温柔以待。
本该拥有明目张胆的爱意、肆无忌惮的奔赴、无需遮掩的相守。
却因为他的怯懦、他的枷锁、他身不由己的困境,只能数年隐忍、只能遥遥相望、只能把满腔深情藏进歌里,藏进晚风里,藏进无人知晓的岁岁朝夕。
一思及此,心口便泛起绵长细密的酸涩,轻轻浸满胸腔,不汹涌,却挥之不去。
复盘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大半。
晚霞慢慢褪去浓烈的橘色,转为浅灰、淡紫,暮色层层覆落,慢慢吞尽白日最后的光亮。
教练解散队伍,叮嘱完晚间自主训练,转身离开训练室。
喧闹再度响起,队员收拾外设,三三两两结伴往食堂走去。
脚步声、说笑声、桌椅挪动声,填满整片空间。
江沂依旧留在最后。
等人尽数走空,训练室彻底安静,只剩冷白长明的灯光、空调低缓的送风,还有一室空荡荡的寂静。
他才缓缓抬眼,望向窗外彻底沉落的落日。
天际只剩薄薄一层余霞,浅浅铺在楼宇尽头,温柔又落寞。
整座训练基地渐渐被暮色笼罩,安静、规整、冰冷、克制。
他静坐席位几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鼠标边缘冰凉的磨砂质感,心底的杂念终于敢悄悄翻涌出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依旧干净空荡,无消息、无推送、无任何人的打扰。
熟练地点开那个熟记到骨血的主页。
依旧没有更新。
静态的页面,静止的动态,依旧是清晨那张孤灯乐谱的照片,安静得近乎荒芜。
江沂盯着页面,静静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最后一丝晚霞彻底消散,天色彻底迈入昏沉的夜。
他猜,那人应该又静坐独处了一整个白日。
没有热闹,没有应酬,没有喧嚣,只是安安静静打磨旋律,安放心事,独自消磨漫长天光。
他永远这样。
把所有热闹给舞台,所有温柔给晚风,所有深情给藏不住的人,唯独把孤单和落寞,留给自己。
江沂指尖轻轻停在屏幕上,喉间微微发紧。
他很想发条消息。
不用温情,不用逾矩,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普通的、所有人都能发的——天黑了。
可指尖悬停良久,最终还是缓缓落下。
不能。
一字都不能。
任何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是越界。任何一次主动的试探,都是破绽。
他赌不起两人数年安稳的陌路假象,赌不起彼此来之不易的前路荣光。
只能看。
只能念。
只能藏。
只能任由心底汹涌的深情,永远困在自己方寸胸腔里,无人知晓,无人共鸣,无人宽慰。
片刻后,他缓缓锁屏,收起手机,起身关灯,离开空旷的训练室。
楼道的灯次第亮起,冷白的光线铺满长廊。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清瘦、孤直、单薄,一路沉默往前,融进暮色深处。
城市另一端,暮色早已铺满整面落地窗。
许荆靠着窗沿,静静站了一整个黄昏。
从落日悬在楼顶,到晚霞漫遍天际,再到天光层层暗下,夜幕缓缓降临,他始终维持着松弛的站姿,一动不动,静静看着窗外城市沉昼入夜。
一下午的时光,他没有再碰乐谱,没有拨弄琴弦,没有打磨旋律。
只是单纯地放空、失神、任由时间缓慢流淌。
白日最温柔的时刻,最适合用来悄悄惦念远方的人。
风从敞开的窗涌进来,带着暮秋微凉的气息,拂过发梢、脖颈、肩背,温柔得像昨夜露台的晚风。
他总会在黄昏这样温柔松弛的时刻,最清晰地想起江沂。
想起他赛场凌厉的模样,想起他独处清冷的模样,想起他隐忍克制的模样,想起他昨夜眼底慌乱无措的模样。
千人千面,万人万相。
可在他心底,江沂所有模样,皆为心动。
他知道此刻训练基地的模样。
灯火通明的训练室,密集不停的键盘声,少年人紧绷专注的侧脸,日复一日重复枯燥、高压、规整的日常。
他能完整描摹出那人一整天的轨迹。
晨起、早训、午餐、午休、模拟赛、复盘、晚训。
岁岁年年,一成不变。
被规矩捆绑,被责任束缚,被前路逼迫,永远紧绷,永远自律,永远无法松弛随心。
世人羡慕他登顶巅峰。
只有许荆心疼他从未自由。
心疼他小小年纪扛起整队希望,心疼他永远独自承压、从不外露脆弱,心疼他明明心底藏着滚烫深情,却必须生生压抑、生生克制、生生装作陌路无情。
暮色彻底沉落,城市霓虹次第亮起。
连片的灯火铺展出去,浩瀚盛大,温柔璀璨。
许荆微微垂眼,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软的笑意。
不遗憾,不委屈,不不甘。
哪怕两人的日夜全然不同,轨迹全然相悖,生活全然割裂。
哪怕终年不见、终年陌路、终年只能遥遥相望。
只要他好好的,稳稳站在自己的顶峰,岁岁平安,岁岁璀璨,就够了。
他可以一直等。
等他有朝一日,不必再克制,不必再躲藏,不必再用冷漠伪装深情。
哪怕这个等待,要耗掉他整个青春,耗掉他岁岁流年。
他心甘情愿。
夜幕彻底深下来之后,两座城市角落,再度陷入同步的安静。
训练基地熄灯渐晚,寝室楼层渐渐安静,喧闹褪去,人声消散,只剩晚风穿窗的轻响。
队员陆续洗漱休息,连日集训耗尽精力,夜里很快陷入沉沉安眠。
整栋宿舍楼静谧无声。
唯有江沂的寝室,长夜未眠。
他没有开灯,任由窗外路灯浅浅的微光落进室内,铺出一片朦胧昏暗的光影。
坐在床沿,背靠墙壁,垂眸静坐,一动不动。
眼底的疲惫层层堆叠,心底的惦念层层翻涌。
又是一个无法入眠的夜。
早已习惯。
习惯了白日强撑清醒、强撑专注、强撑冷漠,习惯了夜晚独处沉沦、独处惦念、独处消化所有无人知晓的深情与酸涩。
他再次蹲下身,打开抽屉。
昏暗中,那些被珍藏数年的物件,安静躺着,沉默无声。
一张张票根,一本本杂志,一张张CD,件件陈旧,件件温柔,件件承载着他无人可诉的青春心动。
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面,触感粗糙温软,是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痕迹。
这么多年。
他靠着这些细碎的念想、这些隐秘的珍藏、这些遥遥相望的期盼,熬过了无数低谷、无数压力、无数自我怀疑的时刻。
许荆于他,从来不止一场暗恋。
是晦暗青春里唯一的光,是高压人生里唯一的温柔,是刻板克制岁月里唯一的私心与滚烫。
只是这束光,他只能看,不能碰。
只能藏,不能宣。
只能远远遥望,终生不敢靠近。
同一轮深夜,同一座城市,同一片晚风。
高层公寓漆黑安静,许荆依旧立于落地窗前。
城市灯火阑珊,夜色温柔万顷。
他拿出手机,没有刷新,没有窥探,没有打扰。
只是安静看着置顶的对话框,看着那两句终年不变的、客套疏离的对话。
恭喜夺冠。
谢谢。
短短两行字,隔了岁岁年年,隔了山海万千,隔了世俗桎梏,隔了两颗滚烫却只能隐忍相望的心。
他轻轻看着,看了很久。
眼底温柔绵长,无波澜,无怅然,无委屈。
只有岁岁不变的、沉默的深情与守候。
夜色越来越沉,万籁俱寂。
一东一西,一静一肃,一自由一桎梏,一热烈一清冷。
两个人,两处孤眠,两份深情。
无人知晓,无人拆穿,无人惊扰。
唯有晚风渡城,悄悄穿过十几公里的距离,拂过两个独处的人,悄悄捎去彼此藏于心底、秘而不宣的惦念。
长夜漫漫,岁月缓缓。
他们依旧没有交集,没有相逢,没有进展。
只让爱意,在无人窥见的时光里,安静共生,默默绵长,岁岁不息,夜夜沉沦。那晚露台沉沉夜色里,那人眼底不加掩饰的缱绻。
没有喧哗,没有质问,没有激烈的争执。只有晚风卷着秋意,把许荆的心意摊开在他面前,坦荡得无处躲闪。
江沂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
床褥带着洗过之后干净清淡的皂香,周遭是队友均匀安稳的呼吸声,整栋楼宇都陷在沉睡,只有他一个人困在回忆的碎片里,反复辗转。
他记得许荆当时微微抬起来的手,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落了回去,没有触碰。
那一瞬间的克制,江沂记到现在。
许荆明明可以靠近,可以伸手,可以打破那层薄薄的、名为陌路的隔阂。可他收住了。
因为懂他的慌乱,懂他的畏惧,懂他身上捆着的那些看不见的枷锁。
所以连一个触碰,都舍不得强加过来。
这份体贴太沉了。
沉得叫人心口发堵。
世人看见的许荆,是站在聚光灯之下肆意张扬的歌手,敢写敢唱,爱恨直白,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只有江沂看得见外壳底下那一份小心翼翼。
热烈是给世界看的,温柔和退让,全部独独留给了他一个人。
江沂在黑暗里微微蹙起眉尖。
有些情绪,白天被训练、战术、输赢死死压住,仿佛不复存在。一到深夜,所有压抑便一点点渗出来,顺着骨缝漫遍全身。
他会忍不住去假设无数个“如果”。
如果没有职业赛场的身份枷锁,如果没有万众注视的目光,如果不用背负一整个战队的期待,如果他们只是两个普通少年,不必伪装疏离,不必刻意避嫌。
那一切会不会简单很多。
他们可以像寻常朋友那样见面,可以随意聊天,可以并肩走在傍晚的街道,可以在黄昏的时候并排坐着,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吹一吹晚风。
不必隔着十几公里的城市遥遥惦念,不必只能靠社交主页窥探对方的生活,不必连一句普通问候都要反复斟酌,反复克制。
可假设终究只是假设。
现实横亘在那里,坚硬,冰冷,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脚下站着的位置,是无数人托举起来的高度。一旦踏错一步,摔碎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身边所有人付出的汗水。
他输不起。
也不能任性。
念头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最后依旧落回无可奈何的原点。
江沂缓缓睁开眼,天花板浸在窗外漏进来的灰蓝色微光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睡意依旧遥遥无期。
身体明明已经很累,肩背酸痛,眼球发胀,连日透支的疲惫实实在在堆在骨肉里,精神却异常清明。
这是无数个失眠夜里重复上演的状态。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背对着隔壁床位熟睡的队友,把自己缩进一片小小的阴影之中。
手机静静搁在枕头边,屏幕漆黑,安安静静,没有消息提示的光亮,没有震动。
他没有去碰。
今夜不想再点开那个主页。
反复的刷新,反复的窥探,得到的也只是一张静止不动的照片,一片沉寂无声的动态。再多看,也只是徒增心底的牵念,于事无补。
可不去看,不代表就能不去想。
人的心思从来不受自己掌控。
越是强行压制,那些细碎的念想,反倒越是清晰。
他想象许荆此刻公寓里的模样。
落地玻璃窗应当依旧敞开着半扇,深夜的长风吹进房间,撩动轻薄的纱帘,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拂动。乐谱散落在地毯,吉他斜靠沙发边角,整个屋子空旷辽阔,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以他的作息,多半依旧醒着。
或许坐在地毯上,就着落地窗外城市残留的点点灯火,盯着纸上的歌词发呆。或许只是靠着沙发,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漫漫长夜。
许荆的失眠,和他不一样。
江沂的清醒,一半来自训练带来的身体亢奋,一半来自心底无处安放的克制与愧疚。
而许荆的清醒,大多是因为思念本身。
是心甘情愿地,抱着一份沉甸甸的心意,独守长夜。
一想到这里,江沂胸腔内部便漫开一阵淡淡的酸涩。
他欠许荆太多。
不是物质,不是言语,是无数个被白白消耗掉的晨昏,无数次得不到回应的奔赴,无数份只能压在心底,不能摊开的情感。
可他什么都偿还不了。
连对等的回应,都给不出。
只能装作漠然,装作无动于衷,装作对方所有的深情,于自己而言无关痛痒。
伪装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快要骗过。只有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才敢承认,那颗心早就跟着远方那个人,一同起落沉浮。
时间一分一秒无声流淌。
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房间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平稳而固执地往前走。
训练基地整片区域彻底沉入深眠。连楼下偶尔路过巡逻保安的脚步声,也早已消失。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风声,钟表走动,还有他一个人清醒的呼吸。
城市另一头的高层公寓。
屋内没有开灯。
许荆依旧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后背抵着沙发软垫。
纱帘被夜风掀起,又缓缓落下,反复往复。远处城市零星的灯火透过纱帘,化成朦胧柔和的光斑,在地板上来回游移。
他没有碰手机,没有碰乐谱,也没有去拨弄吉他的琴弦。
就只是坐着。
后背抵着坚硬的沙发底座,地毯的绒毛贴着小臂,微凉的夜风一遍一遍漫过客厅,掀起纱帘,又缓缓落下。整间屋子静得近乎空旷,连远处车流的余响都已经消散殆尽,偌大的城市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客厅,和他一个人的呼吸。
任由思绪慢悠悠地飘荡。
他不会去苛责江沂。
一丝一毫都不会。
他清清楚楚明白那副清冷外壳之下藏着怎样的挣扎。明白那人每一次的回避,每一次的疏远,每一次刻意拉开距离,都不是本心。
是现实逼出来的自保。
许荆见过太多舆论掀起的风浪,见过公众人物一点点私人关系被无限放大、扭曲、造谣,最后碾碎两个人的生活。
他自己身处娱乐圈,对此体会得淋漓尽致。台前万人追捧,台下一言一行皆被拆解剖析,一点私人的情愫,放到聚光灯下,便会变成伤人的利刃。
而江沂所在的电竞圈子,热度同样汹涌。粉丝、路人、营销号,所有人都拿着放大镜盯着顶尖选手的一举一动。一旦流出半点捕风捉影的蛛丝马迹,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战队成绩、商业合作、选手口碑,全部都会遭受毁灭性的冲击。
江沂肩上扛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人生。身后是整支队伍日夜的付出,是教练的期许,是无数支持者的目光,还有一纸纸沉甸甸的合约束缚。他没有任性的资格,一步错,身后所有人都要跟着承担代价。
所以他退。
所以他等。
这份等待,不是消极的煎熬,是他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
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只是心甘情愿,并不代表心底不会泛起细碎的怅然。
夜深人静的时候,人总是会生出一些奢侈的妄想。
许荆也会想。
如果可以,多想穿过这十几公里相隔的城区,走到那栋灯火时常通明的训练楼。不必做什么,不必说什么越界的话。就安安静静站在窗外,远远看一眼就够。
看一看那个终日紧绷的少年,看一看他卸下人前所有伪装之后真实的模样。
看看他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在无数个黑夜里,被同一份心事缠绕,辗转难眠。
念头升起,又被他轻轻压下。
没用的。
幻想改变不了现实的分毫。
他抬手,指尖随意搭在膝头摊开的乐谱纸上。纸上密密麻麻,涂改层层叠叠。很多句子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新补上。墨水深浅不一,有的地方力道很重,笔尖几乎划破纸页,有的地方下笔轻淡,仿佛写下的时候,心里还在犹豫徘徊。
那些写出来的字句,全都指向同一个人。
可这些歌,他未必会发布。
有些情绪,适合只留给黑夜,只留给自己,不必交付给喧嚣的听众。
写给江沂的东西,未必一定要让全世界听见。只要他自己知道存在过,就足够。不必公之于众换取共鸣,不必借由旋律传递诉求。倘若有朝一日机缘巧合,那个人能够读懂,便是万幸。若是永远埋在纸页之间,也未尝不可。
夜风持续不断从窗口灌进来,带着深夜城市清冷的气息,拂过他裸露的手腕与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薄栗,他却没有起身去关窗,任由晚风肆意漫进屋内。这风是从城市另一头吹过来的,或许途中曾掠过训练基地的楼宇,掠过那扇紧闭的寝室窗户。
明明是同一阵风,却不能把心意捎递过去。
许荆微微仰头,望向高处墨色的夜空。云层薄薄铺着,遮住大半星月,只余下极淡的微光,朦胧洒落人间。铅灰色云絮缓慢流动,无声无息,像那些被搁置下来的时光。
同一轮夜色之下。
他知道江沂就在那片城市方位里。
在一栋宿舍楼的小小寝室,在沉沉熟睡的人群之间,独自醒着。
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些什么。
是复盘白天训练的对局,思虑战术漏洞;还是,也会有片刻,想起遥远的自己。
许荆唇角浮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那笑意藏在昏暗里,无人得见。不求答案。光是存有这样一份微弱的可能性,就足以安抚漫漫长夜。
时间继续缓缓推移。秒针无声转动,一分一秒安静消融在黑暗之中。
两座相隔十余公里的建筑,两处同样清醒的人。
一边是桎梏重重,把心动死死封藏,一边是手握自由,把爱恋静静安放。
没有消息往来,没有灵魂互通的神迹,没有任何形式上的交集。
只有两颗心,被同一份绵长的情绪牵引,在同一片夜幕之下,各自沉陷,各自煎熬,各自坚守。
训练基地寝室之内。
江沂依旧侧躺着,面朝冰冷的墙壁。
周遭的呼吸平稳均匀,身边所有人都沉在安稳梦境,只有他意识清明,毫无睡意。
耳朵格外灵敏,能够捕捉到窗外极轻的风声,远处保安巡逻偶尔鞋底摩擦地面的细碎响动,还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不停歇的声响。
他没有去拿枕边的手机。
刻意克制住那一份想要点开主页的冲动。可越是不去触碰,脑海之中许荆的模样反倒愈发清晰。
是黄昏靠在落地窗前的侧影,是深夜坐在地毯上对着乐谱失神的轮廓,是露台上晚风之下眼底缱绻的神色。一幅幅画面交替浮现,挥之不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亏欠什么。
许荆拥有肆意爱人的底气,却因为他,把热烈全部收敛,把爱意压入深夜,日复一日耗着自己的晨昏。
这份情太重,他承接不住,又无法推开。
若是断然划清界限,彻底断绝一切念想,对许荆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可若是稍微流露半分回应,现实的万丈深渊便横亘在眼前。
进亦难,退亦难。
卡在中间,只能任由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耗下去。
江沂缓缓闭紧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身体的疲惫不断袭来,眼皮沉重得快要粘合在一起,大脑却依旧不肯坠入睡眠。
他会想象许荆此刻客厅里的光景,想象纱帘被夜风反复吹起,想象散落一地的稿纸,想象那人独自静坐于无边夜色里的模样。
心口便漫开一片温温软软的疼。
他也想过,如果可以,想越过所有隔阂,安安静静坐在那个人身边。不用说话,不用顾虑身份目光,就只是一同承接晚风,一同看着城市灯火一点点熄灭。
可那仅仅只能够存在于黑夜的幻想之中。天光一亮,所有虚妄的温柔便会尽数碎裂,他依旧要回到那个被规则、输赢、责任填满的世界里,继续扮演那个冷静自持,无懈可击的沂神。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墨色沉沉,距离天光破晓,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漫漫长夜还在继续,两处孤魂一般清醒的人,依旧隔着遥远的城市,共享同一片寂静,各自守着心底不能言说的情意,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转机,又或许,根本就没有转机。
夜色无声流动,把所有欲言又止,全部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