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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一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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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的训练局一局接着一局往复轮转。
屏幕散出冷调的蓝光,浅浅铺在江沂的侧脸,耳机严实扣住耳廓,将训练室里纷乱的人声隔去大半,只剩下队友短促利落的报点声清晰地钻进来。鼠标在垫面上来回游走,指节起落敲击键盘,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充斥着整间训练室。
高强度的对局一环扣一环,精神需要时刻绷在最高点。大半局打得顺风顺水,节奏牢牢握在己方手里,可打到龙坑团战那一轮,他的思绪有一瞬不受控制地飘远。
不过是极其短暂的恍惚,脑海里飞快掠过一个细碎的念头,想起清晨时分想象过的那间录音棚。就是这短短半秒的空档,手上的操作慢了一拍。等意识猛然拽回现实,敌方已经抓住空隙强行开团,小龙被对方稳稳拿下,队伍陷入被动拉扯。
整局往后打得格外艰难,所有人不断交换技能,反复拉扯兵线与视野,耗费巨大精力,才勉强把劣势一点点掰回来,艰难拿下胜利。
结算界面跳出来的那一刻,屏幕上的数据看着尚且体面,可那一处细微的失误,逃不过教练的眼睛。
教练抱着平板快步走到他身后,手指拖动回放进度条,定格在龙坑开战的瞬间,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忽略的严肃。
“就是这里。开团前你的反应明显滞后,思路飘走了。”
江沂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回放画面上,沉默地看着屏幕里自己那一下停滞的操作。彻夜失眠残留下来的疲惫到底还是撕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哪怕他已经拼尽全力收敛心绪,身体和精神的损耗依旧会实实在在反映在操作之上。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指尖轻轻蹭过冰凉的鼠标外壳,嗓音平静无波:“是,刚才分神了。”
“上午剩下的排位收敛心神,下午内部训练赛不能再出现这种情况。你是队伍核心,你的一次走神,全队都要跟着买单。”教练说完,便转身走向旁边队员的位置,继续查看其他人的对局录像。
周围队友还沉浸在刚刚惊险翻盘的余韵里,互相讨论着团战的处理,吐槽敌方的偷袭,没有人深究他这一瞬失神背后真正的缘由。所有人只当是连续数小时高强度训练带来的正常倦怠,谁也不会想到,这份分心,源于黑夜里辗转反复的惦念,源于十几公里以外那个不能提及的人。
江沂抬起手,指腹轻轻按压在发胀的眉心,又揉了揉干涩酸涩的眼尾。眼睑下方淡淡的青痕还隐匿在皮肤之下,被屏幕光影稍稍掩盖,凑近才能窥见痕迹。昨夜一整宿的清醒没有化为公开的脆弱,只化作这样不易察觉的损耗,悄悄落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短暂休憩几秒,纷乱的思绪却没有就此安分。脑海不受控制地描摹起城市另一头的光景。
猜想许荆此刻应当已经身处录音棚密闭的房间之中。
隔音墙隔绝外界所有喧嚣,录音室柔和的暖光落下来,他戴着监听耳机站在麦克风跟前,指尖捏着打印好的歌稿,垂着眼一遍遍揣摩旋律与字句。通宵遗留的倦意应当也沉沉压在他的身上,太阳穴发胀,头脑带着挥之不去的昏沉,却依旧要沉下心投入工作,把深夜那些写了又划掉的心事,尽数掩藏在专业冷静的工作状态之下。
那些在黑夜里面肆意翻涌的温柔与怅然,到了白日,全都要收束干净,不能泄露分毫。
这个念头一晃而过,江沂很快强迫自己收回心神。
不能再想。
他坐直身体,重新摆正坐姿,双手放回键盘鼠标之上,点开下一把排位的匹配。屏幕加载界面缓缓转动,游戏背景音乐低低流淌。他逼迫自己把所有感知锁死在眼前的对局之中,把心底那一缕飘向远方的牵挂,狠狠按压回心底幽深的角落。
训练室依旧喧嚣,鼠标点击、键盘敲击、交谈报点交织在一起。时间在一局局对局里飞速流逝,窗外秋日的阳光越爬越高,透过玻璃窗落进室内,在地板投下大块明亮的光斑。
城市另一边的录音棚内。
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街道的车水马龙。室内灯光调得柔和偏暖,空气中浮动着设备通电之后淡淡的金属气味。
许荆站在麦克风支架前,头戴封闭式监听耳机,手里捏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词曲稿。纸页边缘被手指反复摩挲,微微起了毛边。昨夜通宵带来的疲惫实实在在盘踞在躯体里,太阳穴一阵阵隐隐作痛,脑子蒙着一层挥散不去的昏沉。眼底也藏着淡淡的倦色,只是被他很好地掩饰住。
录音棚的工作人员、编曲老师都在控制台那边坐着,低声交流旋律的修改细节,没有人看得出他一夜未眠。在众人眼里,他依旧是那个状态稳定,对作品细致较真的歌手。
试唱段落一遍一遍循环。
旋律流淌出来,嗓音透过麦克风传入监听音箱。大部分曲目都是提前定好的商业作品,词句写尽世俗情爱,却没有一句真正贴合他心底藏住的那份遥遥相望。那些真正写满心事的草稿,早已撕碎丢弃,或是锁进公寓抽屉深处,永远不会拿到录音棚里。
偶尔唱到某一句关于别离与遥望的歌词,喉间会有一瞬极轻的滞涩。只有他自己明白那片刻的触动来自何处,转瞬便调整气息,平稳地把段落唱完,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休息间隙,他摘下耳机走到控制台边上,拿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两口。目光无意识望向玻璃窗之外,隔着林立楼宇,朝着训练基地所在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高楼层层叠叠遮挡住视线。
脑海之中浮现训练室的画面。
明亮房间,蓝光闪烁,键盘声此起彼伏。江沂坐在电脑之前,脊背绷得笔直,强压着失眠带来的疲惫,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应对一局又一局对局。刚刚那一次团战失误,他无从知晓,可他能够想象那种拉扯。一边要扛住团队寄予的重压,一边还要对抗心底不受控制漫出来的思念,每一分每一秒的专注,都需要耗费加倍的心力。
他心底漫开一丝浅浅的无力。
明明知道对方身心俱疲,却连一句简单的问候都没有资格发送。一条消息发出去,就可能埋下隐患,一旦被截图泄露,流言便会汹涌而起,给江沂带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只能这样隔着遥远的距离暗自惦念,没有办法分担半分,没有办法送上半点慰藉。
编曲老师在一旁和他沟通副歌部分的改编思路,许荆迅速收敛散开的思绪,回过神投入工作讨论,谈吐从容专业,把那点浮上来的怅然再度压下。
白昼就是这样。
不管深夜经历过怎样汹涌的情绪浪潮,天光一亮,所有人都要回归既定的轨道。私人的爱恨惦念必须退让给现实的工作与责任,把柔软藏起,戴上坚固得体的外壳,在各自的领域继续往前走。
训练室里,新的对局已经正式开始。
江沂彻底沉进游戏之中。操作重新回归往日的锋利稳定,预判精准,走位干净利落,报点冷静清晰,看不出方才分神的痕迹。队友之间配合渐入佳境,局势一路向前推进。
只有在游戏加载等待的短短空隙,当屏幕静止,周遭的喧嚣短暂留白,那一份藏在心底的牵挂,才会如同细小潮水,悄无声息漫上来一瞬,又飞快褪去。
一墙之隔是热闹喧嚣的现实世界,心底一隅,却长久安放着一份不能言说的念想。
两座地点,同一片秋日艳阳。他们在各自的战场全力以赴,被人群与责任包裹,遥遥共处一座城市,却依旧隔着跨不过去的距离。白天的时光就这样一寸寸消耗过去,等待着又一个夜幕降临,好让那些被压抑整日的心事,再一次寻到可以喘息的缝隙。中午的时间悄然而至。
窗外的日光升到最高处,秋阳褪去凌晨的清寒,变得暖融融的,透过训练室巨大的玻璃窗泼洒进来,在桌面、键盘、机箱外壳上铺开大片金色。连续一上午高强度的排位终于停下,游戏界面批量关闭,屏幕一块接一块暗下去,噼里啪啦不绝于耳的键盘声响渐渐稀疏消散。
队员们纷纷摘下耳机,肩膀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此起彼伏地伸懒腰,骨头转动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响。一上午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倦意瞬间涌上来。
“吃饭吃饭,肚子都饿扁了。”有人把外设胡乱塞进包里,起身招呼其他人,人声喧闹地涌出门外,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江沂慢了一步,没有立刻起身。
他指尖还轻轻搭在鼠标表面,目光停留在屏幕已经黑掉的画面上。龙坑那半秒失神的回放还残留在脑海,教练方才的提醒也清清楚楚。哪怕后面几局状态找了回来,操作回归往日的凌厉,可身体内里的透支骗不了人。太阳穴隐隐突突跳动,眼球干涩得厉害,整夜没有踏实安睡的后遗症,此刻完完全全显现出来。
他抬手,掌心覆住双眼,隔绝外界明亮的光线,安静静坐了一小会儿。
周遭人差不多走空,训练室大半位置都空荡荡的,只剩下零星一两个队员还在收拾东西。室内一下子安静许多,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隔着玻璃窗隐约传进来。
大脑难得获得片刻放空,念头又不受控制地飘向城市另一头。
猜想录音棚的工作是不是也告一段落。不知道连续反复录歌会不会耗光他仅剩的精神,不知道通宵过后,他有没有寻得片刻空隙稍微歇一歇。
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轻轻闭了闭眼,强行压下。
想再多,也触碰不到。
他站起身,把键盘鼠标细心收进外设包,拉上拉链,挎住肩带,迈步走出训练室。走廊里阳光炽烈,脚步声三三两两,大家都朝着食堂流动。
食堂大厅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脆响、说笑打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饭菜蒸腾起温热的白雾,食物香气弥漫在空气之中。队员们扎堆围坐在餐桌旁,互相复盘上午的对局,吐槽对手刁钻的打法,畅想下午内部训练赛的对抗。
江沂打了简单的餐食,找了靠边的位置坐下。他吃得安静,动作慢条斯理,听着身边人的闲谈,偶尔简单搭一两句话,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眼底那层淡青依旧藏着,只是被明亮日光掩盖,不仔细分辨很难察觉。没有人看得出来,眼前这个冷静强大的核心选手,刚刚熬过一个完整无眠的夜晚。
所有人看见的,只是那个习惯克制、情绪从不外露的江沂。
吃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轻轻震了一下。
他心头微跳,几乎是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碰到冰凉机身。掏出来才发现,只是俱乐部推送的普通公告通知,无关私人,无关那个人。屏幕光亮映在他眼眸里,转瞬便归于黯淡。
心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落空。
明明理智清清楚楚明白,不会有消息,也不能有消息。他们之间本就该维持彻底的界限,任何主动发来的讯息,都潜藏着暴露的风险。可心底某处,还是会生出这样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待。
他锁屏,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垂下眼继续吃饭。
食堂的喧嚣还在耳边流转,热闹是周遭所有人的,心底那一块地方,依旧安安静静地装着一份不能言说的惦念。
城市另一边,录音棚。
上午的录制工作刚刚收尾。
伴奏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音箱余音缓缓消散。许荆摘下监听耳机,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耳罩压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浅浅红痕。一上午反复试唱、改细节、调整气息,通宵带来的疲惫层层累积,脑袋沉甸甸的,浑身上下都浸着一股挥散不去的乏。
编曲老师和录音师还在控制台那边核对音轨,讨论哪些段落需要后期再做微调。室内空调温度适宜,可他后背还是沁出一层薄薄的薄汗。
他走到休息区沙发坐下,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温水,指尖握住温热玻璃杯,暖意顺着掌心缓缓蔓延开。
落地玻璃窗外面,城市正午的景象铺展开。车流滚滚,楼宇林立,日光炽烈,世间一派热闹鲜活。他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建筑,朝着训练基地所在的方位望过去,重重高楼阻隔视野,什么都望不见。
脑海里描摹食堂的画面。
少年应当正和队友坐在一起,置身喧闹人群之中,安静低头进食,把所有心事牢牢锁在内心。昨夜整夜辗转的煎熬,上午对局里那半秒致命的失神,身体沉甸甸的疲惫,全部都被好好藏在淡漠外壳之下。外人无从窥见分毫。
他心里漫开一阵无力。
明明同在一座城市,呼吸同一片秋日的空气,却连一句普通的关心问候都没有资格发送。
怕消息留下记录,怕截图流传,怕有心人捕风捉影。他不怕自己卷入流言漩涡,可他赌不起江沂的处境。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足以搅动整个电竞圈子,战队、赞助商、无数粉丝,都会被裹挟进来。江沂辛苦打拼出来的一切,不能毁在一段见不得光的情愫之上。
这份等候,这份惦念,自始至终,大多时候都只属于他一个人。
“下午两点还要回来继续录副歌,中间这几个小时可以回去歇一会儿。”经纪人走过来递给他日程表,低声说道,“看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嗯,有点失眠。”许荆淡淡应下,没有细说,把所有真实缘由全部略过。
旁人只当是艺人工作压力大导致的失眠,不会联想到另外一个遥远的人。
短暂休整过后,他坐车离开录音棚。车辆汇入正午拥堵的车流,街道两边行人往来,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他身上。他靠在后座椅背上,微微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皮沉重得厉害。
回到公寓,客厅依旧干净整齐。昨夜满地散乱的稿纸已经收拾妥当,抽屉深处锁着那些没有机会面世的字句,垃圾桶里是撕碎作废的草稿。偌大屋子安安静静,还残留着凌晨晨风穿过的凉意。
他没有立刻躺倒睡觉。
走到落地窗前站了片刻,正午的阳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
心底那股牵挂依旧没有散去,不知道江沂中午能不能抢到一点短暂午休的时间。上午消耗巨大,下午还有强度极高的内部训练赛,如果中午得不到片刻小憩,整夜遗留的疲惫会继续累积。
可依旧,什么都做不了。
他拉上一层薄薄的纱帘,滤掉过于灼人的日光,才终于躺倒在卧室床铺之上。身体陷进柔软被褥,通宵一整夜的疲惫在此刻汹涌反扑。意识沉沉往下坠,可就算即将入睡,脑海里依旧会闪过一些零碎画面:秋雨夜晚的廊檐、宴会厅人群缝隙里的对视、露台上被秋风扬起的衣角。
训练基地这边。
午饭很快结束,队员们三三两两返回宿舍楼。有一部分人抓紧中午有限的时间,倒头就睡,抓紧时间补觉储蓄精力,为下午的内部训练赛养足精神。
寝室里拉上遮光窗帘,光线瞬间柔和暗淡下来,不少床位很快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江沂躺在自己床上,却毫无睡意。
明明身体已经累到极点,肩背酸痛,头脑昏沉,可精神悬在半空,无法安稳沉入睡眠。闭上眼,眼前闪过的依旧是龙坑团战回放,是教练严肃的话语,还有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属于城市另一头的身影。
他就这样躺着,没有动。寝室安安静静,周遭全是其他人熟睡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静静流淌。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一点点耗尽,很快,闹钟陆续响起,细碎的铃声接连打破寝室的宁静。下午的训练赛,快要开始。
遮光帘被一把拉开,明亮日光重新涌进房间。少年坐起身,眼底依旧沉淀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只是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重新覆上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白昼还在继续。
两个人一个刚刚获得片刻浅眠,一个依旧没能好好歇息。隔着十几公里的城市距离,各自扛住身心双重的消耗,继续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那些翻涌不息的情意,再度被压向心底深处,静静蛰伏,耐心等候,等候又一个黑夜降临,等候又一次可以放任思念肆意舒展的时刻。而故事依旧停留在原地,看不见转机,看不见出口,只有秋阳缓缓移动,光阴无声向前。闹钟的铃音此起彼伏,划破寝室昏沉的静谧。
遮光窗帘被一把扯开,正午刺目的日光轰然涌入,落在床铺上,落在队员睡眼惺忪的脸上。大家打着哈欠坐起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睡意还牢牢黏在眉眼之间,相互低声说着闲话,收拾着装,拿好外设,准备重回训练室。
江沂从床上站起。
中午那一段躺着静养的时间,他始终没有真正睡着。身体沉甸甸的疲乏真实存在,脑神经却绷得很紧,一闭上眼,各样画面便轮番往上涌:上午龙坑失误的回放,教练的叮嘱,录音棚暖黄的灯光,还有凌晨公寓满地被风吹动的稿纸。
短暂的午休没有给他带来修复,只是让纷乱的思绪安静盘旋了一阵。眼睑下方那圈青暗色,丝毫没有淡去。
他洗了一把冷水脸,冰凉的水流刺激皮肤,勉强把昏沉的头脑拽回清醒状态。镜子里的少年神色冷淡,外表看上去依旧和往常别无二致,只有极近的距离,才能捕捉到眼底藏住的那一丝倦怠。
一行人再度走向训练室。
屋内所有电脑全部开机预热,屏幕蓝光成片亮起,空气里弥漫着机器运行的微热气息。教练已经提前就位,白板上写满下午内部训练赛的对阵安排、战术预案,红黑字迹交错,条理分明。
“下午一共打四局队内对抗,模拟季后赛强度。”教练手里捏着白板笔,声音清晰地落到每一个人耳中,“容错率很低,不允许出现上午那种走神失误。每一局结束立刻复盘,问题当场点出来。”
队员们纷纷应声,戴上耳机,调整座椅、鼠标灵敏度,整个训练室的氛围瞬间紧绷下来。嬉笑闲谈尽数收住,只剩下鼠标微动和呼吸的轻响。
江沂坐回熟悉的位置,指尖搭在键盘上。他刻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脑海里所有游离出去的念头全部清空。
可人心从来不是开关。
加载界面转动的时候,零碎的思绪还是会一瞬飘向远处。猜想许荆现在醒了没有,短暂的午休有没有让通宵的疲惫缓解几分。
念头一闪而过,他迅速摇头压下,目光死死钉在即将跳出来的游戏画面上。
第一局训练赛正式打响。
前期节奏拉扯得格外凶狠,两边都拼尽全部精力争夺视野、资源、小龙。队友报点声不断从耳机传入,信号标记在地图上此起彼伏。江沂收敛全部心神,操作回归往日的锋利果决,走位、开团、拉扯,每一步判断都稳妥缜密。
可昨夜损耗的精神是客观存在的。高度集中一段时间之后,大脑便会悄悄滋生出钝重的疲惫感,像是一层薄纱蒙住感知。他必须耗费比平时更多的意志力,才能维持住一贯的水准。
几波小规模交锋处理得很漂亮,队伍稳稳掌握住前期优势。打到二十分钟,大龙坑成为决胜关键点。敌方伺机绕后,视野漆黑,局势骤然凶险。
江沂冷静指挥队友后撤布防,手指飞快下达指令。就在局势最紧绷的一刻,放在桌角的手机,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响亮的铃声,只是很轻很闷的一下震动,隔着手机壳,微弱,却无比清晰地钻进他的感知。
心脏毫无预兆猛地跳了一拍。
那一瞬间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窜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会不会是他。
仅仅半秒的分神。
就是这半秒,敌方抓住视野缺口猛然开团,技能铺天盖地砸了过来。身旁队友仓促接战,输出节奏被打乱。等江沂猛然回神,迅速跟上操作,局面已经陷入被动。这一场耗费许久建立起来的优势,硬生生被搅碎。
最终水晶爆炸,屏幕灰暗,对局失败。
训练室里一阵短暂沉默。
摘下耳机,耳腔内还残留着游戏音效的余响。队友神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皱着眉复盘刚刚团战的漏洞。教练快步走过来,脸色比上午更加凝重,直接调出回放录像。
“大龙团这里,你反应慢了。什么情况?连续两次?”教练的笔尖重重点在屏幕时间轴,“中午没有休息?”
江沂垂着眼看向回放,清楚看见自己那一秒的停滞。指尖微微收拢,指节泛出一点浅白。他没有辩解,低声承认:“是我的问题。”
“你是全队最不能掉链子的点。”教练语气压得很低,不想当着所有人严厉斥责,但失望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身体扛不住就说,不要硬撑,状态不行可以调整休息,硬打只会拖累全队。”
周围队员都安静下来,没有人插话。大家心里都觉得反常。江沂一向稳定得近乎刻板,极少会连续出现这种关键节点失神。可也只归因为连日集训压力太大,身体透支,没有人会怀疑到别的地方。
江沂点点头:“我知道,下一局不会。”
他目光扫过桌角那台安静的手机。
屏幕依旧漆黑,震动过后没有亮起。想来不过是普通推送消息,俱乐部通知,或者软件广告。是他自己心底的执念在作祟,一有动静,第一时间就会联想到那个不能联系的人。
心底漫开一层自嘲般的涩意。
已经影响到赛场了。
这份藏起来的惦念,不再仅仅只折磨深夜里躺在床上的自己,已经顺着缝隙,渗透进白昼最重要的生活,渗透进他赖以立足的对局之中。
他伸手把手机调成静音,往桌下推远一些,彻底放到视线之外。隔绝掉一切可能带来分心的诱因。
重新戴好耳机,第二局很快开始。
这一次,他逼得自己近乎苛刻地专注。把全部感知锁死在地图、技能、队友报点之上。每一次预判,每一次走位,都全神贯注。额角渗出薄薄一层冷汗,神经绷到极限。
这一局打得酣畅干脆,节奏牢牢把控,一路平推拿下胜利。
可紧绷过后,疲惫加倍反噬。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下下敲击着头骨,眼球酸胀得快要发酸流泪。他只能趁着对局结束的间隙,低头短促地闭一会儿眼,短暂喘息。
城市另一边,公寓卧室。
许荆并没有睡得多沉。
通宵积攒的倦意让身体渴望休憩,可精神依旧悬着,梦境断断续续,睡得浅而浮。脑海里时不时闪过零碎画面,雨幕里的街沿,盛典场馆涌动的人潮。即便入睡,潜意识里依旧存着一份遥远的牵挂。
他是被经纪人打来的电话震醒的。
手机在枕边持续震动,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卧室纱帘滤下来柔和的午后天光。脑袋昏沉发胀,睡了不过一个多小时,不足以抵消整夜的消耗。
接起电话,那边提醒他时间,两点半要返回录音棚继续录制剩下的段落。
“知道了。”许荆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简单应答之后挂断。
躺在床上缓了片刻才坐起身。房间安安静静,窗外是城市午后喧嚣的底噪。他走到客厅,倒了一杯冷水,站在落地窗前。目光习惯性望向训练基地的方向,重重楼宇横亘,什么都望不见。
他无从知晓刚刚训练室里发生的一切。不知道大龙坑那一次意外的震动,不知道那一瞬间骤然的失神,不知道江沂又一次因为心底的牵挂,在关键对局里犯下失误。
他只能凭着想象去描摹。猜想少年正坐在屏幕之前,强撑着身体的疲惫,逼迫自己高度集中精神,扛住教练的压力,扛住全队的期待。所有挣扎全部一个人咽下。
无力感又一次漫上来。
明明牵挂真切,却隔绝山海。不能问候,不能慰藉,不能分担半分压力。连一句简单的“别太累”,都不敢通过消息发送出去。任何文字记录都有可能成为隐患。
他指尖抵在微凉的玻璃窗上,玻璃映出他淡淡的影子。
片刻之后收回手,简单整理仪容,拿起外套出门,再度奔赴录音棚。午后的阳光泼洒在街道,车流往来不息,人间烟火滚滚。他重新戴上属于公众的外壳,把心底那点翻涌的怅然妥善封存。
录音棚内,音乐再度响起。歌声一遍一遍流淌,打磨着段落与气息。
训练室内部训练赛还在继续。
一局胜,一局负。拉锯一般消耗着所有人的精力。江沂咬牙死死撑住,越是疲惫,越要稳住操作。他强迫自己不去遐想城市另一头的人和事,把那一份情意死死封在心最幽深的角落。
可压抑不等于消失。
它只是沉下去,潜伏着,等待太阳落下,夜色笼罩大地的时候,再一次破土而出。
窗外的秋日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墙面与地板上的光斑缓缓挪动。一下午的时间就在激烈的对抗与反复复盘之中飞快耗尽。
四局内部训练赛全部打完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
电脑陆续关机,训练室嘈杂的声响慢慢褪去。队员脸上都写满了鏖战过后的倦容,互相讨论着下午暴露出来的配合漏洞。教练汇总完整局问题,布置好晚间复盘任务,才准许大家解散。
江沂收拾外设,肩膀沉重得抬起来都带着钝感。连续的精神高压,加上昨夜彻夜未眠,整个人已经耗到接近极限。眼睑下的青痕愈发明显,只是周围众人都身心俱疲,没有人过多留意。
走出训练室,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独有的微凉。夕阳悬在楼宇顶端,橘红色霞光铺满半边天空。
一天又快要走到末尾。
他抬眼望向城市远方连绵的楼群。
心里清楚,用不了多久,黑夜又会重新降临。白昼强行压制下去的思念、挣扎、无可奈何,又将要从心底的囚笼里缓缓释放。
十几公里之外,录音棚的工作也临近收尾。
许荆摘下监听耳机,结束今日全部录制。耳边还残留着旋律回荡的余响。他抬眼望向窗外正在下沉的落日,橘色晚霞漫过整片天幕。
两个人隔着喧嚣都市,同看这一场黄昏。
依旧没有消息,没有交集,没有任何可以改变现状的契机。白昼即将落幕,属于他们的,又一个夜晚,正在缓缓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