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渡少年时》三七有点方

69、美术集训 暑假

　　六月九号下午，程玥坐在宿舍床沿，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和曹昱阳的对话框。他发来那句“考完了”之后，她回了“奶茶还喝吗”，他回“我请你喝”，然后就没有了。对话就停在那里，像一段刚刚好够长的路，不需要再往前走了。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水泥路面，轮子咕噜咕噜响，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

　　高二的最后几天，教室里的气氛松散下来。卷子发得少了，老师讲课的语速也慢了，偶尔还会提前下课。

　　那几天她晚上没什么事，窝在宿舍床上翻手机。QQ空间里曹昱阳发了一条动态，一张考场的照片，窗外的天很蓝，配文是“结束了”。底下一堆人评论“恭喜解放”“终于熬出头了”，她点了一个赞，没有留言。

　　过了几分钟，QQ消息弹出来，曹昱阳的头像亮了一下。

　　“在干嘛？”

　　程玥打字：“躺着。”

　　“考完太闲了，突然不知道干什么。”

　　“你之前不是说要打工吗？”

　　“嗯，下周一去。我爸找的那个包工头，说先干着试试。”

　　程玥盯着那行字，他发消息的语气和说话很像，平平的，不拖泥带水。“那加油。别把墙刷歪了。”

　　对面回了一个笑脸，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歪了也能救，颜料盖得住。”

　　她看着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发呆。那道光细窄窄的，像一条缝，她看着它，忽然在想——如果两年前她没有改志愿，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想了。以前她反复想过，后悔过，但那些念头后来慢慢被日常磨平了。现在她坐在这张硬邦邦的宿舍床上，马上要升高三了，离美术联考还剩下不到半年，那些“如果”又浮上来了一次。

　　她想起初三那年的秋天。陈阳转学来的第一天，站在讲台旁边，逆光里她先看见轮廓，然后才看清脸。他说“我叫陈阳，阳是太阳的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阳光好像都往他那边偏了偏。那时候她坐在位置上，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些画面还很清晰，像昨天才发生的事。但画面里的人，和那个在电话里说“我们什么关系啊”的人，中间隔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上慢慢变暗的光影。

　　她没有再给陈阳发过消息。对话框停在那句“石膏像比我好看多了”和“那还是你好看”之间，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被随手搁在桌角，没有人再回来补上最后几个字。

　　曹昱阳打工前的那天晚上，QQ头像又亮了一下，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一面刷了一半的白墙，滚筒刷搁在墙角的桶沿上，地面上铺着旧报纸，溅了几滴乳白色的漆点。“第一天。还行。”

　　程玥放大图片看了看。“墙确实没歪。”

　　“明天开始刷第二遍。”

　　“注意安全。”

　　“你暑假集训什么时候开始？”

　　“七月。”

　　“那我刷完墙去请你喝奶茶。”

　　程玥回了一个“行”字。她发现和曹昱阳说话是轻松的，没有那么多需要掂量的事情。她说“行”，他就不会追问“行是什么意思”；她说“明天再说”，他就真的等到明天才发消息。他不会问她“我们什么关系”，因为他从来不觉得这是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她看着对话框里最后那个“行”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等你来。”

　　七月，暑假集训如期开始。程玥拖着行李箱搬进了集训专用的宿舍楼，四人间，上下铺，墙皮有点斑驳，窗户朝北，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地转。

　　集训第一天她起得很早，六点不到就醒了，窗外天还灰蒙蒙的，远处有蝉声稀稀疏疏地响着。她洗漱完端着画板去画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轻轻回荡。画室的门锁着，值班老师还没来，她靠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晨光一点点变亮，灰蓝变成淡金，尘埃在光柱里慢慢浮动。

　　画室开门之后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铺天盖地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画架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她铺开纸，削好铅笔，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画的是人物头像素描，三小时的作业。她画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纸面上那张脸还在搭建的阶段，轮廓、比例、大块的明暗关系已经出来了，五官还没细抠，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的样子。她看着那张脸，觉得它在慢慢从纸面上浮起来，像从很深的水里一点一点往上升。

　　集训的日子是重复的，但那种重复里有种安稳的东西。每天早上的第一根线、每天中午休息时趴在桌上闭眼的十五分钟、每天傍晚洗调色盘时水流过指尖的凉意，都是一样的，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稳一些。画技的进步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回头看一个月前的作业时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路。

　　梁耀文也报了美术集训，和袁婷一样，隔两排座位。课间梁耀文偶尔会过来看一眼她的画，说一句“可以啊”或者“鼻子画小了”，然后晃回去画他自己的。他们不常一起吃饭，也不刻意约，但碰见了会坐在一起，说的都是画画的事、颜料的事、集训结束后去哪所学校校考的事。

　　程玥和袁婷还是那样，碰见了会点头，偶尔说两句画画的事，但再也没有回到从前那种可以挤在一张椅子上看杂志的日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安静的距离，不尴尬，但也不再靠近。

　　有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梁耀文忽然说了一句：“下个月陈阳可能会回来一趟。”

　　程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盘子上方。“他跟你说的？”

　　“嗯。前两天打电话聊了几句，说他那边暑假单子多，可能八月底回来待两天。”梁耀文低头扒了一口饭，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说到时候叫上以前的朋友聚一下。”

　　程玥没有接话。她把那口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梁耀文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也就没再说什么，转头聊起了别的事。

　　但“陈阳”这个名字落在她耳朵里，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她低头继续吃饭，没有去捞那颗石子，也没有看它沉到了哪里。

　　七月中旬的时候，程玥正在画室午休，手机在颜料盒旁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曹昱阳发来的消息，一张录取通知书摊在桌面上的照片，封面上印着“南京艺术学院”几个字，阳光从旁边照过来，在纸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放大、缩小，又放大。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恭喜。”

　　对面回得很快，像是一直握着手机在等这一刻：“谢谢。终于等到了。”

　　“你爸妈肯定高兴坏了吧。”程玥把手机竖起来靠在颜料盒上，腾出两只手打字。

　　“我妈哭了。我爸就说了句‘还行’，然后出去买了一条鱼。”

　　程玥看着那行字，想起曹昱阳高考前跟她说过的话——过年那会儿他想放弃，他妈没说什么，第二天多买了一条鱼。现在他爸说“还行”，然后出去买了一条鱼。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用说出来，鱼会替他们表达。

　　“那你暑假还去刷墙吗？”她问。

　　“去。学费要自己攒一部分。”

　　后面紧跟着一条：“等你集训完了，请你喝奶茶。上次欠你的。”

　　程玥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她收起手机，重新拿起画笔。

　　七月底的一天傍晚，程玥画完一张色彩，收拾好东西走出画室。太阳正在西沉，把走廊的墙壁染成一片暖红色，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块一块明亮的长方形。她走在那些光块中间，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下来，靠在窗台上往外看。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远处的宿舍楼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她看着那几个人影在跑道上绕圈，一圈、两圈、三圈，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完成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她想起自己这个暑假画了多少张画。素描头像十六张，色彩静物十二张，速写作业厚厚一沓，数不清了。每一张都在同一个画室里完成，同一把椅子，同一盏日光灯。她每天坐在那里，握着笔，一笔一笔地走，走到现在。

　　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去想“如果当初没有改志愿”了。不是那个念头消失了，是它变成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像一块已经凉透了的烙铁，不再烫手，她可以平静地看它一眼，然后把它搁回它该在的位置上。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操场上跑步的人影淡下去了。程玥直起身，把外套搭在肩上，往宿舍走去。

　　八月中下旬，集训结束的前一天，她把最后一张作业交上去，收拾画架的时候李老师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张还行。”李老师说，下巴朝她刚交上去的那张色彩抬了抬，“构图比以前大胆了。”

　　程玥把铅笔盒扣上：“因为暑假画得多。”

　　“嗯，”李老师点了点头，靠在旁边的桌沿上，“多练练，还是有用。”

　　程玥站在画架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收拾好的工具箱。“下个学期色彩作业会多一点。”李老师说，“先把基础打稳，十月之后开始练联考的题型。”他说完拍了拍桌面，像是拍一个句号，“好好画。”

　　“谢谢老师。”

　　李老师走开了，程玥把工具箱的搭扣扣好，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画室。窗台上的绿萝还在，叶子比暑假刚开始的时候茂盛了一些，一根藤蔓垂下来搭在窗台边缘，在风里轻轻晃动。她走过去，把藤蔓往盆里拢了拢，然后转身走出了画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落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的，在傍晚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天空正在从橘红过渡到深蓝，像调色盘上从暖到冷的渐变。

　　她想起曹昱阳说过的话——那些画过的纸都会记得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沓作业，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她画过的每一张纸，也都记得她。

　　八月底，陈阳没有回来。梁耀文说那边单子太多，走不开，聚会往后推了。程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画具，她“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集训结束那天，程玥收到曹昱阳的消息：“奶茶还欠着，等你开学前。”她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兜里，没有再多想。

　　她看着那片天空，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真的快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