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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日看尽长安花 陆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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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街巷早已灯火阑珊、人声寂灭，唯有皇城深处的养心殿，依旧灯火灼灼，穿透层层叠叠的绛色窗棂，碎金似的洒在殿前汉白玉丹陛之上，映得阶前青瓦纹路清晰，连阶下丛生的细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殿内静谧无声，唯有案头烛火轻轻摇曳，跳跃的火光映着端坐龙椅的年轻帝王苏源卿。
明黄色的龙纹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玉，墨发以紫金玉冠规整束起，几缕碎发垂落在饱满的额前，冲淡了帝王与生俱来的凛冽威严
修长骨感的指尖轻握朱墨御笔，笔锋起落间，皆是批阅天下奏折的千斤重担。
连日熬夜理政，他眉眼间凝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宇微蹙，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翳，清冷矜贵的眉眼间，藏着久经朝堂沉浮的深沉与淡漠。
良久，苏源卿缓缓搁下手中朱笔，指尖轻轻揉按着发胀的眉心，骨节分明的手掌动作舒缓，褪去了批阅奏章时的凌厉。
殿内檀香袅袅，沉醇的龙涎香萦绕鼻尖，稍稍抚平了他连日操劳的倦怠。
就在这时，殿外廊下传来一阵极轻的细碎动静，细碎、犹疑，带着藏不住的鬼祟，打破了养心殿长久的死寂。
立在殿外廊下的内侍徐景，半个身子悄悄探在雕花朱红门框间，脑袋左右飞快张望，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生怕被殿内帝王察觉。
他双臂紧紧环在胸前，怀里鼓鼓囊囊揣着几样东西，双臂绷得紧实，护得严实，像是藏了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揣了见不得光的隐秘，神色慌张又急切，手足无措，浑身都透着一股鬼鬼祟祟的模样。
苏源卿耳力敏锐，早已将外头的动静尽收耳中。
他未曾抬头，唇角依旧平展无波，神色淡然从容，只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干咳，低沉的嗓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不重，却极具震慑力。
下一秒，殿外的徐景像是被惊雷惊到的幼兔，浑身猛地一僵，再顾不上张望，脚步踉跄地快步蹿进殿内。
他垂着脑袋，脊背微微佝偻，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捂住怀中的册子，指尖攥得发白，身体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战战兢兢地立在殿中，大气不敢喘一口，眼底满是慌乱无措。
“怀里揣的什么？”
苏源卿终于抬眼，温和的嗓音听不出半分怒意，温润如玉，可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却似寒潭藏渊，锐利通透，能洞穿世间所有隐秘，将人心底的小心思尽数看穿。
他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落在徐景紧绷的怀抱之上，淡淡吩咐：“拿来朕瞧瞧。”
徐景心头一紧，苦着一张小脸，眉眼耷拉着，满脸的无可奈何。他磨蹭许久，双脚在金砖地面轻轻蹭动，万般不情愿地一点点松开手臂，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本薄薄的线装册子。
册子做工粗糙，没有精致装帧，素白的封皮空空如也，无墨字、无纹样、无落款，朴素至极，一眼便能看出是私下整理、不成规制的物件，上不得朝堂台面，皆是宫里为帝王选秀，私下汇总的世家子弟、闺阁贵女的名册。
苏源卿抬手，骨节修长的手掌轻轻一伸。
徐景连忙双手捧着册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前，头垂得更低了。
帝王指尖轻翻，随意接过册子，慵懒垂眸，漫不经心地随手翻开第一页。
可不过一眼，他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流转的目光倏然定格在纸页之上，再也挪不开分毫。
册页之上，密密麻麻罗列着京中顶级世家的适龄女子，逐一记录着家世门第、容貌品性、年岁才情，旁侧皆配着纤细工整的丹青小像。
页页皆是粉黛娇颜，蛾眉螓首、明眸皓齿，皆是养在深闺、端庄温婉的世家贵女，容貌清丽、仪态端庄，各有风姿。
可翻至中页，有一行字迹、一幅画像，与周遭所有闺阁女子格格不入，格外突兀，瞬间攫住了帝王所有的视线。
纸上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划，清晰写明：陆玖，年十七，喜穿淡紫外袍配月白里衣，身长六尺五寸，身形清瘦，男身女相，性情纯稚。
简简单单几行字，没有堆砌辞藻夸赞才情，没有描摹风骨气度，唯独最后四字，格外醒目。
男身女相。
苏源卿的眸光瞬间深沉下来，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漾开一丝极淡的、饶有兴致的笑意。
他执掌天下数载，见惯了朝堂百官、宫中粉黛，世间绝色、端庄佳丽、风骨少年，早已看过万千，早已心生倦怠。可这般直白纯粹的注解，这般与众不同的模样，倒是生平少见。
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上纤细的画像，画中人眉眼清浅，轮廓柔和，眉眼精致得不输女子，却带着少年清瘦干净的轮廓，懵懂纯粹，不染尘俗。
苏源卿静静凝视良久，清冷淡漠的眉眼间，难得染上几分真切的兴致，唇角微扬，低声轻喃，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期待：“男身女相，性情纯稚……朕倒要好好看看，这人到底是何等模样。”
一夜无眠，帝王心底悄然记下这个名为陆玖的少年，静待来日殿阶初见。
次日，天光大亮，晨曦破晓。
天际鱼肚白缓缓铺开，褪去深夜沉黑，一轮红日自东方云海间缓缓升腾，暖金色的晨光穿透层层云层，洒落整座玄曜城。
琉璃金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层层殿宇错落有致，朱红宫墙巍峨庄重，白玉栏杆光洁温润，青砖御道一尘不染。
晨风吹过宫阙，卷起檐角悬挂的鎏金铜铃，细碎清脆的铃声悠悠回荡在整座皇城上空，清越悠扬，驱散了晨间的微凉。
文武百官早已列队立于太和殿两侧，朝服规整，肃穆肃立，鸦雀无声，静待早朝。
而大殿正中的御道之下，早已奉旨站满了来自京城各大世家的适龄贵女。
皆是精心挑选的名门闺秀，出身显赫、教养极佳。
今日入宫参选，人人皆是盛装打扮，锦衣华裳、珠翠环绕，发髻高挽，点缀着金玉珠钗、翡翠璎珞，步步生姿，仪态万千。
绯红、浅粉、黛青、月白、杏黄……各色华贵衣衫铺满殿阶，姹紫嫣红，满目琳琅，一眼望去尽是温婉端庄、娇美清丽，皆是精心雕琢的端庄与精致。
她们自幼习得闺仪礼法，深谙宫廷规矩，此刻个个脊背挺直、身姿窈窕，垂眸敛目、端庄静立，眉眼间带着世家女子的温婉矜贵，又藏着几分待选的忐忑与期许。人人刻意绷紧仪态，收敛心神，力求在帝王面前留下绝佳印象，盼能一朝入选，荣宠加身，光耀门楣。
殿中氛围庄严肃穆，落针可闻，唯有檐角铃声轻响，百官屏息、佳人静立，满殿皆是规整端庄、步步合规的姿态，规整得近乎刻板。
就在这满目精致端庄、姹紫嫣红之间，一抹清浅淡雅的紫色身影，格格不入地立在队列最末。
瞬间夺走了殿中所有无形的目光。
少年孤身立在一众盛装贵女之间，身形清瘦单薄，身姿纤细挺拔，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懵懂笨拙。
他未束冠、未挽发。
一头柔顺乌黑的长发未加任何束缚，如瀑布般肆意垂落肩头，青丝漫漫，铺洒在淡紫色的外袍之上，垂至腰际，几缕柔软的发丝贴在白皙光洁的额前、颊边，衬得一张脸庞白皙莹润，近乎透明。
那张脸，当真应了那句男身女相。
眉眼生得极软极美，眼尾圆润不挑，眼瞳是干净澄澈的浅墨色，像山间最清透的泉水，不染半分世俗污浊，干净得纯粹彻底。
眉峰平缓柔和，没有男子的凌厉英挺，鼻梁秀气小巧，唇色天然粉嫩，轮廓柔和温婉，精致得让万千闺阁佳丽都黯然失色。
可这份绝美，不带半分艳俗妖娆，只透着全然的懵懂与呆滞。
他身上是一身素雅的淡紫广袖外袍，内里搭配干净的月白里衣，料子柔软轻薄，样式简单朴素，没有繁复的绣纹，没有华丽的珠饰，简简单单，清清爽爽，与周遭满身珠翠、层层华裳的世家贵女相比，朴素得过分，也干净得过分。
少年身形偏瘦，单薄的衣衫穿在身上，更显得身姿纤细孱弱，仿佛一阵微风便能将他吹得晃动不已。
他不像旁人那般端庄拘谨、刻意自持，更不懂什么宫廷礼仪、参选分寸。
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双肩微微松弛，背脊没有刻意挺直，也不曾弯腰拘谨，就那样安安静静、木木讷讷地立在队列末尾。
一双澄澈无垢的眸子微微睁着，眼神空空的、淡淡的，没有焦距，不看高处的帝王，不看两侧的百官，也不看身侧盛装的佳人，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虚空，眼神呆滞又纯粹，像不谙世事的稚童，对周遭庄严肃穆的朝堂氛围、万众瞩目的甄选场面，没有半分敬畏，也没有半分紧张。
周遭所有人都敛声静气、心神紧绷，唯有他，浑然不觉周遭的庄重，也不懂今日入宫是何用意。
晨光透过太和殿的雕花窗棂，温柔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垂落的青丝上，落在他素净的紫衣上，落在他白皙懵懂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风吹过殿阶，轻轻扬起他肩头的长发与宽大的袍角，轻轻晃动，散漫又安静。
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呆呆怔怔，眉眼纯稚，笨拙又干净。
偶尔有微风拂过眉眼，他便会下意识地轻轻眨一下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振翅的蝶翼，软乎乎的，带着孩童般的懵懂无知。脑袋会微微轻轻歪一点，眼神依旧空空荡荡，仿佛看不懂眼前的人山人海、巍峨宫殿，看不懂人人紧绷的神色，更不懂这场关乎荣辱命运的甄选。
立于两侧的文武百官，目光皆若有似无地落在这抹突兀的紫影身上，眼底带着几分诧异、几分好奇，还有几分隐晦的惋惜。
人人皆知，今日入宫参选者，皆是世家精心教养、聪慧知礼的子弟，唯有这末尾的少年，瞧着便是心智不全、懵懂呆傻的模样，这般痴纯木讷，不懂规矩、不善仪态，定然无缘圣目，不过是来陪衬罢了。
身侧的世家贵女们，也悄悄用余光瞥向身侧的少年，眼底藏着几分轻浅的轻视与优越感。
她们自幼聪慧机敏、深谙世故，仪态万方、才情兼备，怎会将一个呆呆傻傻、毫无规矩的少年放在眼里？在她们看来，这紫衣少年不过是今日甄选之中，最不起眼、最无用的陪衬，帝王绝不会多看一眼。
高高的太和殿龙椅之上，明黄色的帷幔轻垂，隔绝了些许晨光。
苏源卿端坐于龙榻之上，身姿矜贵挺拔，一身玄色绣龙朝服，墨色衣料衬得他面容清冷冷峻，眉眼深邃，帝王威仪尽显，不怒自威。
他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过下方整齐列队的一众佳人。
视线缓缓掠过一张张端庄秀丽、精心修饰的脸庞。
第一位贵女，出身丞相世家，容貌温婉，仪态端庄，垂眸浅笑，进退有度，举手投足皆是大家风范，才情名望皆为京中翘楚，是朝野上下最看好的入选人选。
百官皆暗自屏息，以为帝王定会颔首属意。
可苏源卿只是淡淡一瞥，眼底无半分波澜，清冷的眸光转瞬掠过，未作半分停留，指尖轻搭在龙椅扶手上，纹丝未动。
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他目光逐一扫过前方数十位世家贵女。
有人明艳灵动，有人清雅温婉，有人端庄大气，有人才情斐然。一张张皆是绝色容颜，一番番皆是礼仪周全。
可无论何等绝色、何等端庄，都未曾在他漆黑淡漠的眼底掀起半分涟漪。
看多了精致雕琢的温婉，见惯了刻意自持的端庄，这些千篇一律的完美、规规矩矩的仪态，早已引不起他半分兴趣。
他的目光淡漠疏离，一一掠过，尽数舍弃，无一人能让他停留片刻。
百官愈发疑惑，心底暗暗诧异，不知帝王今日为何眼界如此之高，这般多的名门绝色，竟无一人入得了圣眼。
一众参选贵女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从最初的笃定期许，慢慢变成忐忑不安，眉眼间悄然染上几分失落与惶恐。
队伍一点点往前掠过，盛装佳丽尽数略过，无人被帝王留名。
终于，苏源卿淡漠的目光，越过一众姹紫嫣红，越过所有精致端庄，缓缓落向了队列最末，那抹格格不入的淡紫色身影之上。
那一眼落下，方才淡漠无波的漆黑眼底，骤然漾开一层细碎的微光，清冷疏离的神色，瞬间柔和了几分。
满堂华彩、万千绝色，他视而不见。
唯独钟情这一抹笨拙纯粹的浅紫。
立在末尾的陆玖，依旧呆呆愣愣，浑然不知高处的帝王已然将所有目光独独落在自己身上。
他还是微微睁着澄澈的眼，目光空空，脑袋轻轻垂着一点，长发遮着半张白皙的小脸，安安静静、木木讷讷地站着，对周遭所有的审视、所有的目光，一无所知。
偶尔察觉到头顶落来一道沉沉的视线，他懵懂地抬了抬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漆黑干净的眸子茫然地望向高高的龙椅，看不清上头端坐的人，也看不懂那道目光里深藏的审视与偏爱。
只是呆呆地看了一瞬，便又茫然垂下眼眸，小脑袋微微一低，依旧是那副懵懂无知、不染尘俗的呆愣模样，乖巧又笨拙。
龙椅之上，苏源卿静静凝望着下方那抹单薄纯粹的身影，望着他不染脂粉的清俊眉眼，望着他全然不懂世故的懵懂模样，望着他与这浮华朝堂、精致人海格格不入的干净与痴纯。
册页上的字字句句，与眼前人影完美重合。
男身女相，身形清瘦，性情纯稚，懵懂天真。
没有刻意讨好，没有故作端庄，没有心机城府，没有荣辱期许，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纯粹。
这是他在万千精致、万千世故之中，见过最干净、最动人的模样。
苏源卿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极浅的温柔弧度，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穿透寂静满堂的太和殿，清晰回荡在所有人耳畔，字字分明，落定乾坤：
“前面皆平平无奇，尽数退下。”
一句话落，满殿哗然，百官皆是一惊，面露错愕。
数十位名门贵女，才情容貌皆是上上之选，竟被帝王一句平平无奇，尽数否决。
一众盛装佳丽瞬间脸色煞白，眼底的期许尽数破碎，满心欢喜落得一场空，垂首立在原地，满心惶恐与失落，不敢言语。
满堂寂静之中，帝王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末尾紫衣少年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下一瞬，苏源卿薄唇轻启，嗓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圣断，清晰响彻大殿：
“唯独末尾陆玖，留下。”
一字定音，圣意独许。
满殿文武百官瞬间抬眸，满脸难以置信，目光齐刷刷惊愕地投向队列最末那个呆呆傻傻、心智不全的少年。
谁也未曾料到，今日满朝甄选、满目芳华，帝王弃万千名门绝色，偏偏选中了这个懵懂痴纯、呆呆愣愣、毫无家世依仗、不懂礼仪规矩、天生心智不全的少年。
风声轻扬，铃音细碎。
众人目光聚焦之下，被点名的陆玖依旧反应迟钝，愣愣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听懂那句“陆玖留下”是何意思。
他眨了眨干净澄澈的眸子，茫然地看看左右垂首失落的姐姐们，又懵懂地抬头望了望高高的龙椅，小脑袋微微歪着，青丝滑落颊边，粉嫩的唇瓣轻轻抿了抿，小声、软糯，带着孩童般的迟钝与茫然，轻轻呢喃了一句：
“……留、留下？”
声音轻轻细细，软软糯糯，带着一丝懵懂的疑惑，不含半分谄媚，不带半分欣喜，只是纯粹的不解，干净得人心头发软。
龙椅上的苏源卿望着他这副全然懵懂、不知荣宠落身的可爱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温柔尽数覆过满身帝王凛冽。
他看着这世间独一份的纯粹痴稚，心中已然笃定——
苏源卿笑了笑：“是，留下，其他没有一点兴趣，唯独你，入得了朕的眼”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