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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境 见是见不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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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是见不成了。慕辞动用了所有力气去调查北周这位新皇。
“六岁入军营,十二岁随破霞军镇守西北,历大小战役六百余场……曾驰援东北数次,使□□人不敢来犯……二十岁封破霞军统帅、翊亲王……二十三岁入京侍疾,夺嫡,昌正十六年九月,践祚,次年改元景平,渡江南下。”
慕辞看着密密麻麻的经历,确定他从未来过南楚。
而她,自小长在望都,未踏出过南楚一步。
于是她释然,因为他果然没见过她。
之前那些沉重到让人误以为累世深情的说辞不过又一个表面文章罢了,同她的父皇没什么区别。果真不能相信天家有情。
是诅咒么,莫非她终究逃不出母亲的命数?
初夏的荷塘已有无数粉苞露出尖尖角,勾勒出盛夏将至的欣喜。一年四季,这座皇城仿佛一成不变。却又仿佛顷刻间就能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太子殿下和鸿胪寺少卿没了法子,连沈氏的儿子三皇子慕轲都多次上书皇帝——虽然慕辞想不通她这位三皇兄想做什么,毕竟如果她不去和亲,最可能遭殃的是他的胞妹慕岑,当然,这也无果;至于江家,纵然江凛再疼她,世家也不敢赌。
她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把她往前推,命运的困局既找不到破绽又挣脱不出,只因撞上了“国运”二字。
于是,慕辞决定允许自己再难过小半个月,然后心平气和地离开南楚。
五月中,和亲诏书终于颁布,北周皇帝打道回府。
举国上下松了一口气。
“宣和八年六月初八,为社稷苍生计,帝使长宁公主和亲北周。”史官匆匆落下一笔,便与同僚一起前去观礼了。
六月初八,诸事皆宜。老天有眼,连着下了小半月的雨突然停了,夏日灿烂的阳光泼撒,地上未干的水迹闪着光。百姓沿街而立,争相送别这位使南楚免于战事的公主殿下。
慕辞以扇遮面,拜别威严得面容模糊的宣和帝与眼含热泪的外公江凛,转身向长长的宫道走去。
她微微侧目,便见阿兄正在一扇门后深深地望着他。
慕辞本以为他不会来送她了。
十八岁的慕旻脸庞一半没入宫墙的阴影中,他站的那样远,疏朗的眉眼此刻看不清神色。可慕辞相信他是笑着的。
因为他们说好,要笑着分别。
江之扬没来。他终究是没法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嫁与旁人吧。慕辞盯着精致扇面上的忍冬纹路,用力扬了扬唇角。
好啊,她原谅他。
轿辇被抬起,慕辞最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艳阳下的宫阙巍峨,远远望去,那里明亮得容不下一丝阴影。
之后她神色未变放下锦帘,静静地坐在由接连不断的红铺就的狭小空间中,彻底告别了生活十六年的望都。
***
出了望都后,轿辇换成了车驾。行进之中,慕辞才注意到,这驾车辇相当舒适,不仅空间宽阔,行得也甚稳,坐卧之处皆仔细地铺上了极舒适的软垫;好像设计此辇之人早就考虑到夏日闷热,轿窗开得宽阔,风时不时便能吹入,软垫旁皆可拉出湘簟,用以避暑。
对她真好,慕辞一时拿不准是慕旻还是江之扬的手笔。
总归不可能是北周那边的安排。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经过了南楚最北面的碑石,渡过江水,行至北周境内。
在没有离开南楚之前,“水土不服”对于慕辞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概念。
虽然车驾已经极尽舒适,可慕辞还是吐的吃不下任何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想,政治什么的都是吃饱了神思清明才能考虑的事,当下首要的问题是,她这小破身板可能遭不住啊。
慕辞睡在辇中,周身如炭火般灼人,头昏沉得不知今夕何夕,时而梦见之前噩梦中那人又在欺负她,时而朦胧中睁眼,入目是晃动的车顶,又意识到自己在和亲的路上。
岸芷和汀兰急坏了。江皇后当年早产,慕辞天生有些不足,自小便常常生病,又拖着不肯痊愈。她们的殿下虽然自小无爹娘疼爱,却也从没受过什么苛待,这种长途跋涉的罪,可真真儿是要了命了。
随行的人里有太医,还有江家派来、自小看顾慕辞的乳娘岚嬷嬷,也懂些医术;只不过慕辞吐的实在太厉害,连药都灌不进去,不知是不是她底子太差的缘故,按压寻常止吐的穴位也没什么作用。在这么颠簸走下去,公主殿下恐怕是凶多吉少。
送亲使是江家大公子江之翎。“辞妹!”江之翎看到慕辞的模样,脸色都变了,不顾下官的劝阻,二话不说让和亲队伍暂停了前进。
“直接修书给北周,告诉那皇帝,要是想让南楚的公主完好无损地入邺京,就再多等些时日。”江之翎武举出身,行事作风颇有硬气,和一向以诗书治家的江氏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得赶快好起来啊,大哥答应了阿扬,要把你平安送到邺京的……”这是意识消散前,慕辞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慕辞又迷迷糊糊睁开眼,朦胧中看到一只修长的手在把药往她口中送。
那手骨节均匀分明,既不显得过分粗犷又不显得纤弱。慕辞画得一手好丹青,对于人手颇有心得,若不是她病得厉害,这样标志的手,她定是要好好研究一番的。
她闻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沉香气,只是昏沉中想不起到底在哪里闻见过。
身上似乎轻快了一些,只是此时应当是晚上,光线幽微,瞧什么都不真切。她转过头,根本看不清楚那人是谁。
那人喂她一口一口喝完了药。她能感觉到那手的主人又极细致地擦干净她嘴角的药渍。
不知为何,慕辞不再吐了。
轻轻抚开她面庞上的碎发后,那人掀帘出去了。只留下一缕悄然溜进来的夏夜风丝。
慕辞沉沉睡去。
***
听说那北周皇帝修书称要等慕辞身子无虞,才可重新上路。
“这还勉强像话。”江之翎骑在马上,还在替自己弟弟不忿,从牙缝里挤出这话。
说起来,慕辞心里盘算着,其实只有父皇和阿扬带领的使团官员见过李骁翊。连慕旻都没见过。好生奇怪,带着那样的压迫入了望都的帝王,却连面都没怎么露,和亲一定下就回去了。
南楚到底有什么不能攻占的理由呢?
还有,那天夜里照顾她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大哥哥,”慕辞掀开帘子,休养多日的脸庞恢复了些许气色,“咱们停下来休整的这段时间,有没有请过别处的大夫?”
“别处的大夫?”
江之翎有些迷茫地摇摇头。
“那都是谁在照顾我?”
“除了岸芷汀兰和岚嬷嬷,其他人哪能近身?”
那夜的手绝对是男人之手,她不会认错。
“岸芷,汀兰,”慕辞拉过两个婢女,“本宫是何时好转的?”
“是咱们停下后的第四天早上,”汀兰记性很好,“我一睁眼,就发觉殿下气色好了很多,您就慢慢儿能坐起来,能进食了。”
“你睡过去了?”岸芷一蹙眉,“那几日不都是你在守夜?如何能睡过去?”
此言一出,汀兰终于察觉出不对,“咦?对啊,我当时是睡过去了吗?”说这她敲敲脑袋,“瞧我这记性,怎么想不起头天晚上的事了呢?”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她知晓。不过那人应当没什么坏心思。
“殿下,可是有什么问题?”岸芷担心起来。
“无事。”慕辞微微一笑,“你莫担心。”
她决定暂时先压下这事。
慕辞掀开帘子,想吹风醒醒神,却被冷冽的风激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察觉到吸入的空气竟然令鼻腔有些微微的刺痛。
原来这就是北方的空气么,这样干燥。
慕辞向前方望去,发现远处的城门上,气势磅礴的“邺京”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九月三十,南楚的送亲使团终于抵达了北周都城,邺京。
***
这一日的风极大,万里无云的天空浩渺,时有鹰隼从长空飞过。炽目却并不温热的阳光直直打下来,构成了邺京再常见不过的秋日图景。至少,在连绵的秋雨到来之前是这样的。
南楚的送亲队伍抵达邺京时,李骁翊已在城楼上站了许久。
猎猎大风吹起他的玄色衣衫,高大的男人一瞬不瞬地盯着通向邺京城门的道路。要不是李芥知道今日谁要来,他还以为李骁翊又在进行偷袭敌营前的盯梢呢。那样专注。
他远远地便看到慕辞掀起车帘,露出了那张他多日未见的昳丽面容。
她瘦了。
原本随意搭在城墙垛子上的修长手指蓦地收紧。
得赶紧把她养回来才行。
车驾缓缓靠近了城门,他看着慕辞的车驾缓缓停下来,迎接北周迎亲官员的致意。
耗时数月造的车驾他勉强满意,可他的小公主还是遭了那么多的罪,他却只来得及照顾她一晚。是他不好。
送亲使倒是可靠,虽然一想到那人是谁的大哥他就酸的受不了,可他毕竟没让他的阿辞受别的委屈。
慕辞虽然在马车中没有露面,却莫名感受到一束灼热,像是有什么人在盯着自己看似的。她晃晃头,用力把这股怪异之感逐出心头。
***
马车载着慕辞,再次驶入了冗长的宫道。
按礼制,和亲公主该下车步行入后宫。可是竟又有一顶软轿在后宫入口处等着她
慕辞透过纱帐观察着外面,一路上面色有些迟疑。
北周的一草一木皆与南楚不同,宫殿楼阁以玄色为主,大气磅礴,却又有些苍凉。
她心中另有疑虑,若是遇见地位高的宫妃,是否应当下轿行礼?
不知老天是否窥见她的疑虑,一直行到昭阳宫前,一位宫里的主子都没看见。
慕辞心下诧异,她知晓李骁翊后宫里是有多位妃嫔的。政治联姻也好,见色起意也罢,这些她都不在乎。
只不过,北周后宫的女人们性子都这样闷吗,如此晴朗的天气竟无人外出?
轿子停了下来。
慕辞甫一踏出,看见“昭阳宫”三个字又立刻坐了回去,“为何将我送至这里?当时弄错了吧。”
昭阳宫当是距离皇帝寝宫最近的地方了。
“回殿下,昭阳宫正是您往后的住处。”领头的太监回答。
此人是李骁翊身边的大总管,何顺。慕辞一进宫门,看到接驾的人是他就觉出了不对劲。
“昭阳殿里恩爱绝。”她脑海中冒出这句诗,心里直发毛。
这李骁翊到底是要闹哪出?
她一不想要恩宠,二不想招来妒忌,三,前两点一点用都没有,真重视她不如给她个皇后当当。
这当然不可能,她国都要亡了。
对啊,如今她无权无势。那么只剩一种可能——这人怕不是要把自己立成活靶子,给什么人挡灾呢。
慕辞顿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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