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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市井逐新声 河滩会议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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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气裹着南江潮气,缓缓漫进木窗。
江循攸坐在竹椅上,目光落向枕边那粒来历不明的古禾穗。
指尖悬在禾穗上方,始终没有伸手触碰。昨夜的梦境残感还黏在感官里,龟裂的稻田、禾楼上孤绝的少女背影,沉沉压在胸口,散之不去。
一整个后半夜,她再没有合眼。旧族谱复印件摊在桌边,纸上零碎的记载、本地老人刻意闭口的往事,在脑海里反复翻涌。天蒙蒙亮时,江面浮起白茫茫的晨雾,她就这般枯坐,直到天光彻底放亮。
晨昏更迭,又是黄昏落幕。
前一日文化站的对峙,余波迟迟没有消散。大院水泥地坪被烈日暴晒整日,地表余热散不尽。混着南江飘来的淡淡水腥气,闷沉沉填满院落每一处角落。
那场对峙催生的礼制枷锁,像一层薄膜,沉甸甸覆在所有人的心头。
舞队队员尽数散场,院子瞬间空落。练功布衫搭在石椅靠背,晚风掠过,轻轻掀动衣角摇晃。半罐剩余的矿泉水歪在石台之上,积水顺着石缝缓慢下渗,洇出一块暗褐湿痕,引来了几只趋热的小飞虫。
江循攸拎着帆布挎包立在院门口,没有径直返回江边租住的老宅。
罗耆恪的话语反复在脑海盘旋,没有鬼神祸福的恐吓,通篇皆是尊卑礼制的说教。可这套冰冷规矩落在温穗桢身上,就是一重挣脱不开的枷锁。
她指尖隔着帆布面料,轻触包内卷边的明代手抄残卷。纸页浸着库房常年堆积的潮霉气息,和江边老宅的霉味别无二致。
挎包侧袋装着昨夜梦里出现的干枯古禾穗,坚硬的穗芒隔着布料,轻轻硌着手腕肌肤。
白日人多眼杂,她始终没有取出细看,数次抬手的念头,最后都被自己压下。一个外来的研究员,不该在本地人眼皮底下,拿出这件无从解释的古旧物件。
柏油马路上传来低沉的引擎轰鸣,两道车灯刺破薄暮,白光扫过青砖围墙,清晰照出墙皮斑驳脱落的痕迹。
黑色商务车稳稳停在铁门外,车门弹开。陆时缜踏落地面,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裤脚沾着路边扬起的黄泥。
两名项目办工作人员紧随其后,怀里抱着厚重的打印方案册,反复翻阅让纸页边角起了褶皱,手里还拎着几瓶未拆封的矿泉水。
“陆总。”守门老伯搬起竹凳起身,竹腿刮擦水泥地,扯出粗粝刺耳的声响。老伯掌心攥着一把蒲扇,扇面印着禾楼会宣传图,边角早已磨得起毛。
陆时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内散落的练功物件:“临时通知的项目会,在大会议室召开,把所有人召集过来。”
工作人员立刻拨打电话逐一联络,语气客气,却带着工作安排不容置喙的强硬。已经四散归家的队员,只能陆续折返院内。
会议尚未开始,会议室里已经漾开细碎杂乱的动静。
吊扇缓缓转动,搅动室内积压整日的闷热空气,裹挟着淡淡的汗味、旧布料的陈旧气息。
年轻队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头划动手机屏幕,指尖飞快滑动,小声闲聊镇上新开的吃食。有人百无聊赖转动塑料水杯,杯盖反复旋开扣合,发出细碎声响。
老队员大多靠墙静坐,或是倚着椅背落座,神色沉敛。其中两位老人的视线,无意识飘向窗外河滩那片模糊黑影,稍作停顿,又黯然收回目光。
冼聿淮指尖反复捻着一根未点燃的纸烟,来回揉搓,将烟纸揉得满是褶皱。
何老师傅裤袋边角微微鼓起,里面装着常年服用的关节止痛药。他隔一阵就抬手按住膝盖,指腹用力按揉酸胀的筋骨,侧头压低声音,和身旁的老队员低语。
“每月就这点补贴,药钱、家里孙娃的学费,全都指望这份收入。”
身旁老人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气,将所有反驳的话语尽数咽下。指尖不停摩挲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舞服,衣摆边缘早已磨出毛边。
细碎低语飘荡在空气里,江循攸靠在后门,听得一清二楚。后背贴着受潮的墙面,凉意持续渗入肌肤,冷热交替间,胳膊浮出一层淡淡的鸡皮疙瘩。
文献里冰冷的“传承困境”四个字,落到这片乡土,就是普通人养家糊口的真实难处。
褚仰耘、苏望畲走在人群最前,脸上褪去了昨日被罗耆恪训斥的沉闷。两人低声说笑,脚步轻快,眉眼间藏着对新项目的期待。
褚仰耘胳膊夹着练功软鞋,鞋帮外侧磨出一层灰毛;苏望畲指尖不停刷着短视频,手机微光浅浅覆在半张脸上。
温穗桢到得稍晚,刚从田埂折返。外婆传下的麻绳手环浸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棕黄色。肩头沾着细碎稻屑,裤脚带着田埂的湿泥,指尖下意识反复摩挲绳结。
她走进会议室,选了侧边的空位坐下,只坐小半幅椅面,脊背微微前倾。视线短暂落向窗外河滩,很快便收了回来。
江循攸不在参会名单,工作人员上前委婉提示,这是内部协调会议。她没有离开,斜靠在后门墙根,挎包放在脚边,安静旁听全程。
墙面持续返潮,后背贴着的凉意浸骨,和室外残留的暑热剧烈相冲。
白炽灯嗡鸣着亮起,惨白光线铺满长条会议桌。桌面留存着上一轮会议的水杯底印,一圈圈水痕层层叠叠。
陆时缜拉开主位座椅,将厚重的汇演策划推至桌面正中。封面印着“中秋水乡禾楼会”的大字,下方标注短视频传播、网红打卡点打造等项目内容。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封面那张河滩禾楼的黑白老照片,停顿两秒,缓缓收回手。
“临时召集大家,敲定中秋汇演的最终版本。”陆时缜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指尖轻叩策划封面,“这次连滩中秋活动拿到不少文旅资源,主打禾楼舞非遗IP。省内文旅平台、本地短视频账号全线同步推送。小镇能否借此打出名气,全看这一场汇演。”
他语速平稳,语气不带压迫感,每一句话都贴合项目收益与地方现实。
褚仰耘身体微微前倾,椅脚轻蹭地面:“陆总,正式演出还是按之前排练的新版本来吗?”
“大体框架保留,细节还有几处调整。”陆时缜翻开方案,目光落在荧光笔标注的位置,“第一,删减所有肃穆祭祀桥段。开场大段祝祷节奏拖沓,无法抓住短视频路人的注意力。傩面重新定制配色,摒弃旧物暗沉的木色,更换为高饱和红金配色,镜头出片效果更好。整体配乐全部更换,舍弃古老曲调,改用轻快民乐、拉高鼓点,适配十五秒短视频截取传播。”
一条条改动宣读完毕,会议室泛起细碎骚动。有人在座位上轻微挪动身体,有人无意识抠着桌面木纹。
冼聿淮手掌按在桌面上,指节绷得笔直,掌心是常年练舞磨出的厚茧:“陆主任,这么改,已经算不上真正的禾楼舞。老辈搭禾楼、办禾会,敬农祈丰才是核心根本。去掉祭祀祝祷,剩下的不过是普通舞蹈。”
陆时缜叩在纸页上的指尖骤然停住,低头沉默数秒,才再度开口。短暂的停顿里,藏着难以察觉的犹豫。
“冼叔,你的顾虑我明白。”陆时缜微微前倾身体,缓和对峙氛围,“库房存档的是史料,舞台呈现的是大众演出。原汁原味的古祀门槛太高,难以对外传播。先让更多人知晓禾楼舞,才有传承可言。”
苏望畲随即接话,年轻的语气带着急于证明的锐气:“我认同陆总的想法。老式舞步节奏太慢,网上没人愿意停留观看。改得热闹美观,才能拿到流量曝光,舞队也能获得实际收益。”
褚仰耘跟着点头,在外务工碰壁的经历历历在目,这份补贴是实打实的生计保障:“一味守旧,外人永远不知道连滩禾楼舞。跳得再正宗,无人看见就没有意义。队员排练需要收入,项目做起来,大家才有活路。”
几名年轻队员接连附和,细碎的议论声密闭在房间之内。
另一侧的老舞者垂首沉默,手指紧紧攥着洗旧的裤腿布料。有老人嘴唇翕动数次,终究一言不发,只低头盯着鞋面沾染的泥土。
所有人的视线,慢慢汇聚在始终沉默的温穗桢身上。
她看着方案上轻快的舞蹈分镜,画面里跳跃的舞步,彻底褪去古舞的沉肃厚重。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尽数堵在胸口。
脑海里闪过舞队众人的生活处境:多数老队员没有其他谋生技能,项目补贴是家中主要收入来源。一旦她强硬反对导致项目搁置,所有人都会蒙受损失。外婆教她遇事迁就、少起争执的性子,早已刻进骨血。
喉结轻轻滚动,她压着情绪低声开口:“那些要删掉的古歌、古舞步,能不能保留一部分,放在后台不公开展演,只留给舞队内部练习留存?”
陆时缜轻轻摇头,指尖点向页面角落的预算栏:“穗桢,预算、排练周期全部卡死。两套版本并行打磨,人力、时间都负担不起,本次汇演对外只保留一套版本。”
江循攸靠在墙边听完全程对话,后背抵着冰凉的水泥墙面。头顶风扇不停转动,热风一遍遍扫过肌肤。
她能理解陆时缜的现实权衡,胸腔却持续发紧。少年时的零碎记忆翻涌而出,老家一项本土非遗被粗暴剥离内核,老传承人无力阻拦,最终抱憾离世。
太阳穴突突跳动,眉骨泛起酸胀感。她攥紧挎包背带,指甲掐进掌心,靠细微痛感稳住心绪。始终没有开口插话,这是舞队与文旅方的内部事宜,她这个外来研究员,无权贸然介入。
罗耆恪并未到场,老人本就抵触商业化汇演,项目方也没有强行邀约。少了这份强硬的守旧声音,所有矛盾尽数压在了温穗桢一人身上。
会议继续推进,逐项敲定演员排班、网红外景拍摄、街区打卡点位等细则。
年轻人越聊越亢奋,热议直播机会、新款演出服的面料与配色。老人们坐在角落,时不时揉按眉心,只剩长久的沉默。
一个半小时后,工作人员合上方案册,纸页翻动发出哗啦声响。
众人纷纷起身离场,椅子拖拽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人群三三两两走出会议室,褚仰耘、苏望畲依旧兴致勃勃讨论新装样式;冼聿淮一行人脚步沉重,出门时重重叹了口气。
会议室迅速空旷下来,只剩陆时缜、温穗桢,还有守在后门的江循攸。
白炽灯依旧亮着,桌面散落几张打印废纸,密闭空间里弥漫着打印机墨粉与盛夏闷热交织的气息。
陆时缜没有立刻离开,走到温穗桢身前,压低声调,声音只够两人听见。
“穗桢,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他说道,“我并非轻视老民俗,只是现实条件受限。但有件事,我提前跟你交底。”
温穗桢抬眼望去,手腕上的麻绳手环顺势滑过半圈,轻轻蹭过肌肤。
“中秋商业汇演落地后,配合文旅街区整体规划,河滩那片原生态旧禾楼场地,会纳入改造工程。”陆时缜望向窗外夜色笼罩的南江滩涂,江面浮着微弱天光,“往后官方层面,河滩原生态古祭活动,会永久取缔。”
话音落地,室内空气骤然凝滞。
晚风穿廊而过,吹得窗帘反复拍打窗框,哗哗作响。
温穗桢身形骤然僵住,肩膀轻轻颤动。这片河滩,是外婆昔日偷偷演练古祀舞步的地方,是祖辈搭建禾楼、举办古祭的原址。她心底仅存的一点念想,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掐断。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声响。胸腔闷堵得厉害,鼻尖泛起酸涩,又被她死死压下。
门后的江循攸听得清清楚楚。挎包背带被攥得变形,包内干枯的古禾穗,隔着布料抵着小臂肌肤。
陆时缜瞥见她的神色,又补充一句,语气里满是执行者的无奈:“这不是我个人的决定。项目推进必然要有取舍。你好好权衡,配合汇演落地,才是对整个舞队最稳妥的选择。”
说完,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快步离场,工作人员紧随其后。商务车引擎启动,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声响由近及远,最终归于寂静。
空旷的会议室里,只剩江循攸和温穗桢两道身影,惨白灯光平铺在地面上。
温穗桢缓步挪到会议桌边,掌心扶住桌沿,指尖轻轻划过封面的“禾楼舞”三字。力道过重,纸面被压出几道浅浅折痕。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小镇,远处民居灯火点点亮起。南江流水的低响隔着院墙传来,与田间连绵的虫鸣交织缠绕。
她没有落泪,双肩紧紧绷着,指尖反复摩挲手腕上老旧的麻绳手环。绳结不停摩擦指腹,蹭出一片淡淡的红痕。
江循攸没有上前说教,也没有开口安抚,只是静静立在门侧,看着这个本土传承人独自扛起所有压力。
库房卷宗里记载的古法仪轨,白纸黑字清晰完整。可落到真实的乡土人间,想要守住一脉传承,总要付出这般沉重的代价。
屋内无人言语,只剩白炽灯细微的嗡鸣。两三只夜虫从窗口飞入,绕着灯泡反复盘旋,一次次撞向透亮的灯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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