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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阿婆说,埋在水里的七张脸 阿婆半句秘 ...

  •   午后的日头斜斜压在连滩老圩的瓦檐上,烤得青石板路面腾起一团团闷厚的热气。

      江循攸挎着帆布挎包,包角塞着族谱复印件残页,还有半本翻得磨损起边的田野调查笔记本。帆布被烈日烤得滚烫,贴在胳膊内侧,闷出一层薄汗。后颈晒得发烫,她随手扯了扯衣领。风扫过汗湿的皮肤,细细的痒意顺着肌理漫开。

      昨夜河滩莫名塌陷的滩土,一直在脑子里盘旋。温穗桢两头承压的窘迫,罗耆恪死守不放的老旧规矩,还有陆时缜那番冰冷的整改通告。

      几桩事缠缠绕绕拧在一起,扯得太阳穴持续发胀。一路走来,鞋底纹路卡满细碎沙粒,每一步落地,脚底都带着淡淡的硌意。

      文化馆的档案室,她已经尽数翻查完毕。纸面留存的史料,到这一截彻底中断。书上挖不到的真相,只能靠走访乡里,从活人的口述里慢慢拼凑。

      岑晏姒的家,在老圩最临南江的尽头,是一栋低矮的青砖老屋。院墙上攀着衰败的炮仗花藤,大半枝干枯褐发干,只剩零星几朵残红,孤零零挂在墙头。

      院门虚掩着。常年被潮气浸胀的木门,轻轻一推,发出一声沉闷滞涩的吱呀。

      院里陈设简陋,没什么多余物件,屋檐下只摆着一张磨得发亮的竹躺椅。八十九岁的岑晏姒蜷在椅中,身上盖着一床洗得泛白的薄棉毯。

      老人银发稀疏,软软贴在头皮上,眼皮终日耷拉着,大半时日都陷在半梦半醒的昏沉里。听见推门的动静,她才缓慢转动眼珠,望向院门口的来人。

      “阿婆,我是江循攸,想来跟您打听些旧时的零碎旧事。”

      江循攸放轻脚步走进院子,将帆布包搁在脚边。裤脚扫过院角自生的细碎青苔,沾了几点湿冷的泥印。

      她没有随意落座老人的竹椅,挑了阶沿一块干净石墩坐下。石墩晒了整整一日,残留的温度隔着布料,缓缓烘着大腿。

      岑晏姒没有立刻应声。枯瘦的指尖反复捻着毛毯起球的边角,动作迟缓又执拗。目光定定落在江循攸脸上,一寸寸细细打量,像是要把她的眉眼轮廓尽数记熟。

      老人呼吸极浅,胸腔起伏微弱,时不时有一声轻咳卡在喉间,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又是来问旧事的。”

      老人嗓音沙哑发沉,裹着厚重的痰音,语速极慢。字句之间隔着长长的空白停顿,节奏拖沓。

      “这些年,来问禾楼舞的人不少。带本子记,带相机拍,拍完转身就走……”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余下的半截话,默默咽回了喉咙里。

      江循攸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空白纸页上方,没有急着落笔。走访乡土多年,她早摸清了这些老者的习性。

      一代人的记忆被岁月揉得破碎,真话、传闻、恍惚的臆想,缠成一团乱麻。越是急切追问,对方越是闭口设防。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笔记本封面磨白的边角,这是常年跑田野调查磨出来的旧痕。

      “我不拍照,也不做表面记录。就想听听您说说,从前河滩搭禾楼,老辈人口口相传的那些事。”

      院外蝉鸣聒噪不休,热浪裹着南江独有的腥湿气,一遍遍灌进小院。墙角瓦盆种的几丛薄荷被烈日晒蔫,叶片无力垂落。

      岑晏姒慢慢合上双眼,沉默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开口。话语零碎杂乱,年月颠三倒四。前一句还在说丰年歌舞的热闹光景,下一句,就飘去了荒年灾荒的苦楚。

      “禾楼舞,一代一代传下来。搭竹楼,戴面具,手里攥着新鲜禾穗,唱祀歌祈求田地丰产安稳。”老人唇瓣微微哆嗦,气息微弱,“有好年成,自然也有熬人的苦日子。大旱落地,田地裂得能塞进手掌,整片稻禾枯焦,一把火就能烧得干净。江水带起的疫病漫遍村落,一村人挨着高热病倒……”

      话音渐渐轻下去,目光散落地落在院外。久远的记忆太过模糊,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祖辈实打实的口述,哪些是岁月沉淀出来的幻梦。

      江循攸笔尖轻轻蹭过纸页,只零散记下几个关键讯息。

      她心里清楚,这些零碎描述,都是万历大旱残留的影子。只是岑晏姒说不清具体朝代,道不出任何人名。只把四百年前的惨烈苦难,揉成了一团无人分辨的模糊过往。

      “那时候,乡里是怎么祭祀祈福的?”江循攸低声询问。

      岑晏姒掀开一丝眼皮,浑浊的眼眸越过院墙,望向看不见的南江滩涂方向。

      “总要有人,替整片田地扛下灾厄。”她停顿许久,指尖慢慢攥紧薄毯,枯瘦的骨节绷得发白,“后来出了个跳舞的姑娘。不愿死守单一的老旧章法,拉着全村男女老少一同起舞。不再让一人独扛所有天灾祸事。”

      讲到关键处,话语再次戛然而止。唇瓣反复翕动,终究没有再多吐露一字。她轻轻偏过头,视线落向墙角枯败的花藤,彻底缄口。

      江循攸身子微微前倾,后背被闷热的汗水浸得发黏发紧:“那个姑娘,最后是什么结局?”

      “救了一整村的人。”岑晏姒压着极低的声线,声音轻得快要被外头的蝉鸣彻底吞没,“到头来,落得无人记得的下场。”

      “为什么会没人记得?族谱、老歌本、乡里的记载,怎么会尽数没有她的踪迹?”

      江循攸追问得急了些。话音落下的一瞬,岑晏姒猛地抬眼,锐利的视线直直撞在她脸上。这眼神清亮锋利,全然没有耄耋老人的昏聩浑浊。

      她盯着江循攸的眉眼,上上下下细细打量。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轻声低语。
      “你的眉眼,和她,有几分相像。”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院里嘈杂的蝉鸣,仿佛瞬间被隔远了一层。

      江循攸心口重重一沉,指尖攥着钢笔,冰凉的笔杆抵着掌心,浸出一片寒意。

      她下意识抬手抚过眉骨,心底漫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

      她是远道而来的调研者,祖籍千里之外。和四百年前这片河滩上献祭的舞者,本不该有半分牵扯。

      “阿婆,您看错了。我不是本地人。”

      岑晏姒没有接话,方才那句莫名的评述,像只是年老失神的随口呓语。她微微偏过头,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眼看着又要坠入昏睡。

      江循攸没有就此作罢。连日走访打听,所有人都只记得禾楼舞商业化的热闹外壳。灾荒旧事、献祭主巫、被刻意抹去的过往,唯独能从岑晏姒这里,挖到一星半点的细碎线索。

      她不能让这条线索就此断掉。哪怕看得出来老人精力已然耗尽,她还是微微俯身,继续追问。

      “阿婆,族老们刻意闭口不提她,是她当年做错了什么吗?”

      “不是做错。”岑晏姒轻轻摇头,枯瘦的手臂费力抬起,松弛的皮肉随着动作微微下坠。

      她抬起手,越过院墙,遥遥指向南江最深、最幽暗的那片水域。

      烈日铺洒在江面,晃出刺眼的白光,远处河滩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水底埋七张脸,埋着一桩整村人都不敢认的恩情。”

      话说得极轻,落得无声无息。

      七张脸……残缺族谱上那些被暴力刮除的祭祀记载,瞬间浮上脑海——是明代主祭仪式里,成套的七张古傩面。

      笔尖顿在纸面上,墨水慢慢晕开一枚小小的墨点。

      江循攸还想再多问两句细节,老人只剩喉咙里含糊的咕哝,气息断断续续,所有清晰的话头尽数断裂,再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字句。

      方才泄露的零星真相,像是意识恍惚间不慎溢出的碎片。再多说一个字,都是招惹是非。

      静坐片刻,她心里已然明晰。从岑晏姒这里,再也挖不出更多隐秘。老人揣着完整的过往,却甘愿把所有真相,死死封存在心底。

      这便是这片乡土最真实的模样。没有全然的假话,却也算不上全然的坦诚。窥见真相的前人,世代忌惮是非缠身,于是人人闭口守秘。任由那一份舍身救人的恩情,沉沉填埋在南江水底,无人提及,无人铭记。

      她合上笔记本,收进帆布挎包。临走前,在堂屋木桌放下一袋本地米饼,没有惊扰沉睡的老人,轻步退出了小院。

      踏出青砖院门,日头稍稍西斜,燥热却丝毫未减。

      江循攸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墙根的狗尾草被热风一吹,来回摇晃不止。挎包里的族谱残页,硬硬硌着腰侧。岑晏姒的两句低语反复盘旋在耳边——水底埋七张脸,一桩全村不敢认的恩情。

      而那句眉眼相似的莫名评价,沉甸甸压在心口,久久散不去。

      她拐过街角,远远看见文旅项目临时办公点门口围了不少乡民。

      陆时缜手下的工作人员,正张贴中秋汇演的宣传海报。大红底色张扬刺眼,印着重新定制、色彩艳丽浮夸的傩面图案。

      海报上的禾楼舞舞者舞步轻快跳脱,彻底剥离了古祀仪式沉肃厚重的内核,只剩迎合流量的热闹花哨。

      几名镇上妇人凑在一旁,盯着海报低声闲谈,细碎话语顺着晚风飘进江循攸耳中。

      “听说温家那个阿桢,私底下还在练老底子的古舞。”

      “罗耆恪公都训斥好几回了,女子登楼祀祭,是传了几代的老规矩,万万破不得。”

      “她外婆那辈就因破例吃了大亏,如今还执意触碰,就不怕重蹈覆辙?”

      “人家执意要守自家的传承,我们不好多嘴非议……只是怕最后连累整个镇子。”

      流言细碎绵软,像河滩无处不在的细沙,无声无息蔓延散开。

      众人口中所谓的祸事,从来不是虚无的鬼神灾厄。只是代代沿袭的礼制枷锁,沉淀成了刻在乡土人心底的恐惧。人人都记得温家外婆当年承受的非议与重压,人人都怕旧事重演。

      江循攸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摩挲挎包背带。她听得明白,这些妇人并无半分恶意,只是被固化的老旧规矩束缚,下意识将打破传统、触碰古例,和祸端灾祸牢牢绑在了一起。

      她没有上前争辩。市井流言细碎丛生,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平息的。

      转身离开喧闹街口,江循攸本打算返回江边租住的老宅。行至半路,手机轻轻震动亮起,是文化馆管理员发来的消息,说新整理出一批旧档案,问她是否过去查阅。

      她调转脚步,朝着文化馆走去。

      老式文化馆的楼道光线昏暗闭塞,空气里混着纸张霉变、灰尘与老旧木头的厚重气味。管理员抱来一摞落满薄灰的旧卷宗,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民俗普查登记表格。

      通篇都是对外公开的标准禾楼舞介绍,反复记录表演形式、节庆习俗,通篇找不到半点关于万历主巫、古祀献祭的相关记载。

      一页页翻查下去,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灰,细碎的纸末飘进眼角。她时不时抬手揉一揉酸涩干涩的眼窝。偶尔出现几处老旧的口述访谈摘抄,受访老人的说法也全是模棱两可的模糊说辞。

      只言片语提及古时祭祀需付出代价,一旦追问具体人物与缘由,便尽数含糊带过。

      两个多小时耗在档案室,窗外天光一点点暗沉下去。

      江循攸合上厚重的卷宗,太阳穴胀得发疼,指尖反复按着发酸的眼窝。一瞬间,心底漫开一股难以排解的倦怠。纸面史料查无痕迹,乡里口述讳莫如深。两条求证的路,都被人为堵得严严实实。

      走出文化馆时,暮色已经铺满整座小镇。远处河滩的排练场,隐约飘来阵阵乐声。是改编后节奏轻快的汇演配乐,隔着一段距离传来,音色略显失真单薄。

      她沿着田埂绕路回江边老宅,稻田蒸腾了整日的余热迟迟不散。脚下泥土松软潮湿,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湿泥。远处南江水面铺着一层灰蓝波光,晚风掠过成片稻穗,漫出沙沙的轻响。

      回到租住的老宅,推开木门,屋内久积的潮冷气息扑面而来。简单洗漱过后,江循攸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一字一句整理着今日从岑晏姒口中听来的零碎线索。

      笔尖缓缓划过纸面,她特意将“七张脸”三个字,圈上淡淡的墨痕。墨汁尚未干透,走神的瞬间,指尖轻轻蹭过纸面,指腹沾了一点淡黑的墨色。

      窗外,南江潮水起落的声响,连绵不绝地传进屋内。

      夜色越来越沉,蚊虫在密闭的屋里嗡嗡打转。

      连日考据走访积攒的疲惫,一层层裹住江循攸。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后背抵着坚硬的木椅背,肩骨泛着隐隐酸累。她懒得铺床,就这么歪靠在椅背上,意识慢慢坠入朦胧的昏沉。

      没有完整连贯的梦境,只有零碎的画面片段,反复翻涌。

      干裂龟裂的田地,望不到边际的枯黄稻禾。河滩上高高伫立的禾楼,素衣少女独自立在楼台之上,掌心握着一束干枯的禾穗。四野死寂无声,没有祀歌,没有人声,只有热风卷过干裂土地的呼啸风声。

      这是独属于麦纾秾的记忆碎片,短促、清冷,转瞬即逝。

      江循攸猛地惊醒,后颈长时间歪斜靠着,僵硬得发麻。

      一身薄凉的冷汗浸透了衣衫。

      屋内只亮着一盏老旧灯泡,光线昏黄微弱。四下寂静无声,屋外的潮水依旧往复起落。她低头看向手边,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不过短短片刻的昏睡,待她彻底回神,一粒发黑干枯的禾穗,静静搁在笔记本的纸页边上。穗粒干瘪老旧,谷壳纹理古朴独特,绝非这片田地当下生长的稻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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