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中》白羽石

70、她还活着 她的玉姐果

　　蓝山三号咖啡馆开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不算太难找，但也算不上多隐蔽。顾晓梦提前十五分钟便来到了店里，找了一个能看见门口的位置坐下，和服务生点了杯橙汁和两块松饼。

　　然后她便脱掉外套，坐在座位上默默地等，目光扫着每一个从门口进来的人。

　　七点整，她看了一眼表，此时恰巧一位女士走了进来，她身形微动，继而又坐了回去。那只是一位普通顾客罢了。

　　时间一秒秒地过，顾晓梦觉得区区一分钟都很难熬，甚至开始强烈怀疑是不是把电文给译错了。

　　好在七点零五分，约她的人终于到了。

　　老潘从门口走进来，一眼便看到了她，继而脚步身体停顿了一下。他见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高高盘起，恍惚间还以为见到了李宁玉。

　　他将帽檐压了压，径直走过来坐在她对面，望着顾晓梦万分急切的眼神，微微笑了笑，将帽子摘了下来。

　　“顾小姐，又见面了。”

　　“果然如此，你和她是一样的。”

　　“是。”老潘点点头。

　　“那你们……其实……”

　　“半真半假。”

　　“为什么这么说？”

　　“结婚证是真的，其余就没了。”

　　“哦。”顾晓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吸了口橙汁，她其实一开始就想问李宁玉，可到现在也不敢问出口，她怕那只是她的一厢情愿，怕听到他们一起编出来的故事。

　　老潘看了看她的神情，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开口道：

　　“你是不是想问我李宁玉的事情？”

　　顾晓梦没有回应，只是屏住呼吸，眼睛死死地盯住面前的男人。

　　老潘并不卖关子：“她没有死，我们把她救出来了。”

　　忽然间，顾晓梦又想哭又想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抿住嘴唇将头一偏。

　　“你们……怎么救的？”

　　“具体就不方便讲了，请见谅。她的肺炎很严重，能活下来本也算是幸运，现在还在床上养着，但生命已经没有危险了。”

　　“那烧的那个是……”

　　“也不知道是谁，世道那么乱……尸体每天都有的，什么样的都找得到。”老潘低语道，声音透着深深的无奈。

　　“哦对了。”老潘从怀里拿出了顾晓梦的两万块钱，“既然你已经知道她没死，这些就还你吧。”

　　顾晓梦摇了摇头：“拿着吧，别说两万，只要她能活着，我用多少钱都愿意换。”

　　老潘也不推辞，将钱又收了回去：“我记下了，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赢了，这一笔算是你顾家的资助。”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个收据交给顾晓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定收好啊，万一被查获，我的命也在这张纸上了。”

　　“你们就这么信我啊？”顾晓梦将收据塞在包里，随口问道。

　　老潘叹了口气，抹了一下唇角的咖啡沫：“我不了解你，但她信你，她比我们都聪明，我也只好信。”

　　“她在哪儿？”

　　“对不起，这个不能告诉你。”

　　“我要去看看她。”

　　老潘扁扁嘴：“告诉你她还活着，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本来连这个也不会告诉你的，完全不合纪律，是她苦苦请求。”

　　“玉姐？”

　　“嗯。她相信你不会出卖她，不想让你难受。还说怕你发疯追根究底她的死因，动静搞大了不好收拾。”

　　顾晓梦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她身为一个前军统特务，怎么可能就此事纠缠不休乃至引火烧身呢？她的玉姐果然很会骗人，这次连她的同志都骗。

　　“顾小姐，她活着的消息，请务必保密，不能给任何人知道，您父亲也不行。”

　　“你发誓没有骗我。你发誓这不是她在死前和你们串通好的。既然你选择信我，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她在哪里呢？”顾晓梦的声音里带了丝哭腔。

　　老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顾小姐，我当然可以发誓，可你要是钻牛角尖，我发誓也没有用啊。”

　　“我……我什么时候再能见她？总不会这辈子也……”

　　“一定有机会的，有机会的……就算现在不行，等仗打完了也一定行的。”

　　“这等于是没有说。”

　　“……我只能告诉你，她不可能在第一线工作了。”

　　“要去延安？”

　　老潘摇摇头：“还不知道去哪里，但如果你们真的有缘，自会见的吧。”

　　顾晓梦发出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对了，收拾她办公桌抽屉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给你吧。”

　　他从包里掏出了一张纸，在桌上平铺开，推到顾晓梦面前。

　　那是一幅钢笔画，画得不算精美，但很传神。是她侧趴在办公桌上打瞌睡的样子，下面写着：

　　《你》 1941年3月

　　顾晓梦从来不知道，就在三月的午后，在某一次偷懒的时候，李宁玉正在深深注视着她，还将她画了下来。

　　她伸出食指，轻抚那个“你”字，久久不能言语。这确实是李宁玉的笔迹，也是她当时不能说出口的所有话。

　　“她的身体怎么样了？”

　　“她昏迷了很久，前天晚上烧退下去，人醒了过来。醒过来之后就开始给你写那张条子，求组织让我给带过来。至于肩关节脱位这是伤筋动骨，没那么容易好，估计还得养一阵子。”

　　“内伤呢？”

　　“没什么事，有些软组织挫伤，但内脏都没事。”

　　“你这么了解，所以她就在杭州，是吧？”

　　老潘无奈地摸摸头：“你这是跟她学的吧，诈我。”

　　“看来我猜对了。”

　　“对也白对，杭州那么大，你总不可能一间间找去吧？”

　　顾晓梦轻笑一声：“没关系，知道和她还在一个城市我就知足了。”

　　“……她真的对你太温柔了。”老潘忽然说。

　　“是吗？”

　　“她看别人，就像是看桌椅板凳似的。”

　　看着老潘脸上浮起了一丝哀怨之色，顾晓梦的心情反倒是轻松了一些，这男人不经意间流露的不甘心，侧面证明了李宁玉活着的事实。

　　“谢谢你。”顾晓梦真诚地说，“还有，我和你道歉，以前我把你给打了。”

　　“别再提那丢人事我就谢谢你了。”

　　老潘将咖啡一饮而尽，递给顾晓梦一个名片：“最近我又找到工作了，如果你有事也可以到这里来找我，比如……如果想加入我们的话。”

　　“别想了，不可能。”

　　“把名片翻过来看看。”

　　顾晓梦将纸片翻过来一看，是两个函数。

　　“你玉姐写给你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顾晓梦笑了笑。

　　老潘搓搓手，拿起帽子到前台买了单。顾晓梦独自坐在那里，刚刚升起的劫后余生般欢喜逐渐散落，化作了一片平和的孤独，继而又陷入了浓重的思念中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也没法知道仗什么时候才打得完。但生离，总归是比死别要好得多了。

　　顾晓梦回到家里，给顾民章打了个电话报过平安，这才开始收拾那一地狼藉。满头大汗地干到了快半夜才把家里收拾得差不多。她洗了个澡，又给自己泡了杯好茶，端端正正地坐回书案前，掏出名片，将两个函数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这是一类很标准的平移函数。顾晓梦将函数套在昨天的电文上，那串数字整个变了个模样。

　　她将新的电文重算了一遍，这一次有很多是无意义的乱码文字，不过在这些乱码之中，夹着几个有意义的字。

　　【XX顾XXX晓XXX梦X】

　　顾晓梦挑挑眉毛，使用第二个函数继续平移，这一次和上一次差不多，也是三个字。

　　【X我XXX爱X你XXX】

　　“哈哈……玉姐……”顾晓梦忽地又哭又笑。

　　李宁玉，谁说你是个不苟言笑的冰山了？你简直是我见过的最浪漫的人啊……那夹在密码层里的文字，用极致的理性表达着极致的感性——这就是只属于你的、独有的情话，任何人也模仿不得！

　　三层加密，每一层都有意义，这种密码顾晓梦从未见过，而设计出这种密文，远比解开它还要难一万倍！

　　恐怕就是玉姐你，也要想上几个小时吧？你究竟是怎么严丝合缝地找到那几个函数，用数字把一句情话缝在这个小小药丸里的呢？

　　什么莎士比亚，什么拜伦，什么雪莱？这是她有生以来收到过的最棒的情书，除她之外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她在此时此刻真想开窗大喊、向全世界宣告：她爱的人是全世界最浪漫的人、最聪明的人，而且，她活着！

　　顾晓梦将那两个函数看了又看，她要把它们裱起来、挂在顾宅客厅的墙上。如果客人来了问起这是什么，她就说，那是一首情诗！

　　是的，她会等战争胜利，等她的玉姐回来，一直等下去。