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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大人,好记性! 他们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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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带着夜间凉意,整座京城浸在一层青色薄雾中……
东边天幕沉在深蓝色,靠近地平线的地方透出一线灰白。
西边挂着几颗残星勉强亮着,薄雾贴着地面漫开来,从街巷砖缝、从城郊树林的枝桠间渗出来,把远处城楼轮廓泡得柔软,只剩一道模糊暗影浮在雾气上头。
岸边柳树刚抽新叶,嫩绿色枝条垂进雾里,叶尖上挂满露珠,每一颗都圆鼓鼓,被晨光从侧面一照亮得像碎了的琉璃。
柳条被风撩一下,露珠便簌簌地落下来,砸在青石板河岸上,碎成更细水花,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城门口早市已经支起来,卖粥摊子在最前头,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锅里粥翻着细密小泡,白汽从锅面上腾起来,一团接一团地升进雾里,把摊子周围笼得暖融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腰间系着一条青布围裙,手里长柄木勺在锅里搅着,勺底刮过锅壁发出沉闷沙沙声。
旁边蒸笼摞三层,竹篾编的笼盖缝里往外冒白汽,蒸饼麦香混着粥的米香,被晨风推着往巷子里送,送到那些推开窗的人家跟前。
挑担子的菜贩进城,担子两头各挂一只竹筐,筐里青菜还带着泥,叶子上露水没干透,被扁担压得往下滴,一路滴、一路走,在青石板上留下两行断断续续的水点。
天刚刚亮起来,巷子里还没有多少人走动。
乌老爹把马从后院棚里牵出来,蹄子用布包裹,走在青石板上声音发出闷响。
马车从梧桐巷拐上南北向主街,街面上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
乌老爹把马车赶得比平日快,缰绳松松攥在手里,免得出现突发情况,再拿缰绳就晚了。
沈折玉背靠车壁,膝盖上搭着薄毯,外面罩一件半旧灰蓝色短衫,头顶束发插一根素银簪子。
“小姐,到了!”
“好!”
沈折玉把薄毯掀开,叠两折搁在竹凳上,扶着车壁站起来,慢慢走下马车。
站定后她理了理褙子下摆,门前等候的周大几步走过来。
“沈小姐里面请!”
“有劳!”
沈折玉点点头,跟着周大往锦衣卫所里走,乌老爹留在马车旁边,缰绳在车辕上绕两圈打个活结,从怀里摸出烟杆来蹲在墙根底下,幽幽抽着放松。
穿过道道回廊,他们来到锦衣卫所内最高建筑,厚重大门向外打开,沈折玉跨进门去,周大没有跟进去,门在她身后合拢。
情报库内里有通风,没有窗户,四面墙立着木架,架上摞满册子和卷轴,正中那张长条木案上铺着毛毡,毡上搁着三份北狄情报。
沈折玉走到案边坐下,拿起第一份情报翻看。
每一行字在她脑子里过两遍,地名、人名、数目和日期一个一个地核对,第一份看完,她搁在案角;第二份看完放在隔壁;第三份看到一半时,她停住了。
那份情报末尾附一行小字,写北狄可汗身边一个近臣的行踪。
「此人数日前已离开部落,随行不过十骑,去向不明。」
去向不明?
沈折玉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想起上次看到柳姨送过来的情报,其中一份上也有类似的话。
去年秋天,贩马入京,会同馆住九天,离京后未回可汗部,去向不明。
同样去向不明,他们能去哪里?
沈折玉把第三份情报放回案面,站起来朝架阁库最里面那排架子走去。
架子在最靠里的位置,光线比别处暗一些,油灯光照过来的很少,架子上的册子和卷轴在暗处只剩模糊轮廓。
沈折玉走到架子前面仰头看看,第三层从左数第四摞,她踮起脚右手伸上去够那摞册子,指尖碰到最上面那本时,胳膊抬起动作牵动左肋那根筋闷闷酸了一下,坚持把那本册子抽出来。
深褐色封皮册子,边角磨得起毛,她翻开封皮,里面一叠名册抄件,纸页泛黄,墨色褪成淡褐色。
从头翻到尾,沈折玉在第五页上看到一个涂掉的名字。
从纸背面洇透墨迹来看,底下的字似乎左边一横一竖,右边一撇一捺,好像是“李”
沈折玉把册子合上塞回原处,又从架子上抽出旁边那本翻开,还是名册抄件。
四本名册抄件共有三个被涂掉的名字,纸背洇透轮廓左边都是一横一竖,右边都是一撇一捺。
她把四本册子按原来顺序塞回架子,拍了拍手上灰尘。
架阁库里很静,几十盏油灯火苗偶尔爆出一两下轻响,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架子上册子和卷轴在暗处沉默,纸页边角泛着暗黄色微光。
沈折玉转身走回长条木案旁,三份北狄情报搁在案角,她拿起归拢到一处,搁回案面正中位置。
她坐回圈椅上,两只手搁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拉平,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敲着三个被涂掉的“李”字。
按照柳姨给的名单,先太子旧部里有三个姓李的人被抹掉了。
抹掉名字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们是谁?不想让人知道他们和先太子的关系?还是他们是背叛者?
先太子被灭门,东宫旧僚被清算,锦衣卫所中留着关于此案的卷宗。
那时还没有锦衣卫,卷宗应该是后补上,情报并不全面。
按照三姨的说法,先帝并未经过三司会审,直接下令抄家灭门,速度快得诡异。
“沈小姐,大人有请!”
周大推开大门,站在门外等待。
“好!”
沈折玉扶着书案起身,慢慢走到门口,迈过高高门槛,跟在周大身后往裴渡书房走。
走进月亮门靠墙搁一只石缸,缸里养的菊翠锦鲤、白金丹顶锦鲤在里面来回游弋,水面浮着几片荷叶。
石缸旁边墙面上钉一排木架,架上搁几盆花草,道路尽头是一扇双开黑漆门,门板上钉着铜钉,门环是铜铸兽首,兽嘴里衔铁环。
周大走过去抬手在门板上叩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他推开门,侧身让沈折玉先进。
“坐!”
裴渡坐在圈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纸,见沈折玉慢悠悠走进来,朝她点点头,指指书案对面椅子。
沈折玉走过去趁着书案坐下来,周大退到门外,门板合拢的声音很轻。
“你让周大给你查人?”
裴渡看她今天气色还好,两颊染上血色,嘴唇不再干裂,在情报库看太久导致眼睛有些充血。
“你们已经查出来了?”
沈折玉眼睑猛地抬起,瞳孔微微颤动,嘴唇张开一线,下唇内侧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浅些,咬破之后新长出来的皮肉,在齿白映衬下泛着一层薄薄淡粉色。
“查了!”
裴渡把案面上那张纸,推到沈折玉面前。
“东宫旧档名册我让人调出来,四个抄本,三个涂痕。
第一个涂痕在第五页第二十七行,底下墨迹洇透之后能看出是‘李’字;
第二个在第十页第三十一行,也是‘李’字;
第三个在第二十六页第十四行,还是‘李’字。”
“大人,好记性!”
沈折玉低头看,纸上列三行字,每一行对应一个涂痕位置和周边没有被涂掉的名字。
第一行-前:陈元亮,东宫左春坊赞善,现知陈州;后:周继祖,东宫司经局校书,现提举洪州宫观;
第二行-前:赵思温,东宫右春坊中允,现知濮州;后:孙德明,东宫左春坊司直,现致仕。
第三行-前:韩元吉,东宫司经局洗马,现知润州;后:吴世昌,东宫左春坊赞善,现知明州。
“大人,我想知道他们是谁?现在在哪儿?”沈折玉看完把纸搁回案面,“名册上没有被涂掉的人,有的被贬,有的致仕,有的远离权利中心任职,这些人已经掀不起浪了。
涂掉三个人都姓李,说明他们还在某个位置上,还在做某件事,或者知道某件事……”
沈折玉紧握双拳,先太子到底做了什么,能让注重嫡长子的大燕朝皇帝,顷刻要覆灭整个东宫?
“你查到他们之后想做什么?”
裴渡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悠远看着她。
“先知来龙去脉,再定要如何做。”
沈折玉身体还有些虚,态度却无比坚定,自小便在死士营里求生,她对家国、父母……没那么深的感情。
可她这身份太敏感,必须刨根究底,再决定如何做才能活下去?
“我可以帮你查!”裴渡手指点点扶手,“你能为我做什么?”
“在您帮我查之前,有件事您得知道。”沈折玉身体前倾,“先太子之所以会被满门抄斩,其中先三皇子曾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先三皇子……那不就是当今……你还要查?”
裴渡身体前倾,两人鼻尖靠得很紧,呼吸彼此交缠,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查!”沈折玉声音有些缥缈,“我得活下去!”
活着才有机会,做一切想做的事。
沈折玉甚至怀疑萧齐修知道她活着,只因她是女子无法继承皇位,自然没有多少威胁。
“你能为我做什么?”
“我可以帮你查北狄!”沈折玉直起身体,“北狄常年往大燕送细作!
我从情报库里翻出三批情报,第一批去年冬天,第二批今年开春,第三批是上个月,每一批里都有北狄往南边派人记录。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人进大燕,这些人从北疆入境,散到京城和各大州府。
密云、古北口、喜峰口……三处是北狄进入大燕主要通道。
这三处有驻军,有守备衙门,有巡检司。
北狄细作从这三处进来,守军看不见?巡检司查不出来?
一次看不见说得通,两次也说得过去,三次、四次还看不见、查不到……那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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