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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最后的巫师 屋里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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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兰草香,有天光。
魏生白悠悠转醒,他仰躺在沙发上。要动手指,却使不上劲儿。伸手一看,两手手掌被纱布包了个严严实实。
魏生白还有些惊魂未定,他胳膊肘撑着坐起来。沙发旁白窄窄的行军床上,躺着个纸人,肚子上破了一个大洞,可以看见里面的竹圈。
他此处去看,阮止止却不在。
从院里,有收音机传出哀婉的唱戏声。
“飘来的年复年岁复岁寒来暑往,花儿落花儿放四季飘香~”
熊见礼一边修树杈,一边也跟着拖长腔唱。一转头,瞧见魏生白靠在门上发呆,老头一乐:“楚戏呢,好听吗?”
魏生白脑子还乱着,点点头。但张嘴就要问,熊见礼脱口而出:“有个小孩,应该就是昨天那姑娘吧,”他心里了然,竟也没有诧异,“说要去还个东西,让你在这儿等她就成。手还疼吗?”
魏生白松下劲儿,看着自己粽子一样的两只手,觉得有点好笑:“我应该只是伤了指甲,用不着包成这样。”
“那也是我第一次跟人干包扎嘛,有用就行,”熊见礼把正拿嘴叼着拆绷带的魏生白往屋里赶,“那小姑娘还会正骨,真了不起,我也跟着她学会了几招。赶明儿老了扭了,还能给我自己也使使。”
屋里空调开着,热乎乎的。魏生白从背着的大包里翻出纸胶带和针线,咬着线头在嘴里。
纸人摸起来脆脆的,魏生白轻手轻脚的,生怕给捏碎了。
打火机咔哒一下,老教授又点上香了。
“我以为,是您把我们丢过去喂鬼的。”魏生白抬眼瞥了一眼,眼神有点幽怨。
“喂鬼?”熊见礼乐呵呵,“你们不是普通人吧,我老头子看人从没岔眼过。那去看看熊奇,你们想知道的,就都能知道了。”
“补什么呢在这儿?”熊见礼也凑过来,捞了副眼镜戴上。
小伙子显然没干过细活,一下针就扎到手。
熊见礼拍拍他:“没做过细活吧,你这就是在乱绕,像这样。”
魏生白嘬着伤口上血珠,颇自觉地给熊见礼让开位置。
“沿着这个洞的外缘啊,斜着挑缝。诶,你看,挑纸层。等会儿我给你弄点浆糊来糊上。”
“您老学针线多久了?”魏生白看着新奇,缠着熊见礼把背面也补了,他好录像之后用。
“一个人过日子嘛,那身上有破洞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涂上浆糊,纸人看起来崭新如初。熊见礼蛮骄傲地把它靠着墙,正对着院子里的棺材棺材。乍一看还有点吓人。
“熊奇是您的谁啊?”魏生白盯着墙上招魂旗,问。
“我的祖先,楚地大巫,”熊见礼也笑,“我是我们家最后的巫师了,偶尔可惜啊,我也没个后代可以传下去。”
他抿一口茶水:“楚地史载,楚慎王好卜。王临政,凡征伐、迁邑、立储,必灼龟观兆而后决。熊奇为其卜尹,六岁始筮,八岁能祝,从无失手,百求百应。为楚地第一大巫。”
“王欲伐轸,请巫卜之,曰:‘吉星在楚。’王则征之。”
“楚王死了……”魏生白想起来了,熊奇让他快快支援,快快支援。
“对,他算错了。荧惑守心,荧惑就是火星,火星落心宿,象征君王必死。楚王出师伐小国,身死而未竟功,人人视作天谴。”
“继任的楚穆王君威大失,他废了很大的力气从轸国接回楚慎王的尸体,厚葬以平民心。熊奇作为楚慎王心爱的卜尹,王命陪葬。”
“是火烧?是水葬?是活埋?”
“不够,这些都不够,楚穆王不得解心头之恨,他想了一个万全的办法。死而复生,生而复死。要先把熊奇淹到半死,然后火烧他剩个半身,再封死在棺材里活埋。每每剩一口气,王就会把他放出来,用巫师招他的魂,再换个法子折磨。”熊见礼说到这里,又觉得好笑。
“可是谁也没想到,在这样的折磨之下,熊奇居然意外走上了复生仙的道路,他成仙了,他居然成仙了。”
熊见礼一生研究民俗,神仙是人信仰的化身。人们供奉神,是为了感谢神。
有记载,世上三种正道飞升,道德成仙、尸解成仙、修炼元神。
那熊奇呢?非礼非兵,非仁非义。为了祭祀成功,杀人杀亲;为了占卜顺心,滥用天机。此一支往后家门不幸,人丁稀薄,不得善终。
熊见礼感到一阵恶心。
他是邪仙的后代吗?
“每当火星入心宿,重现楚王伐轸的天象,大江边,就都会有这么一遭。算算时间,正是今年。你们是被他盯上了,强拉去了江边。要是没有我招魂,够呛能回来。”小老头又露出点小小的骄傲。
魏生白点点头。
“几年前我也遇到过,林林总总有三四次吧。我在大江边,见到熊奇,他问我,你想要成仙吗?”
“您答应啦?”
“不,我说我不要成仙。”熊见礼面色平淡,魏生白诧异地看他一眼。
不要成仙?
世人羡长生,魏生白更甚。如果不是东福公子的成仙之法过于阴损,他也想要成仙。他想,最理想的成仙方法应该是白日飞升,也不用疼一遭。
“那时候,正是我妈妈过劳死了,我觉得人生很没有意义,”熊见礼皱着眉头思索,“这一辈子我真是活够了,如果有轮回,快快将我带走。除此之外,我再也没有愿望了。”
“熊奇能放过您?”魏生白指甲还疼着,心有余悸道。
“刚开始我还有点力气跟他打架,我把他打倒了,自己再逃出来。但他还是能再把我拉进去,他是神仙,我杀不死他。”
“所以最后一次,我跟他说,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一天,就是我知道你是我的祖先的时候。我一生的不幸,都源自你的报应。他就再没拉我进去过了。”
“之后我发现,我睡着的时候,偶尔会出现在大江的桥头,看见江边有人。是熊奇又在劝人成仙,然后我就招魂,我就跳巫舞。这些人有的能活,有的死了,有的尸体不见,去成仙了。”
房间静得能听见狂乱的心跳声,熊见礼从没跟人说过这些,他长出一口气,感到畅快无比。
真好,真好。
能说出来真好。
“你也千万别遗憾说没能成仙,跟着他修,修出来的未必是正道东西呢。”熊见礼拍拍魏生白。
人年纪轻轻的,端坐着听,很是讨熊见礼开心:“你们是做什么的呀?”
“通灵记者,”魏生白编瞎话已经不打颤了,“专门帮警察调查灵异事件的。”
“记者好呀,记者好呀。”
“教授,我还想问问您。熊奇找人是随便找的吗?”
熊见礼沉思片刻:“不是的,需要一种特殊的香,我也是很久之后才发现这个规律的——”
魏生白刺啦一声站起来:“您今天也点香了!”
“不一样不一样,不是这种香,”熊见礼摆摆手,笑道,“快坐下,这种香,是巫祭才会用到的,也就我家有。但是我问过从大江活下来的人,他们都说,有一个叫云无大师的人,给他们讲了东福公子的故事,并免费送了这种香,这才被熊奇找过去的。”
云无大师?
魏生白心中一动,唐慷帮唐慨续命,也提到了大师,伍追风说尹萍儿也是遇到了一位大师后才要去成仙的,这么多大师,都要帮人成仙。
魏生白问:“您听过盘古开天十一神仙位的故事吗?”
“那是什么?”熊见礼愣住了,魏生白细细看,不像作假。
“南阿门神,您听说过吗?”
“这是哪个地方的信仰?我从来没听说过。”熊见礼还是摇头。
邪仙具有地方性,大师却是全国通用。要想知道一切都是为什么,找到大师就是破局法门。
魏生白心里敞亮起来,他一回头,忽见阮止止一只魂飘在门口。
“回来啦--”
“谁回来了?”熊见礼刚看一眼空荡荡的院落,就见魏生白风一样飞出去,顺手按住了门板,“这家伙。”熊见礼搞不明白,坐回去喝自己的茶。
“关于神仙位,我有了新的线索。所有的受害者都是从一位大师那里知道东福公子的,消息的散播肯定有源头,我们可以顺着去找,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魏生白,”阮止止神情有点不好意思。她抿着嘴,前倾身体,手摊开,示意魏生白伸出手指给她看,“还疼吗?”
“不,不疼了。”魏生白也有点瑟缩了。
“我很抱歉,”那双狭长偏圆的眼睛又在忽闪了,“最开始,我以为只是鬼在作祟,这是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但我今天去了大江,困魂钉被拔了。如果没有熊见礼,我们昨天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
你要丢下我吗?我成为你的累赘了吗?
魏生白皱起眉,把脸上挤得皱皱巴巴,使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一点:“是我对你没有帮助了吗——”
“不不,”阮止止连忙摇头,“我是想问你,你还愿意接着跟我查下去吗?我保证,下次邪仙伤到你之前,我绝对把它打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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