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火葬场中，勿扰（重生）》越边庭

2、故人 慕辞从未想

　　慕辞从未想过会嫁与旁人。

　　先皇后薨逝那年，她才六岁。她的父皇自诩情深，不曾另立新后。

　　可是人人清楚，那不过是迫于江氏一族之势。万般国事，皆要仰仗慕辞的外公，丞相江凛。

　　这南楚，说是慕氏与江氏共治也不为过。

　　失恃后，慕辞再也不知父皇怀抱是何种模样。她曾偷看父皇陪皇贵妃沈氏之女慕岑在亭中嬉闹，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脸上再无和蔼神色；她和慕岑皆曾被宫妃投毒暗算，可对着她，父皇只是下令严查，半分没有像哄慕岑那样将她抱在膝头。

　　长大后的慕辞彻底明白，原来父皇只知江氏女所出的嫡公主，不知慕辞。

　　于是，自小见惯了后宫倾轧、父皇薄幸的慕辞认定毕生所护唯二：兄长慕旻，和能作为自己背后倚仗的母族江氏。

　　慕辞和江之扬的婚事，是当年先皇后亲手定下的。

　　她与江之扬一同长大，一同读书，一同逃过舅舅的课，一同排队买过东市的胡饼。慕辞的记忆中，慕旻总因储君课业繁重而缺席，可江之扬不曾。她一回头，永远站着对着她微笑的和煦少年。

　　去岁乞巧，年轻的状元郎陪着她在月老树下祈愿，挂上一对许对方一生一世的姻缘牌。

　　栀子花的香气中，江之扬在她额头落下一吻。那一瞬间，街头游人喧闹、摊贩叫卖，慕辞什么都听不到了。

　　惟余心间怦然。

　　从那刻起，她突然有些期待她和江之扬大婚的情景了。

　　慕辞从来没想过自己的生命中会没有江之扬。

　　***

　　慕辞闻言僵住了。昳丽的面庞骤然失了血色。

　　江之扬见她此模样，又心疼又焦急，“小辞……”

　　半晌，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兵痞……那北周皇帝是指明要我和亲？”

　　她明白江之扬根本说不出口；也明白，皇兄太了解她，才会告诉她实情。

　　慕旻沉重地点了点头。

　　最初的冲击过后，慕辞的小脸恢复了平静。只见她坐到一旁的圈椅上，撑着下巴细细思量起来。

　　古往今来，有几个和亲公主会是中宫所出的嫡公主？

　　是以慕辞听说自己这悲壮使命后，感到荒诞之余唯有费解。

　　“不过想想也是，人家都要兵临城下了，送他个嫡公主，不但不亏，岂不是应该的？”她心里盘算许久，喃喃道。

　　慕旻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两个大男人比她还急。

　　慕旻还在向江之扬确认，“李骁翊说的是南楚嫡公主还是别的什么？若只是说了嫡公主……”

　　江之扬当然明白他的想法，眸色寂寂打断了他的话：“江皇后明珠，长宁公主殿下慕辞。他的原话。”

　　实则，李骁翊是这样说的：“江皇后明珠，长宁公主殿下，慕氏，阿辞。”　那人勾着唇角，将慕辞的名讳念的极暧昧，仿若经年未见的旧情人。二公子一听当即便气红了眼，拳头招呼了上去。

　　两人俱沉默下来。

　　慕辞听到这话，秀眉一蹙。心中莫名升起一阵恐慌，不是害怕远嫁的慌乱，而是些说不上来的不祥之感。

　　“他何以知晓我的名讳？”

　　向来体面的状元郎紧抓榻边的手骨节发白，气得全身发抖。

　　她见过他吗？怎么可能。

　　慕旻即刻上书，请求皇帝拒绝和亲，江之扬在床上堪堪躺了一日，也跟着慕旻进宫求见陛下。皆未果。

　　慕辞一点都不意外。

　　本就是兵临城下的逼迫，怎会有讨价还价的可能？怎么想都是一个死局。

　　却依然意难平。她这次，从嫡公主，又变成了一个物件。

　　她不愿就这样放弃预想的人生。

　　***

　　微服探访望都城中字画铺的李骁翊傍晚才回到鸿胪寺，却听闻今日长宁公主殿下亲临，不由身形一晃。

　　气得他一把提起副将的衣领，“为何没来通报朕？你怎么跟她说的？”

　　不用听回答他就知道，今日小姑娘一定在这里受了委屈。

　　“陛下，末将直说了您不在啊。那公主在外面等了半日，见您未归就走了。”

　　“你还让她，在外面等？”李骁翊咬牙切齿，阴寒的眸透出杀气。

　　副将把那句“不过就是和亡国贱婢一样的存在”生生吞了下去。

　　李骁翊一脚踹在了副将的心口上，“滚！”

　　李骁翊大步走进里间，撑着桌子勉强稳住心神。

　　他竟然让她等了整整半日，他该死。李骁翊一拳打在桌面上。

　　阿辞肯定生气了。

　　他的错，是他没让下人知晓阿辞的重要。谁都不能慢怠她。

　　他只是，没想到阿辞会亲自来见他。

　　绝不能重蹈前世的覆辙。

　　***

　　慕辞不知那个副将是否在诓她，或许那人在，只是故意不见她。

　　毕竟她和亡国奴也没什么两样。

　　否则，即便那北周帝王真的不在，也定会有人去通传。

　　她明天还会去的。她想当面问他，为何一定要和亲，为何是她。

　　不知是否因为白日里在鸿胪寺遭了冷遇，晚间慕辞又做噩梦了。

　　和上次如初一辙，偌大的寝殿，明光锦的床帐，入目一片陌生的陈设。

　　她被粗暴地扔到了榻上，却只能模糊看见面前男人劲瘦的腰身。

　　“南楚的嫡公主，呵，”那人的声音极尽寒凉，又带着十足的嘲意，“南楚没了，你又算个什么？”

　　他欺身而上，慕辞拼命向床角逃去，却被他抓住脚腕拖了回来。

　　“你不要过来……走开……”

　　“你滚开……”慕辞双目紧闭，口中喃喃，泪已浸湿了枕头。

　　梦里的她，为何会那样屈辱？那样委屈？为何他说南楚没了？

　　“你走……”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抚上了慕辞睡梦中的脸庞，却摸到一片濡湿。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潜入皇宫想见她一面。

　　只是，他的小公主为何这样伤心？

　　“阿辞……”李骁翊心疼地揪在一处。

　　慕辞却好像挣扎得更厉害了，她避开了李骁翊的手。

　　“放开我……不要……”

　　她迷朦间闻见一丝又熟悉又陌生的沉香气，心中生出了更大的惊惶，只是一味向里面躲去。

　　李骁翊僵住了一瞬。却还是温柔又强势地把她扳了回来。

　　“不要……”慕辞额上满是细汗。

　　他拿出帕子极尽温柔地为慕辞擦拭，又缓缓抚平了她轻蹙的眉。

　　慕辞饱满秀气的唇近在眼前，他近乎痴迷地盯着，喉结动了几次，却最终只是在慕辞的眉心极尽虔诚地落下一吻。

　　皎洁的月辉洒落慕辞的寝殿，照见了那道修长的影，一阵云经过，又倏尔什么都不见了。

　　***

　　慕辞缓缓睁开眼。

　　昨夜又做了那种梦，只是不知为何，后半夜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想起今日还要去鸿胪寺等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北周皇帝，她心里就一阵发堵。

　　“殿下，”岸芷见她醒了，“北周皇帝陛下身边的李芥副将刚刚来赔罪，送了好些东西；现下还跪在殿外呢，说等您醒了自行处置他。”

　　慕辞一惊。这等事，只可能是那位北周皇帝的安排。莫非他昨日真的不在？

　　她洗漱好后出了殿门，发现果然是昨日那趾高气扬的副将。

　　“给长宁公主殿下请安。末将昨日不识好歹冲撞了您，特来向您赔罪！陛下昨日归来后，听闻此事震怒，特命属下前来，任您处置！陛下说，一点微薄之礼，全然不足以弥补昨日对公主招待之不周，公主有什么要求，万望尽管吩咐！”

　　“将军快快请起，”慕辞在他身前站定，却并不敢拿乔，“昨日贵国皇帝陛下不在，只是误会一场，何谈赔罪一说？”

　　南楚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她可不能真以公主自居。至于那北周皇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她更是揣度不了。

　　“至于赔礼，本宫就更没有理由收了。”

　　“回公主的话，陛下说，请殿下权当这是他对未婚妻子的心意。”

　　昨个挨了那一脚，加上今天这一遭，李芥算是回过味来，恐怕这位长宁公主，在他们陛下心里不一般。

　　未婚妻子？慕辞眉心一跳。她不过是个战利品，说的可真好听。

　　她唇角微微勾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不知贵国皇帝陛下今日可得空见本宫一面？”

　　李芥郑重行了一礼，“陛下说，依南楚的风俗，夫妇大婚前见面不吉。故还是等大婚当日再见面的好。”

　　“陛下说了，有关您的事，一点不吉都沾不得。”

　　四月末的阳光打在亭台楼阁的檐角上，亮出一点温润细碎的光，空气中传来不知名花的香，五月将至。

　　慕辞微微怔住。这话，好生沉重。

　　半晌，又在心中轻嗤，都大军压境了，还谈什么什么吉利。

　　“既如此，那就请将军把这些贵重之物全部带回去；至于吩咐，本宫只有一个心愿，希望陛下不要迁怒将军。”

　　她轻笑一声，“回去请转告贵国陛下，我是将要亡国之人，哪还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的。”

　　李芥全须全尾地回了鸿胪寺。

　　“没收？她说了什么？”李骁翊锋利的长眉皱起，手中正拿着北周的近报，却没了一点看的心思。

　　“公主殿下说她是将要亡国之人，”李芥心道大不妙，却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哪里还用讲究什么吉利不吉利。”

　　手中的纸被李骁翊骤然捏出狰狞的褶。

　　“朕知道了，”李骁翊捏了捏眉心，自南渡数月征战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疲态，“你出去吧。”

　　李芥手忙脚乱地滚了。

　　房间里突然变得针落可闻。

　　她又说自己是亡国之人。

　　又在意指自己不祥。

　　李骁翊重重靠回圈椅，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好想，快点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