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日风柔伴紫霞 “爹爹不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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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齐齐垂首，心底皆是震愕难言。谁也未曾料到，玄曜城一朝甄选世家子弟，满堂容色倾城、仪态端方的贵女尽数被弃，九五之尊的帝王，偏偏独独留下了这么一个眼神懵懂、心智痴纯、看着全然不通世事的少年。
周遭一众世家贵女面色惨白，唇瓣失色，满心雀跃与期许尽数落空，只能按着规制垂身退步，默默退出太和殿阶下，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不甘。
喧嚣散尽，殿中只余清风穿堂，檐角铃音轻颤，细碎悠悠，衬得偌大朝堂愈发空寂肃穆。
苏源卿抬手，指尖轻抵额间，淡淡扬声：“百官暂且退朝。”
“臣等遵旨。”
百官躬身行礼，依次躬身退离，脚步轻缓，无人敢再多言半句，临走之际，仍忍不住余光悄然扫过阶下那抹单薄的紫衣身影，心底万般费解，却不敢揣测圣意分毫。
转瞬之间，偌大太和殿便彻底清净下来。
偌大高阔殿宇，雕梁穹顶，锦绣铺地，万阶肃静。
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微微俯身，长臂轻搭在鎏金御座扶栏，目光温柔落向阶下一动不动的少年。
陆玖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呆呆站在原地，乌黑长发松散垂落，覆着单薄肩头，淡紫色衣袍随风微动。他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澄澈干净的眼眸微微睁着，茫然望着空旷的大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像一只误入金殿、不知所措的软兔，懵懂又怯懦。
全然不知自己从今往后，便脱离了以往泥泞窘迫的日子，被天下最尊贵之人，独独留于身侧。
“过来。”
苏源卿的声音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冷冽，压得极轻、极缓，温柔得如同春日晚风，没有半分威慑，只剩浅浅纵容。
陆玖闻声，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脑子转得极慢，半晌才磕磕绊绊地挪动脚步，细碎的步子轻轻踩在光洁的玉阶之上，身形纤细单薄，一步步慢慢朝着高位走去。
平日里在家中，他素来怯懦怕生，从不敢靠近尊长，更从未直面过帝王天颜。此刻近在咫尺，头顶是迫人的尊贵气场，他却丝毫不觉畏惧，只隐隐觉得眼前之人声音好好听，温温和和的，不会像父亲和弟弟那般苛责欺负自己。
走到御阶之下，他便不敢再动，垂着脑袋，青丝遮去大半白皙小脸，指尖局促地攥着衣角，软糯地立着，乖乖巧巧，又呆呆木木。
苏源卿垂眸凝望着他这副全然单纯无措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胀又发软。
他放轻语调，生怕吓到这易碎般的少年，轻声问询：“你名陆玖？”
陆玖轻轻点头，小幅度的动作笨拙又乖巧，细若蚊蚋地应：“……嗯。”
“朕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来便可，不怕。”苏源卿放缓所有气场，字字温柔，“家中身世，细细说与朕听。”
这话温和至极，没有半分审问之意，满是包容宽慰。
陆玖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澄澈的眼底映着殿中流光，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他慢慢张唇，思绪断断续续，凭着自己懵懂浅薄的记忆，一点点往外吐露零碎话语，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孩童般的迟钝。
“我、我叫陆玖……今年十七。”
他顿了顿，指尖攥得衣料微微发皱，小声继续道：“我、我没有娘亲。旁人都说，娘亲叫白玉，生我的时候，就走了……我从来、从来没见过。”
说起从未谋面的娘亲，他眼底没有悲伤大哭，只有一片茫然的空落。自记事起，世间便无一人待他温柔，无人与他说起娘亲的模样，无人疼他怜他，久而久之，他连难过是什么滋味，都不甚清晰。
苏源卿指尖微蜷，心口骤然一沉。
白玉。
这般温柔干净的名字，想来定是个温婉良善的女子，却偏偏难产早逝，独留幼子飘零世间，无人庇护。
“父亲名谁？待你如何？”苏源卿压下心口微动的怜惜，继续轻声追问。
这话一出，陆玖微微抿紧粉嫩唇瓣，小小的身子下意识轻轻瑟缩了一下，眼底瞬间染上几分怯意，是刻在骨子里的畏惧与惶恐。
“父亲叫陆桓。”
他语速更慢，声音细得快要消散在风里，字字都带着委屈的钝涩：“父亲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
自他记事起，家中便无半分温情。娘亲离世，无人为他周全，父亲陆桓待他素来冷淡严苛，动辄苛责训斥，从未有过半分温情呵护。
“后来……父亲纳了姨娘，生了弟弟，叫陆麟。”
提起这个名字，陆玖的脑袋垂得更低，肩膀微微垮着，像被霜打过的软草，蔫蔫的，满是无措：“爹爹很喜欢弟弟，什么好东西都给弟弟。弟弟调皮任性，做错事爹爹从不怪他，若是我不小心碰坏东西、或是惹了不快，挨骂受罚的永远是我。”
家里的吃食、衣料、住处，样样都是紧着陆麟先来。冬无暖衣，夏无凉衫，粗茶淡饭，冷屋孤衾，是他从小到大的常态。
陆麟仗着父母偏爱，日日刁难捉弄他，抢他仅有的零碎物件，推搡戏弄，肆意撒气。姨娘亦是处处挑刺，百般苛待，家中上下，人人都可以欺他、辱他、轻贱他。
无人护他，无人疼他，无人问他冷暖。
他性子本就纯稚迟钝，不懂争宠，不会辩驳，更不会告状，只会默默受着所有委屈刁难，日复一日，默默隐忍。
“家里人人都疼弟弟……只有我，是多余的。”
少年软糯的嗓音轻轻哽咽了一下，没有嚎啕大哭，只是鼻尖微微泛红，眼底蒙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澄澈的眸子湿漉漉的，惹人疼惜至极。
“这次入宫……是爹爹送我来的。他们、他们都不想看见我，就把我送走了。”
简简单单几句零碎的话，没有刻意控诉苦难，没有刻意博取怜悯，只是最直白、最笨拙的实话，却字字诛心，句句戳人软肋。
他不懂选秀意味荣宠，不懂入宫是何等机缘，他只知道，家里没有人想要他，他是被舍弃、被推出来的那一个。
殿中清风静静流淌，檐角铃音轻响，却压不住这满殿蔓延的酸涩。
苏源卿静静听着，眸底原本仅有的温柔宠溺，一点点沉淀，化作沉沉的疼惜与愠怒。
他执掌玄曜江山，坐揽万里山河，见过世间百态的冷暖凉薄，却从未见过如此狠心凉薄的至亲。
亲父苛待，后母刁难，幼弟欺凌，生母早逝，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在冰冷的家中磋磨十七载。
这般干净纯粹、软糯纯善的少年，本该被捧在掌心呵护，岁岁无忧，偏偏被至亲弃如敝履，受尽冷眼磋磨。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一点点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苏源卿敛下眼底掠过的冷厉，压下对陆桓一家的厌弃与怒意，生怕周身气场惊扰了眼前脆弱懵懂的少年。
他微微俯身，放低所有帝王姿态，目光温柔缱绻，牢牢锁住眼前瑟瑟软软的人儿，嗓音低沉温柔，字字郑重，清晰落进陆玖耳中：
“从今往后，无人再敢欺你、弃你。”
“你入了朕的宫，便是朕的人。”
短短两句话，落地有声，带着万钧皇权的庇护，替他斩断往后所有风雨寒凉。
陆玖愣愣抬头，水雾朦胧的眸子怔怔望着高高在上的帝王，懵懂不解，却隐隐从这人温柔的眉眼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稳暖意，心底酸涩委屈，悄悄淡了几分。
苏源卿看着他湿漉漉、呆呆纯纯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随即扬声朝外轻声吩咐：“徐景。”
殿外候着的徐景立刻躬身入内，垂首肃立：“奴才在。”
“传尚衣局，为陆玖量身规制衣衫。”苏源卿目光落在少年一身朴素单薄的淡紫衣袍上，字字温和却不容置喙，“衣料取最软最暖的云纹锦缎，色系尽选素净清雅的紫、白、月青三色，样式宽松柔软，不必拘束刻板，一切以舒适为先，日日换新，不得怠慢半分。”
陆玖身子单薄畏寒，性子纯软，那些僵硬繁复的制式衣物只会拘着他、累着他，他要让这只受了十几年苦的小兔子，往后穿衣皆是柔软温暖，岁岁舒心。
徐景连忙应声：“奴才遵旨，即刻督办。”
苏源卿目光再次落回陆玖身上，眼底温柔绵延，再度开口，圣意笃定：
“再传——将宫中净幽阁，赏予陆玖独居。”
净幽阁坐落皇城腹地，僻静清幽，花木环绕，窗明几净，院落宽敞雅致，不似别宫喧嚣繁杂，最是清净安稳。院中暖阁凉榭俱全，四时花木常开，静谧安然，最适合陆玖这般纯稚恬淡、不喜喧闹的性子安居休养。
“阁中侍女内侍尽数精挑细选，性情温和敦厚者值守，好生伺候起居，不得苛责、不得惊扰、不得违逆半分。”
“净幽阁一应吃穿用度、陈设摆件、四时供给，皆按尊上等份规制，月月足额拨付，事事周全，与朕同享清雅安逸。”
一言落定，便是无上荣宠。
寻常世家贵女入宫，尚且需步步循序、低位安居，唯有陆玖，一朝入宫，便得帝王亲赐独院宫殿，衣食无忧，专人侍奉，尊享殊遇。
徐景心底暗自震惊，却不敢多言，躬身恭敬应下：“奴才遵旨，即刻收拾净幽阁，安置妥当，绝无疏漏。”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苏源卿缓缓走下御阶，挺拔尊贵的身影缓步靠近，居高临下地望着身前垂首乖巧的少年。
他微微抬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少年鬓边散落的柔软青丝，动作温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便碰碎了这世间仅有的纯粹温柔。
指尖触到的发丝细软温热，一如这人的心性，干净软糯，不染半分尘俗。
“阿玖。”
他第一次这般唤他，嗓音温柔缱绻，亲昵又珍重。
“过往十七年，你无人庇护，受尽寒凉。”
“自今日起，有朕在。”
“玄曜城万里山河，朕护你一世无忧，岁岁温柔，无人再敢伤你分毫。”
陆玖怔怔地抬眸，澄澈的眼眸映着帝王温柔深邃的眉眼，听不懂什么万里江山的庇护，听不懂何为圣宠殊遇。
可他能清清楚楚感受到，眼前这个人，是第一个不凶他、不骂他、不欺负他，还会温柔护着他的人。
温热的暖意一点点漫上心头，驱散了十几年的寒凉孤苦。
他微微抿着粉嫩唇瓣，眼底水雾愈发浓重，轻轻眨了眨眼，软糯地轻轻应了一声，轻轻浅浅，乖顺至极：
“……嗯。”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日风柔伴紫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