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舞台的聚光灯劈碎浑浊的夜色。
重金属失真吉他的轰鸣撞在体育馆的墙壁上，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震颤。许荆握着麦克风，黑色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他身上穿着做旧的黑色铆钉皮衣，锁骨处露出来一道浅浅旧疤，眼底是摇滚歌手独有的、近乎张狂的破碎感。台下成千上万歌迷的尖叫浪潮一层叠一层涌上来，可他的目光，穿透人山人海，精准落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
那里坐着江沂。
江沂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压得略低，指尖漫不经心捏着一瓶冰矿泉水。他刚结束一场线下表演赛，脱下电竞队服之后，周身那种属于赛场的锐利锋芒收敛大半，眉眼清隽安静。作为国内顶流战队的王牌中单，无数镜头追逐他的操作与胜负，可此刻在震耳欲聋的摇滚现场，他只是众多观众里普通的一个。
喧嚣沸腾的声场里，许荆的嗓音沙哑滚烫，唱着自己写的歌。歌词字里行间全是压抑下去的、不能宣之于口的执念。旁人听来只是一首缠绵又颓丧的情歌，只有许荆自己清楚，每一句，都是写给江沂。
一曲终了，掌声与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许荆垂下手，麦克风垂在身侧，金属外壳沾了他掌心的汗。他再一次望向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江沂走了。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后台乱糟糟的，工作人员来回奔走，乐队成员卸下乐器，互相打趣刚才现场的发挥。许荆避开人群，走到后台僻静的消防通道。铁门关上，隔绝掉场内残余的喧闹，只剩下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他拿出手机，通讯录置顶的名字是江沂，对话框停留在几天前。
【许荆：今晚演出，有空过来吗。】
【江沂：训练，不一定。】
没有后续回复。
许荆指尖摩挲屏幕，指节泛白。外界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许荆那份轰轰烈烈的喜欢，仿佛镜花水月。他可以在万人舞台隐晦告白，可以在采访里模棱两可提起一个很重要的人，会在社交平台发一些意有所指的文字。所有人都说，摇滚歌手热烈又偏执的爱意，撞在电竞选手冰冷忙碌的世界上，注定抓不住什么，看得见虚影，伸手便消散。
圈子里不少人私下议论。
“许荆那点心思写在脸上了，可惜江沂根本不接。”
“本来就是镜花水月罢了，一个活在聚光灯下肆意宣泄情绪，一个活在训练室，一心只有比赛，两个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许荆再怎么折腾也没用，江沂对他好像半分意思都没有。”
流言辗转，偶尔也会飘到江沂耳朵里。
战队训练室昼夜亮着冷白色灯光，键盘敲击声连绵不绝，鼠标滚轮细碎的声响此起彼伏。江沂坐在电竞椅上，屏幕上是游戏对局回放，耳机半挂在脖颈。队友闲聊，无意间聊起许荆今晚的演唱会。
“说起来许荆今晚开唱，好多人又磕你俩，网上都刷疯了。”旁边队友调笑，“荆哥那心思，整个圈谁看不出来。”
江沂指尖没有停下，鼠标点击，定格住对局里一个关键团战画面。他睫毛轻轻垂落，遮住眼底情绪，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别聊无关的，复盘。”
轻描淡写一句话，把话题切断。
旁人便更加笃定，江沂无动于衷。
可只有训练室冷光映着的那双眼才知道，方才队友提起许荆名字那一瞬，他心跳重重漏了一拍。
外界看见的全是许荆的奔赴。看见他推掉应酬，赶去看江沂的线下赛事；看见他收集江沂每一场比赛的战报；看见他手机壳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偷拍的江沂赛场侧脸照。所有人只看见许荆汹涌外露的感情，却看不见江沂藏起来的那一部分。
江沂的爱是隐忍。
他不能表露。
电竞职业的路残酷又短暂，每一日都被训练、复盘、 rank、赛事填满。舆论放大镜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一丁点绯闻，就可以摧毁他和整个战队长久以来的努力。粉丝、俱乐部、成绩，千斤重担全部压在肩上。他没有资格肆意接纳一份滚烫张扬的爱意，更没有资格给出回应。
他只能躲。
演唱会匆匆离场，是怕自己再多停留片刻，就会冲破理智走向舞台边；不回复暧昧的消息，是强迫自己划清边界；旁人调侃之时冷淡回避，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保护色。
夜里十一点，训练结束。队友陆续离开，训练室只剩下江沂一个人。偌大房间只剩几台显示器泛着幽幽冷光。他确认四周无人，才点开社交软件，找到许荆的主页。
刚刚更新现场返图。照片里许荆站在聚光中心，眉眼桀骜，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配文：世间诸多可望不可得。
江沂静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悬在点赞按钮上方，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他拿出手机，点开两人聊天框。输入框反复编辑，打了又删。
“演出顺利。”四个字打完，又全部删掉。
他不能发。一旦发出，就等于给了许荆一点虚幻希望。那一点希望，会把两个人都拖进泥潭。
窗外城市万家灯火，霓虹流淌。江沂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汹涌，全部死死按压在心底最深处，不见天日。这份心意不能宣之于众，不能倾诉，连最简单一句问候，都要反复权衡克制。
镜花水月，世人都以为只是许荆单方面的痴念。却不知道水面之下，还有另外一个人，朝暮浮沉，独自煎熬。
许荆离开场馆，夜色寒凉。黑色越野车行驶在城市车流之中，街道两边灯火不断向后倒退。副驾散落着演唱会的歌单。许荆望向窗外飞逝的光影，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他不是不知道外界的评价。所有人都说他的爱是镜花水月，一场徒劳。
有时候他自己也会动摇。他轰轰烈烈把心意摊开大半，得到的永远是疏远、回避，寥寥无几的回应。无数深夜，怀疑像潮水淹没他。会不会从头到尾，真的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可只有许荆清楚，有些细碎瞬间骗不了人。
某次大型赛事结束，散场人山人海，混乱拥挤。许荆混在观众之中，隔着重重人群，江沂明明正被队员与记者簇拥，却精准地转过头，目光直直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一秒。那一秒，眼神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绝非全然漠然。转瞬之后，江沂便移开视线，重新戴上那副冷淡疏离的外壳。
还有一次，许荆发烧住院，圈内没几个人知晓。深夜病房门轻轻响过，他半梦半醒间，看见门口一晃而过的黑色卫衣衣角。等他撑着身体起身追出去，走廊空荡荡，只剩下窗台上放着一盒退烧药物，没有署名。
他心里隐隐有答案，却不敢戳破。
江沂有他身不由己的枷锁。
许荆也怕，一旦自己步步紧逼，会把那点藏在冰层之下的暖意彻底碾碎。
越野车停在公寓楼下。许荆回到空旷房子，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夜景。他脱下皮衣扔在沙发，走到书桌前，抽屉拉开。满满一抽屉，全是和江沂相关的东西。打印出来的比赛数据，现场门票根，一些零星的小物件。
他拿起一张比赛门票，指尖摩挲票面上面江沂的ID。
镜花水月。
水中月看着真切，伸手触碰，只余下满手碎涟漪。
可月亮，本就真实悬在夜空之上。只是隔着一汪深水。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江沂回到战队宿舍。房间简洁冷清，墙面干干净净，没有多余装饰。他卸下手表，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锁起来的抽屉。
抽屉里面，放着几张许荆乐队的CD，演唱会的票根，还有几张剪下来的杂志内页，上面是舞台之上耀眼夺目的许荆。
江沂指尖轻轻拂过印刷出来的人像。
外界看不见这个抽屉。没有人知道，万众瞩目之下冷静自持的电竞王牌，会在深夜独处时分，才敢放任自己去想念另一个人。
爱意埋在尘埃，不能示于人前。
手机屏幕亮起，推送娱乐新闻。标题醒目：摇滚歌手许荆，一场镜花水月的单向奔赴。
江沂目光落在那行标题，长久地沉默。
世人看见水面之上浮起的虚影，却看不见水下，两个人各自沉浮。日子依旧按照既定轨道向前滚动。许荆继续巡演，写一首又一首带着隐晦情愫的歌。江沂继续埋身在训练室，一场又一场重要比赛接踵而至。
两周之后，全国电竞总决赛官宣。这是年度分量最重的赛事，无数目光聚焦。许荆拿到了内场邀请函。
比赛当日，场馆座无虚席。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整座建筑。
江沂身着战队黑色队服，坐在比赛席位。灯光打在他身上，神情冷冽专注，手指飞快操作键盘鼠标，每一次走位，每一波团战，都牵动全场观众的心。
许荆坐在内场角落。没有张扬，没有引人注目，安安静静坐着。穿过层层人海，视线牢牢锁在台上那个身影。
鏖战三局。最后一局决胜团，江沂打出一波堪称教科书级别开团，击碎对面水晶。
全场瞬间爆炸。欢呼声几乎冲破屋顶。
战队拿下总冠军。
金色的雨漫天洒落，细碎金箔洋洋扬扬飘落下来。队友扑上来拥抱江沂，奖杯递到他手中。聚光灯全部汇集在他身上，少年眉眼染上薄汗，眼底是胜利之后难得迸发的光亮。
颁奖流程一步步走完，记者蜂拥而上围拢选手。混乱之间，江沂下意识抬眼。
越过攒动人头，他看见了许荆。
许荆就站不远处，隔着重重人群望过来。周围喧嚣人声仿佛瞬间退远，世界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
金箔碎片慢悠悠在空中飘荡，落在许荆肩头。
江沂握着沉甸甸冠军奖杯，指尖微微收紧。无数镜头对准他，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他不能上前，不能说话，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情绪。
只是遥遥相望。
短短数秒，江沂便被记者的提问拉回现实，重新应对铺天盖地的采访。
许荆看着他被人群吞没，缓缓垂下眼眸。
散场已是深夜。选手要参加赛后庆功，媒体采访，一堆行程堆在一起。许荆没有停留，率先离开场馆。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点开手机，编辑消息。
【许荆：恭喜夺冠。】
点击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许荆把手机扔在副驾，静静等待回复。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小时。两小时。
没有回信。
庆功宴酒店包厢，觥筹交错。队友们举杯庆贺胜利，喧闹欢笑。江沂应付完一轮敬酒，借口去洗手间脱身。走廊安静，他靠冰冷墙壁，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那条消息静静躺在聊天框。
恭喜夺冠。
简简单单四个字。
江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周围随时可能有人路过，随时会撞见。他大拇指悬在输入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打出两个字。
【江沂：谢谢。】
发送完毕，他立刻锁屏。像是多停留一秒，就会泄露心底藏好的汹涌。
许荆等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城市已经是凌晨。车内昏暗，只有手机屏幕微光映在他脸上。
只有谢谢。
轻飘飘，疏离，客气。
一如过往所有时刻。
许荆低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窗外夜色浓稠，街灯拖出长长的光晕。镜里看花，水中望月，好像终究逃不开这般结局。
可他不知道，酒店走廊的墙壁边，江沂攥紧手机，指节泛白，心口闷得发疼。那短短两个字，耗尽了他全部勇气。多说一句，便是万劫不复。
盛大喧嚣落幕之后，余下的，是两个人各自独守的长夜。
外界的议论依旧不绝。
“看吧，再怎么样，也只是镜花水月。拿了冠军，也不过一句谢谢。”
“许荆一腔热忱，还是捂不热江沂。”
流言蜚语四处流转。没有人知晓，那一句谢谢背后，压着怎样一份不敢摊开的深情。
往后的日子依旧往复循环。许荆奔走各个城市巡演，灯光，吉他，人声鼎沸。江沂困在训练室，键盘，鼠标，无尽复盘。他们偶尔会在商业晚宴偶遇。
衣香鬓影，宾客云集。
许荆一身黑色礼服，周身带着摇滚歌手独有的桀骜气场。江沂一身剪裁得体正装，神色淡漠，被俱乐部高层簇拥在身侧。
隔着来往宾客，目光短暂相撞。
两人都没有走向彼此。只是遥遥点头示意，礼貌客气，如同普通相识。
旁人看在眼里，更加确信这不过一场无望的执念。
宴会中途，许荆到露台透气。晚风带着夜晚凉意，城市夜景铺展在眼底。身后脚步声响起。
许荆以为是工作人员，没有回头。
“嗓子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是江沂。
许荆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宴会大厅的喧嚣被厚重玻璃隔绝在外，只剩下风声。
江沂就站在几步之外。他刚刚避开人群，偷偷溜出来。没有镜头，没有旁人窥探，此刻不用扮演对外那副疏离模样。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挣扎。
这是难得的、完完全全属于他们二人的片刻。
“你怎么过来。”许荆的声音有一丝沙哑。
“出来透透气。”江沂目光落在他身上，细细扫过他的眉眼，“新专辑，我听了。”
许荆心口猛地一跳。那张专辑里面大半的歌，全都是写给他。全网都在猜测歌里故事的原型，江沂居然听完了整张。
“好听吗。”许荆问。
江沂沉默片刻，晚风掀起他额前碎发。
“太苦了。”他轻声说。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在安静露台。
许荆喉结滚动。无数个日夜积攒的委屈，茫然，偏执，在这一刻翻涌上来。所有人都说这份感情是镜花水月，连他自己很多时候都快要信以为真。他往前走了那么远，得到的永远是回避，疏远，客气。
“江沂。”许荆往前踏出一步，距离拉近，“所有人都说，我对你，不过镜花水月。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这句话压在心底太久，终于问出口。
夜色沉沉，远处万家灯火。江沂睫毛剧烈颤动，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有无数话想要冲口而出，想要告诉他不是，想要袒露那些深夜里翻涌的思念，那些抽屉里面珍藏的物件，那些不敢回复的消息，那些遥遥相望的瞬间。
可现实沉甸甸压在肩头。俱乐部合约，粉丝期待，职业前途。一旦戳破，两个人都会被舆论撕得粉碎。
他不能说。
江沂抬起眼，漆黑眼眸里面盛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混杂着痛苦，眷恋，无可奈何。
“许荆，别逼我。”
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力的恳求。
就这五个字，已经回答了全部。
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许荆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挣扎，全部都看懂了。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疼痛蔓延开来。他原本准备好的质问，全部堵回喉咙。
他明白了。
镜花水月，不是没有月亮。是月亮被困在深深水底，没办法浮出水面。
两人静静伫立露台，晚风来回穿梭，谁都没有再说话。短暂偷来的独处时光太过奢侈，宴会厅方向隐约传来呼喊江沂名字的声音，很快就要有人寻过来。
江沂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重新把情绪全部收拢，掩回冰冷外壳之下。
“我该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露台。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又一次，留许荆独自一人，站在漫天晚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